“娘娘,您如此护着荞月,这份恩情荞月几世难还。”
“瞧你,哭得妆都花了,快些回去收拾收拾。雪梅,你去帮帮她。”沈如拿出自己的帕子为她擦去眼泪。
荞月握着她给的新帕子,帕子上的海棠落英缤纷、针脚细密,一看便是沈如待嫁闺中时亲手休的。荞月不是不知她的意图,她抬手之间自己的命运天翻地覆,但这世上也没有哪个主子能容忍丫鬟吃里爬外。沈如从始至终就没让想让她送命,只这一点,她就已经感激涕零。
出门后,荞月越发忍不住,眼泪跟不要钱似的。
“娘娘何曾亏待过你,你拿了娘娘的好处反倒为王妃办事,哪有这样的道理?”雪梅见她哭得惨于心不忍,嘴上仍旧数落道。
“妹妹,难为你还记着我,我知道你一定也在娘娘面前为我说了不少好话,姐姐受之有愧。我这个当姐姐的反倒没有一点用处。”
吴全精明,故意挑着雪梅不在的时间让人折磨她,她好几日没吃过饱饭,她倒是想找娘娘或者雪梅哭诉,可惜一直没有机会。
娘娘每日请安的时辰一成不变,今早不知为何一整个上午都未回来,后来太子殿下都匆匆走了。若不是这样,雪梅今日还看不见吃着残羹的荞月。
“此等杂乱之地还是不劳烦你了。”荞月不愿被她看见屋里的狼狈,故意说道。
她哭哭啼啼的让雪梅很想安慰,但却说不出太肉麻的话,只好顺了她的意,催促道,“娘娘都说了,你先去洗把脸换身衣裳,别太磨蹭。”
“我这就去。”荞月莞尔一笑。
“雪梅姐姐!”小丫鬟四处找着她,看见她连忙跑过来喊住,“殿下在书房待客,娘娘也在,吴总管让您赶紧跟去伺候娘娘。”
怎的如此突然?
雪梅虽有疑虑,但一向信任沈如。她回头看了看荞月走的方向,实在不放心但也没办法,摘了头上一副银钗递到她手上,“你才刚来,荞月姐姐你认得吗?”
这小丫鬟惯会看脸色,她知道荞月被旧主舍弃人人可欺,也知道雪梅与荞月关系极好,看见那副银钗便明了她有事要交代。虽说东宫之中万事以太子殿下与太子妃娘娘为尊,但到手的钱财哪有不收的道理?
“奴婢认得。”
“认得就好。娘娘心疼她,想要她重新回去做事,但是进来的情况你也知道。你去她身边守着,有人再不老实你就说是娘娘的意思。”
雪梅以为人皆势利,只要钱财给够办事总会尽心。
殊不知,钱是为了权,权比钱大。丫鬟与太监从来只看主子的意思,娘娘真有此意哪需要她此掏腰包?
小丫鬟心下已有定论,但还是应下了。她毕竟只是个初来乍到的小丫鬟,办事不力撤出娘娘,雪梅还能真为难她?
“你叫什么?”雪梅问。
“明月。”
“我记住了。”说完雪梅赶紧朝着书房赶去。
他们的住所靠近东宫后门,集中在后院的小角落里。雪梅的住所要离寝殿近些,方便她随时赶去。但荞月现在住在普通丫鬟的住所,普通丫鬟与杂役无异,住的自然要远些,许多小事都很难传到前院。
“啊!”明月虽不打算办事,刚刚进门还是被吓了一跳。
几人围在一起,中间有人躺在地上。衣衫凌乱,脸上肿的不像样子却没了生气。
雪梅对此一无所知,紧赶慢赶也花了一炷香的时间,谁知沈如和萧远山一同坐在主位,有一位宾客在旁,她这时跑过去岂不有碍观瞻,还让人以为东宫宫女不知礼数?
索性直接在门外等候沈如叫她。
书房内,萧远山与乔览畅谈许久,沈如也是刚刚才到。
“见过太子妃。”乔览拱手致意。
“快快请起。”沈如忙说。
“乔爱卿是国之重臣,也是本宫的得力助手。”萧远山介绍着。
“老臣听闻沈大人教女有方,今日一见,娘娘果然非同凡响。”
沈如抿了抿嘴唇,等着萧远山步入正题。他从未让她插手过,虽说她一直渴望着,但总有不详的预感。
“我们方才谈到哪了?”萧远山笑呵呵的。
乔览回归正题,“闽南一带土地兼并日渐严重,苛捐杂税迟早引发暴乱,殿下应当早日安插人手。近来粮草马匹充足,周边各小国不敢兴风作浪,加之北境一战扬我大启之威,少了外地威胁,殿下应当一鼓作气,民生之事拖不得。”
“既无错处,好端端的把人调到闽南一带明升暗贬,哪里有人甘心?你可有好人选?”
“老陈斗胆举荐一个人。”
“但说无妨。”
“礼部尚书之子,太子妃娘娘之兄,沈端。”
短短一句话如平地惊雷,沈如警铃大作。
“不可。”沈如说。
“老陈斗胆问一句,娘娘可是心疼兄长?”乔览拱手。
“并非,只是……”
只是什么?沈如怎么也想不起来,冥冥之中她总觉得不可。
说起来,她与大哥近些年虽同处一个屋檐下,但少有交集,几乎都快忘了他是怎样一个人。
“此事稍后再议,若并无更好的人选,过些时日也不迟。”萧远山打着圆场。
他在京郊遇见沈如前就私底下接触过沈端,一来二去也大致摸清了底细。他承认沈端绝非最好的人选,但只有派沈端前去陛下不会反对。
“陛下近来日渐怠惰,今早不知何缘故又临时取消了早朝,越发让人捉摸不透。殿下,老臣以为夺权之事当越快越好,倘若陛下引得天下大乱,那便是万劫不复。”
“爱卿所言极是。本宫也以为,陛下对这至尊之位实则并无太多底气。”
“此话怎讲?”乔览问。
“此事还要多谢太子妃。”萧远山笑道。沈如听了也挺直了要背。
乔览会心一笑,“难怪殿下特意让娘娘前来,原来是偶得一得力助手让老臣长长见识。殿下与娘娘琴瑟和鸣,好似当年……”
乔览此话出口连自己都觉惊诧,当即拱手,“老臣年纪不小,一时糊涂失言……”
当年……
当年母后温婉但绝不懦弱,贤惠但绝不盲从。
当年母后母仪天下,陛下还没有老糊涂,若是当年的他们守在皇位上,怎会把他逼到这种境地?
萧远山眼神微不可察地凛冽了些,顾忌沈如在场很快整理好神色。
电光火石间,沈如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怪异,温婉一笑缓和气氛。
“爱卿说笑了。当年毕竟是当年,论谋略论胆识,谁又能比得过当年的爱卿你?以工代赈的法子,当真天下绝无仅有!”
“娘娘言重了。”乔览似是回到从前,脸上多了几分镇定。
乔览又说了些独到的见解,字字珠玑。沈如本就好学在心中一一记下,与他相见恨晚。
只可惜乔览已不复当年,熬不住几个时辰的讨论。萧远山见他精力不佳便让他先行离开。
“日薄西山,老臣先行告退。”久坐后起身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乔览自觉年岁已高,话里有话。
“爱卿此言差矣。晨起暮落景色别无二致,黎明时分人们大多沉睡在梦中,反倒夕阳西下才能一睹风采。”沈如说。
“娘娘所言非虚。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说完他摇摇头,拱手退下了。
“乔爱卿这是?”沈如不解。
“从前风光一时大多不愿服老,陛下是如此,乔爱卿曾经也是。你我以后只怕也是如此。”萧远山感慨万千。
“今日是怎么了?寻常可不见你如此伤感。”
萧远山不答,“寻常也不见你身边连丫鬟都没有。”
“哪还需要她们时时跟着?你喊得急我自然先跑来了。”
“她们?最近你身边不就一个丫鬟?”萧远山劝道,“你的事我不插手,但你现在毕竟是太子妃,身边的人手不能少。她总有顾不上的时候,你得挑几个看得过去的留在身边。”
“你说荞月?”沈如问。
萧远山点点头,沈如将荞月的前因后果大致说了一遍。萧远山也难免皱起了眉。
“难怪……”萧远山喃喃自语。
“什么?”
“暗卫说有人在向外传递消息,我起初怀疑是子毅,一番排查后发现另有其人。由于传递的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近些日子完全没有踪迹,至今没有查清。”
“原来如此。”沈如惊觉,“暗卫?”
萧远山扬了扬嘴角,“否则我怎么放心你整日在东宫不被人动手脚?”
“你监视我?”沈如皱眉。
萧远山连声否认,“只守在屋外,确认你在哪,保证你的安全。”
“你想一直瞒着我?”沈如闭了闭眼。
太子到底是太子,运筹帷幄、城府极深,她怎么能妄想他会爱她?
何时瞒她,何时告知她,怎样取得她的欢心,只怕早已有了既定的规划。她是任人宰割的鱼肉,是任人摆布的棋子,她的一举一动都逃不了某人的控制。
萧远山还想解释,但沈如不想听。
难怪他对她如此放心,原来早已在暗中都布控好了。
“不用煞费苦心,我听你的就是。”
事到如今她格外冷静,“还有何事嘱咐?”
“我总要保证你的安全。”萧远山辩解道。
“提前告知我很难吗?我们曾发过誓永远不在隐瞒,在太子殿下眼中誓言竟是如此微不足道?”
“可我……”
“殿下,时候不早了,该歇息了。”沈如冷冷地说。
她气,她怨,可是她没有退路。和他大吵一架,可他们最后还是要在同一间房内入睡。
他有他的考量,她也有她的想法。可那有怎样?他是她最后的靠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