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安凌掀帘探身而入。
身边片刻窸窣,一支木刺直直朝她的头顶刺来。
眼前出现一道黑影,熟悉的气味扑面而来,余安凌只稍带了些力气便扣住了此人腕处。木刺坠落在地,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归七!”
归七听见自家女公子熟悉的声音,愣怔半晌,而后整副身体瘫软下来。单薄的身影在帐外晨光的微弱映衬下软绵绵滑落在地上。
“娘子……娘子……”他憋着嗓子,近乎呜咽道。
余安凌从未见过他这副样子,一时间有些束手无措:“你怎会独自一人来此?可告知了家主和夫人?”
“有人构陷家主……”提及此事,归七忍了许久的眼泪夺眶而出,“前日官兵来了府里,说家主贪赃枉法、私自扣押官粮,要被送去廷尉狱去。蒋伯父四处奔走打点,也才勉强得以延期,现如今还剩下三日……”
蒋伯父……
蒋伯父名为蒋正,乃兖州别驾从事,先前曾是镇定达州之乱的扬武侯,后因重伤无法再上战场才自请到兖州,与昔日好友也就是余安凌的父亲一道任职兖州。
余安凌和归七的一身武艺也都是由他教导。她自小对蒋伯父敬爱有加,如今他又帮余家如此大忙,余安凌真不知如何回报。她轻叹了口气,起身欲重新点燃烛台。
归七继续道:“我……家主本就病着,现如今已卧床不起。”
“事出突然,夫人立即命人查州府粮仓。那粮仓确实少了两车官粮,可簿子上却并未记载……那簿曹从事不知何时自己跑了。问了一商队,说是看到往荣郡方向来了,我同一队家仆就是在追他的路上遇袭的,只是……现已只剩我一人。”
汗珠从他额上沁出来,抓着被褥的手微微发抖,余安凌忙放下手中引火苣,走到床榻边道:“我了解了,快先不说了,你高热未褪,快躺下。”
“救你的应是京城来的大人,你之后也莫要声张,只在此安心养伤变好,其余的我来办。”
归七应了声,而后死死攥着她的手不放,余安凌就一直陪在他身边。
待归七睡沉,她才得以脱手。临走前她从怀里掏出长命缕,擦去上面的血迹,替归七重新系在脖颈上。
恍惚间,她想起当年宜州失守,流民四散奔逃,四岁的归七紧攥着这根长命缕,混在流离的人群里踉踉跄跄来到江都城郊。正是那时,她捡到了这个孩子。
她走出帐子,雨季清晨天光的冷调刺痛了她的眼睛,一阵酸胀。混乱的意识清醒了半分,余安凌才发觉握过引火苣的那只手正泛起一阵灼烫。
已是卯时了,不知她此行的阿穗叫她起床时若见不到她,便该着急了。她向首乌借了匹马,并拜托首乌照顾好归七。
“驾!”余安凌执缰绳策马欲去,“替我向你家主公道声谢!”
见余安凌离开,首乌命两人好好留意归七,情况稍有不对便速速上报。而后缓步回主帐复命,行至半途,昨夜腕处被划伤的触感忽然涌上心头,惧色这才后知后觉冒出来,脚下的步子陡然加快。
“主公!”
“余娘子……已然离去?”首乌人还未来得及进帐,陆昭回便询问道。
“是……”首乌气息已全然紊乱,“主公……余娘子昨夜在我身上下了特制的毒,小的……小的小命可是全搭在余娘子身上。”
“她可有说毒的名字?”
“说是叫五毒粉!”
陆昭回听闻嗤笑一声:“知道了。此物不如唤‘无毒粉’,无色无味无形。”
“无毒……粉?那也是毒啊,不如我现在去把余娘子追回来。”首乌看自家主公这满不在乎的样子,欲哭无泪,慌张道。
“我也才知晓这毒真对人有效。”
首乌恍惚半晌,才堪堪反应过来,他心底苦笑,只能暗叹余娘子与寻常世家贵女大有不同。
这厢首乌方回过神,那厢余安凌已到达荣郡城内郡守府里。这段时间她人在荣郡救灾,遂暂住在这贺府里。
“余娘子。”余安凌刚拴好马绳入门厅,迎面便撞上贺家大郎。
贺家大郎贺昶相貌端正,性情也是出了名的温润,惯常是一副笑脸。
先前他在外读书,余安凌只有去探望蒋伯父之子蒋大哥时才同他见过两次面,据传言他有一亡妻,亡妻在世时二人情深意笃,已至于他至今未有续弦。
如今他也是眼含笑意道:“见余娘子一身水汽,可是方从外面回来?”
“不过是忧心济民棚内粮草,想着起早去看看罢了。”余安凌回礼道。
“那处自有卫兵看着,娘子不必担忧,安心休息罢。”贺昶顿了顿,又道,“尊公之事,娘子也不必过于忧心。尊公清白一身,自会有转机。”
“劳烦贺郎君挂念了,既如此说,安凌便先回房了。”说罢,余安凌便行了礼,扭头回房。
余安凌回了厢房,脸上才显现出方才极力掩饰的一抹忧思来,她总有一丝说不上来的情绪。许是自己一天一夜未合眼,太过紧绷。余安凌晃晃头,蹬掉了鞋履,一合眼便沉沉睡去了。
余安凌再睁开眼时已是阿穗喊她起床,窗外又下起了细雨,点点落在屋檐青砖上,反倒是驱散掉一些湿热的闷意。
“不知娘子昨夜又是如何上床的,俾方才进来时娘子的两只鞋可隔着银河那么宽。”阿穗一边帮余安凌梳头一边道。她昨夜似是没有睡好,面上带着些倦色。
“你啊,就知道打趣我。”余安凌约莫只睡了一个时辰,眼皮耷拉着睁不开,眼见着整个人一歪便要倒在地上。阿穗忙托住余安凌的脑袋,道:“娘子昨夜可是忧心家主之事未睡好,今晨要不晚些去棚里,娘子再睡一个时辰俾再叫娘子起来。”
“不必。”余安凌打了个哈欠,瞧见阿穗微皱的眉,道,“阿穗,你也不必忧心。”
阿穗未应,只是不自觉加快了手里梳发髻的速度,许久才哑着嗓子应声:“昨夜收到夫人来口信,说是家主病重不起。”
“俾知晓娘子虽表面上素来与主君不合,可心里最是记挂着主君……”
“娘子自小便是报喜不报忧,阿穗……阿穗担心娘子……若能帮上忙……”
“不必担心,我心中自是有数。不过……此次确实有需你帮忙之处。”
说罢,余安凌便将自己的腰牌解下来,轻放在阿穗手心里,“答应我,替我照看好荣郡城的百姓。”
这枚刻着“余”字的白玉腰牌是余安凌从小便随身佩带之物,由阿父亲自打造。见此腰牌便如家主亲临,府上不论男女、不论在做何事都须即刻听从余安凌调配。
“拿着这个,这两日我还得去查探官粮一案。阿穗,按我原先教你的,安排好救济事宜。记住,百姓这时候只是缺一个能挑起责任的主心骨。”
“俾记住了,娘子不必再担心百姓。”阿穗接过腰牌,“娘子千万小心,定要把自己性命放在第一位。”
看着阿穗将腰牌收进贴身夹层,余安凌才稍稍安定些。窗外气温高了些,潮气透过窗沿缝隙侵进屋里,沉沉压在余安凌肩头。
她实在没什么用早膳的胃口,便唤贺府下人不必准备她的那份。而后擒了纸笔,开始梳理如今事态。
阿父被押送算上今日还剩三日,若是真被押送,照如今身体怕是撑不回京城,更别提之后再寻出证据证明阿父清白了。
昨日傍晚她在城郊官道已发现押送官粮的车辙痕迹,说明官粮定是从州府粮仓送出的,只是被半道劫走不见踪迹。
再据归七所言,粮仓少粮可账簿并未有出粮记录,那逃跑的簿曹从事必定参与其中,大有可能他与劫走官粮之人是为一伙,且当中必定有某种关系链接。
那么眼下最要紧的便是找到簿曹从事以及那两车被窃走的官粮。
笔尖悬在纸面,纵使已经理出下一步,现实的阻碍却仍然横亘在面前。簿曹从事下落不明,她又身在荣郡,一举一动都落在旁人眼底。贺家虽说与刺史余胡之是旧相识,可经年不见,人心难料。
“余娘子。”
门外响起一道清亮男声,余安凌忙收起纸笔,应声道:“何事?”
“方才早膳未见余娘子,想着娘子许是忧心余大人之事。然身子乃是根本,多少垫一些才有气力筹谋呢。”贺崈着一身青衣,正提着一食盒立于门外,文绉绉道。
余安凌向门外瞧了一眼,这位乃贺家二郎,生性与大郎君截然不同,最是活泼贪玩,加上生母早逝引人怜惜,自小便受尽宠爱。虽不涉足赌坊酒肆这类腌臜去处,但一有空闲便往市井挤,坊间大小传闻轶事属他最灵通。
余安凌心中微动,若说这府上有什么让她稍加信任之人,便属这贺小郎君了。贺崈素来不爱掺和府中事务,除了课业便只有斗鸡走狗能调起他兴致,兴许从贺崈嘴里能知晓些什么。她稍作迟疑,抬手拉开门请他进来。
“贺小郎君。“她行一礼,而后压低声音开口问道,”这几日你可见过什么陌生面孔?”
二人本就熟稔,贺崈放下食盒,也不端着了,自己搬了椅凳便坐下:“陌生面孔……?若是问外乡人的话我倒不知。不过啊,我听闻前日东荫巷头那跛脚妇人的丈夫回来了。你说这大丈夫多年音信全无,害得妻子平白被唤了多年的寡妇,这叫什么事?”
“你可知此人先前去何处了?”
“说是在附近哪个郡县替主人家抄书。”
“抄书……此人竟识字?”
“看样子是如此,许是读书读不下去了出去找份工罢。”
余安凌心口一沉。簿曹从事本就执掌账册,善读写簿,是否可能……
廊下隐约传来仆役往来步履之声,此刻不宜再过多追问。
风吹过门前的香樟,簌簌声伴着细雨滴答,“东荫巷”三个字萦绕在余安凌耳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