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时复西归 第9章 旧痕难消

从陨星秘境归来，昆仑的雪，似乎比往日更寒了几分。

清晏回到后山竹舍，周身被魔气冲撞的痛感渐渐消散，可心底的乱绪，却愈发翻涌。沈辞在幽谷中慌乱的怀抱、颤抖的声音、嘴角溢出的血迹，一遍遍在脑海中回放，挥之不去。

她原以为自己早已心死，对他再无半分波澜，可秘境之中，他不顾一切的守护，还是轻易搅乱了她沉寂的心湖。那些被刻意掩埋的悸动、委屈、疑惑，尽数翻涌上来，让她彻夜难眠。

她指尖抚过丹田处，那里依旧残留着一丝阴冷的魔气，还有沈辞渡给她的、温润醇厚的仙力，两股气息交织在一起，像是他这个人，明明早已推开她，却又一次次在她危难之时，挺身而出。

他到底，在隐瞒什么？

他的冷漠，他的疏离，他的暗中守护，他的舍身相救，前后矛盾的举动，像一团迷雾，笼罩在她心头，让她看不清，也猜不透。

枕边的疗伤丹药，依旧静静躺在匣中，她从未服用，却也从未丢弃。那些他悄无声息的弥补，她都看在眼里，却不敢再轻易触碰，怕又是一场幻梦，梦醒之后，只剩更深的伤害。

而沈辞，自秘境归来后，便闭关归尘殿，迟迟未曾出关。

压制清晏体内魔胎时，他强行催动仙元，遭了魔气反噬，又刻意隐瞒伤势，仙力紊乱不堪，伤及仙骨，若不闭关调养，怕是会修为大跌，甚至危及仙途。

殿内冰莲依旧盛放，可他周身的气息，却比以往更冷，更沉。闭关的这些时日，他脑海中全是清晏苍白虚弱的模样，全是她那句茫然的“师尊”，心口的疼与愧疚，丝毫未减。

他知晓，秘境之中的失态，已然让她心生疑虑，可他别无选择。魔胎之事，绝不能泄露半分，一旦被昆仑长老察觉，以除魔卫道为己任的仙门，定然不会放过她，轻则废除修为，打入诛仙台，重则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他能做的，只有继续隐瞒，独自承受所有伤痛与压力，一边强撑伤势，一边加固她体内的封印，一边，还要克制自己不去寻她，不去靠近她。

情与道，命与劫，早已将他困在牢笼之中，进退两难，寸步难行。

三日后，沈辞出关，面色依旧苍白，身形略显单薄，周身的清冷气息，却更甚以往。他第一时间，便往后山竹舍而去，想要确认清晏是否安好，想要加固她体内的封印，避免魔气再次躁动。

竹舍依旧简陋，青竹掩映，白雪覆顶，静谧得很。

沈辞隐在竹林间，远远望去，只见清晏立于竹舍前的空地上，正在修习仙法，素衣翻飞，招式灵动，仙力运转平稳，魔气被牢牢封印在体内，毫无异样，他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可他未曾察觉，自己出关时的仙力波动，早已被一直暗中留意他与清晏的凌薇，捕捉到踪迹。

凌薇自秘境归来，便始终疑心重重。那日幽谷之中，魔气滔天，绝非寻常残魔所致，而沈辞上仙那般急切地赶去，又那般刻意遮掩，加上清晏反常的修为精进，种种迹象，都让她觉得，清晏身上，定然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她一路尾随沈辞，来到后山竹林，隐在暗处，看着他望着清晏的眼神，满是隐忍的疼惜与担忧，绝非寻常师徒该有的神色，心中妒意与猜忌，愈发浓烈。

“我倒要看看，你们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凌薇眼底闪过一丝阴鸷，悄无声息地退离，心中已然有了盘算。

竹林间，沈辞看着清晏的身影，久久未动。阳光透过竹叶缝隙洒下，落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浅浅的光晕，褪去了往日的狼狈，多了几分清冷出尘，却也瘦了许多，让他心疼不已。

他终究，还是忍不住，缓步走了过去。

听到脚步声，清晏停下修习，转身看来，见是沈辞，眸色微动，却很快恢复平静，垂首行礼，语气疏离淡然：“上仙。”

依旧是生疏的称谓，将两人隔得远远的。

沈辞脚步顿住，心口泛起一丝涩意，良久，才哑声开口：“身子，可已痊愈？秘境之中的魔气，可还有不适？”

“劳上仙挂心，已无大碍。”清晏垂着眼，不敢看他，声音平静无波，“多谢上仙当日相救，弟子铭记于心，日后定当报答。”

“报答”二字，说得客气，却也彻底划清了界限。

沈辞看着她刻意疏离的模样，喉间发紧，想说些什么，想告诉她一切，想让她不要再这般疏远自己，可话到嘴边，却只能化作一句冰冷的叮嘱：“日后，切莫再靠近魔气之地，好好修炼，守护好自己，比什么都重要。”

他不敢多说，不敢流露半分多余的情绪，只能以这般生硬的方式，表达自己的关心。

清晏轻轻点头，没有再多言，气氛一时陷入沉寂，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在两人之间流转，尴尬又压抑。

沈辞看着她，终究还是上前一步，不由分说，握住她的手腕，指尖仙力流转，细细探查她体内的封印与气息。

清晏浑身一僵，想要抽回手，却被他紧紧攥住，他的掌心微凉，带着熟悉的雪莲清香，还有一丝微弱的颤抖，让她心头一颤，挣扎的动作，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封印稳固，魔气未再躁动，切记，不可强行催动仙力，以免封印松动。”沈辞收回手，语气依旧淡漠，却难掩其中的关切，他强压下心底的悸动，往后退了半步，再次拉开距离，“我走了，你好生休养。”

说罢，他不敢再多停留，怕自己再次失态，转身便离去，白衣翩跹，背影决绝，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狼狈。

清晏立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心底的乱绪，愈发浓烈。

她明明告诉自己，要放下，要疏离，可他的每一次靠近，每一次守护，都能轻易打乱她的心绪，让她好不容易筑起的心防，瞬间崩塌。

旧痕难消，心事难藏，她终究，还是没能彻底忘了他，没能彻底放下那段过往。

而沈辞，回到归尘殿，再也支撑不住，一口鲜血呕出，洒落在白玉地面上，刺目得很。仙力反噬愈发严重，伤势愈发沉重，可他却毫不在意，只是抬手，抚上自己的心口，那里，全是那个少女的身影，挥之不去。

他知道，凌薇已然起疑，危机正在悄悄逼近，他的时间，不多了。

往后的日子，他必须更加谨慎，更加隐忍，拼尽一切，护住她的秘密，护住她的性命，哪怕，要他彻底与她陌路，哪怕，要他承受所有伤痛与误解，他也心甘情愿。

昆仑风雪依旧，竹舍与归尘殿，相隔不远，却似隔着天涯。两人心事重重，旧情难断，宿命难违，猜忌与危机，悄然逼近，这段禁忌之恋，这份宿命劫难，终究是，一步步走向更深的深渊，再也无法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