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林静姝去学校上班了。肖文星依旧每天中午给她打视频。只是背景大多不在家里,而是在蒋叔家。
蒋叔这些天瘦了一大圈,问就是说肠胃不舒服没什么胃口,但又非常抵制看医生。林静姝就嘱咐肖文星时常去看看他。
于是那傻子灵机一动干脆就跑去蒋叔家做午饭了。然后每次打来视频都垂头丧气说自己做的饭不好吃,蒋叔没吃几口就不吃了。坐在旁边的蒋叔就会笑着辩解几句。
林静姝还是坚持让蒋叔去看看医生。每次一提,他要么就岔开话题,要么就直接说自己老了命不值钱,要是去医院真检查出了什么还影响心态,得不偿失。
林静姝劝不住他,傻子肖文星更是不用说,三言两语就能把他糊弄过去。
没办法,林静姝只能在心里祈祷蒋叔身体健康,不会出什么大事。
开学后,她明显越来越忙,被分到理科班当班主任,学生在人数上就比文科班多了很多。带班难度更是直线上升。没了张嘉欣解闷,她的生活变得更加单调了,在学校除了和肖文星打打电话外基本没有其他的娱乐。
张嘉欣的岗位被一个新招进来的年轻男老师取代,男老师姓姚,性格偏内向,私下不爱说话。林静姝作为班主任,花了一个星期才跟这位英语科任老师搭上话。
不聊不知道,一聊才发现这位年轻男老师竟然只比她小了一岁,也是海大毕业的,是她的学弟,之前在教培行业待过两年,实在太累就选择来了私立。
从一个坑跳到了另一个坑。
有了共同的母校,林静姝放心了不少。她在工作上一向很认真。深谙班主任要和科任老师搞好关系配合好才能消除矛盾解决问题的道理,没事的时候也会和这位新老师聊聊天。
姚老师起初还很拘谨,后来熟悉了之后也会主动找她说话,聊班里的刺头,谁谁谁迟到早退,还会找她请教怎么上课的问题。
完全是把她当作师傅了。
林静姝也没觉得麻烦,相反,她很乐意帮助自己班的科任老师。
就这样一个星期后,姚小平自己觉得过意,找她约了一顿饭。
林静姝心里一颤,想到了不好的回忆,她刚想拒绝,但听到约的地点是学校食堂后就欣然同意了。
姚小平让打菜师傅把所有的菜都打了一遍,林静姝看着他端过来的冒尖的饭菜一时有点难以接受。
浪费食物可耻,但现在没有肖文星当她的“垃圾桶”,就只能浪费了。
姚小平很安静地坐在对面吃饭,吃到一半说道:“林姐,你读大学的时候是不是加入过动漫社啊?”
林静姝差点被噎住:“你……你怎么知道?”
姚小平老实巴交地笑了一下:“因为我也加入了,我记得大一入社第一天,所有的学长学姐都做过自我介绍。大部分人都cos了喜欢的角色出场,好像只有学姐你穿着常服展示画稿,还表演了少女漫画里的经典台词,印象挺深刻的。”
林静姝脸颊烧锝疼,万万没想到自己封存在心里的记忆就这样被别人提起了,除了肖文星外,知道她喜欢二次元的又多了一个人,还是同事。
严肃专业的教师人设终究还是出现了一道裂缝,林静姝既无奈又尴尬。
姚小平估计早就认出她来了,之前是因为还不熟所以没提,现在熟络起来后又把这一茬翻出来了。
过了那个中二的年纪,她早就已经无法对当初的自己感同身受了。十**岁疯狂沉迷二次元也就算了,还当众社死。压力大想排解也不该是那样排解的。
但一切都是事实,林静姝只能认命般点头:“对,那时候觉得挺好玩,就加入了。”
姚小平很兴奋:“太好了,我之前还一直不敢认呢,生怕记错了。林姐,你还记得郭巍社长不?”
林静姝愣了一下,又是一个久违的名字。
“知道。”她低头吃了口菜。
姚小平:“社长他现在也在海城,只是不在这个区。听说进了一家有名的动画工作室。真厉害,兴趣也能发展成职业。”
听到他这样感慨,林静姝也附和了一句:“他一直都挺厉害的。”
吃完饭后,姚小平有事出了校门,林静姝在学校里散步。
今天吃饭吃得早了些,肖文星打来电话的时候已经是饭后半小时了。
一接通,肖文星的笑脸就占满了整个屏幕:“老婆,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林静姝:“怎么了?”
“今天我把蒋叔骗到医院看病去了。”
“是吗?你们现在在医院?”林静姝问。
肖文星移开脑袋照了一下房子:“蒋叔在医院,我在蒋叔家里。他说饿了让我回来做饭。”
林静姝顿时有些哭笑不得。她就说嘛,蒋叔想支开肖文星实在太容易。
林静姝:“你太好骗了,没准把你支开后蒋叔就从医院里出来了。”
肖文星:“不会吧,我问了好几遍他都答应了。”
和他在这掰扯蒋叔会不会看病实在没什么意义,林静姝打算直接去问蒋叔。她岔开话题,和肖文星聊了些别的,直到进了教学楼后才挂电话。
晚上下班后,她直接去了夜市,在煎饼摊对面有桌椅的小摊上坐着,顺便点了一份凉粉,边吃边往肖文星那边看。
大傻个已经完全能独当一面了,一个人摊煎饼,一个人回应顾客的要求,有条不紊。蒋叔退居幕后,坐在摊子后面洗菜。
林静姝仔细观察蒋叔,总觉得他的背脊太弯太单薄,一个背影就憔悴锝不像样。不知怎么了,林静姝吃着吃着就想哭,心里涌起不好的预感。
她一直是个悲观的人,总会设想最坏的结果。在这一刻,她想到了蒋叔即将离开的场景。
从看到止痛药开始积累的不安即将快要达到顶峰。
林静姝掐了自己一下,让自己不要多想。
在海城待了这么些年,蒋叔是唯一一个很照顾她的长辈,自从肖文星来后,他们之间的关系变得更加亲厚。
虽然嘴上不说,但在她心里,蒋叔早就是亲人般的存在了,尤其是在知道他前半生的不幸之后。
吃完了凉粉,林静姝走到煎饼摊前。肖文星见到她的时候就想撂挑子不干跑出来了。
林静姝赶紧止住他:“我找蒋叔说说话,你继续干活吧。”
肖文星也不气馁,“哦”了一声后继续坐在摊前等着人来买东西。
蒋叔看了他一眼,脱下围裙,倒了杯水从摊子后出来。
“小林,怎么了?”他问。
林静姝:“听肖文星说今天你去看医生了,怎么样,身体还好吗?”
蒋叔没回答,只是蹲在地上,往口袋里摸了一板止痛药出来,就着水吃了两颗。
林静姝皱眉,看他吃药的时候心里非常不好受。
咽了药,蒋叔才抬起头看她。他的脸色不好,嘴唇没什么血色。
“小林啊,我也就不瞒你了。我得了癌,胰腺癌晚期,医生说没多少时日可活了。”
林静姝错愕地瞪大了眼睛,抓着包的右手僵硬地垂下来。
她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
正好有一群小孩过来买煎饼,蒋叔被挤得踉跄了一下,那小孩回头过来道歉,蒋叔笑着说没事。
大概是站累了,他搬了个椅子坐下,打着哈哈继续说:“这个病听着严重,其实也还好,我还能动,就是吃不下东西,得硬塞进去。”
林静姝皱眉:“这还不严重吗,医生没建议你住院?”
蒋叔:“住啥院啊,能走能动的,还不如来摆摊挣钱。”
林静姝懂他的意思,深吸一口气稳定情绪:“蒋叔,真的不治了吗?”
蒋叔平和地摇头:“不治了。”
“日子还剩多久?”
“医生说还能活一两个月吧。”
林静姝红了眼眶:“真的不治了吗?我和肖文星都把你当成亲人了,我们可以……”
蒋叔摇头,打断她的话:“小林,我七十多了活够了。”
林静姝鼻子酸锝厉害,垂眸点了下头:“好,都听你的。”
林静姝一直待到收摊时间,看着肖文星和蒋叔收拾东西,给小摊遮上透明塑料袋。他俩把蒋叔送回家里,林静姝又往外走。
肖文星看了眼家的方向,赶紧追上去:“老婆,这不是回家的路。”
林静姝往前走:“我知道,只是突然想去吃点烧烤了。”
肖文星跑到她前面打量了会儿她的脸色,然后牵起她的手捏了捏:“老婆,谁让你不高兴了?”
林静姝直愣愣地看着他:“你……”
她没有说出来,但肖文星意会到了。他挠了下后脑勺神色显得担忧:“老婆,你心情不好的时候会吃很多东西。上次就是这样。”
林静姝很惊讶肖文星竟然能观察到她这个习惯,甚至还能记住这么久。可能上次的情绪反应实在太大,吓到他了。
她耐心解释了一下:“我心情不好的时候确实喜欢多吃,我知道这不正常,但我控制不住。”
肖文星:“那你吃了会开心些吗?”
这个问题林静姝一时回答不上来,焦虑或者难受时她会很想吃东西,严重些会先吐干净再吃。吃撑了就再吐出来。如此反复下去,直到没力气了就停下来。所以没什么开不开心的,只是转移注意力的方式而已。
“不会。”
这下换肖文星沉默了,他没想到答案会是“不会”。难受的时候想吃东西,但吃过之后却不会变开心,那为什么要吃呢?
他没问出来,只是在这一刻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但他无法用语言表达出来,只能支支吾吾地说:“老婆,那,那我们别去吃了吧。我……我回家给你煮面,或者我们做一些开心的事吧。”
林静姝停下来盯着他:“比如呢?”
昏黄的路灯下,肖文星变得羞涩起来:“看电影、亲亲或者做……呜……”
林静姝赶紧捂住他的嘴,避免他在大庭广众下口出狂言。
这也怪她,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肖文星不知道怎么称呼那种xing行为,每次想要的时候就用“那个”来指代。后来还是林静姝教他那叫“做ai”。
然后他学会了,随时随地都能说出口。
见他不再呜呜呜地发出声音,林静姝放开了他:“我拒绝,我现在就想吃烧烤。”
肖文星妥协了:“好吧,我们就去吃烧烤,我付钱。”
他拉着她的手往前走,林静姝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半晌。
出来吃夜宵的人不少,他们找了家人比较少的烧烤店,点了十几串素的和几串肉。
肖文星全程在烧烤架前看着,还包揽了把烤串端上桌的活。
烤串一上桌,林静姝就一声不啃开吃。吃了几串五花肉后就腻味得不行,剩下的自然而然都进了肖文星的肚子里。
“嗝,老婆,嗝,我好撑。”肖文星打着嗝摸肚子,“我感觉我要长胖了。”
林静姝瞥了眼他的肚皮,大傻子很敏锐地捕捉到她的视线,赶紧吸了下肚子。
“怎么样?”他问。
林静姝收回视线:“该减肥了。”
肖文星大惊:“真的吗?”
林静姝起身往外走,她想要一个人安静地走回去,于是决定支开傻子。
“嗯,你现在慢跑回家吧。也算是锻炼了。“
肖文星赞同地点点头:”好,那我跑到家再跑回来接你。”
林静姝不太想让他再回来,但也没拒绝。
“……你开心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