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日识我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看到时间差不多，陈荃于夏跟随人流往前方最明亮那处走去。

陈荃和于夏的身份已经不一样了，她本应该与陈正那些将领坐一块，没想到陈正却把她赶到于夏身边：“你还不是正式的官员，先和小辈坐一块。你和他们年纪相仿，话题也多，跟我们一起可就太无聊了。”

陈荃怀疑自己听错了。自己从小不在京城生活，不认识他们，不知道京城的人物关系网，不知道京城的逸事，加上自己又是这么沉闷的性子，怎么能有话题聊？

薛雪看出了她的怀疑，柔声说道：“你不认识他们，于夏可是和他们一起长大的。你就该像他们一样活泼些，不要老这么苦大仇深的，一点也不像个刚到十八岁的少女。”

宜远侯同意：“对，你让于夏好好带你认识一下同龄人，特别是那些和他关系好的。以后入了官场，你跟大臣打交道的时间要比晚辈们多多了。”

赵黎亲切地将陈荃先前弄出来的发丝整理整理：“快去吧，那才是你应该吃饭的地方。”

四个长辈都这么说，陈荃无奈叹气，转身去找于夏。

其实那一堆年轻人里，陈荃不止认得于夏，还有不久前识破真面目的高远，以及刚刚见面就被当成敌人的羽兰公主。她再次叹气，生平第一次觉得在与人交往方面感到无措，不愿面对，竟生了躲避的心思。

“还不如都不认识呢。”陈荃有时候觉得自己的能力太好也不是什么好事。例如现在在无法避免的道路上，她早早就凭借夜视的能力和出色的耳力，识别到羽兰公主，周围围着不少对她阿谀奉承的人。

“越不愿意面对越来什么。”陈荃预料到，如果被羽兰拦截下来，周围那些人说出的话必定不会太好听，“真是麻烦。”

陈荃脚步不停，做好被针对的准备。经过那些贵女时，陈荃观察她们，贵女们的目光果然直直地看向她，本热闹的聊天声也瞬时安静。可直到陈荃完整路过离开，也没有人跳出来对她说话，都只是愣愣地盯着她。

就连羽兰公主看着她的眼神里也没有之前的高傲不屑。

“看来京中贵女真的喜欢这种装扮。”陈荃观察了两眼，发现每个人从发饰到妆容，再到衣着，只有些微不同。特别是妆容，简直每个人都长着同一张脸。

陈荃认人不算过目不忘，但在战场上，面对穿着完全一样、戴着盖住半张脸的战友或敌人们，她也没有过这种感觉。

“话说我现在的装扮和她们一模一样，看到她们就像照镜子，也挺好。”

陈荃收回目光，发现自己除了羽兰公主还能记得清脸，对其余人完全没有印象。她找到于夏，在他身边空闲的位置坐下。

不远处的人终于回过神，重新感受着八月底的热气。

“刚才、刚才你们感受到了吗？”一人颤抖着说道。

剩下的人搓着手臂上在八月天突然起来的鸡皮疙瘩，七嘴八舌说道：“原来不是我一个人这么觉得，你也这样。”

“我知道你们在说什么，我也有一样的感觉！”

“我也是！我也是！”

“真的好可怕，我刚才以为今天的日子是腊月。”

几个人沟通了相同的心情，发现有道熟悉的声音一直没有响起。她们看向羽兰公主，发现羽兰公主铁青的脸色。

几个人面面相觑，惊觉刚才她们话里话外都在“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羽兰公主肯定很不高兴。

“公主，她现在坐在我们坐的那桌，我们、我们现在过去吗？”她们斟酌开口问道。

羽兰其实也和她们有着同样的感受，听到问话，心底那股骄傲不服输的劲起来了：“好歹我也是皇家子女，就算她是第一女将军，在我面前只能是臣子。怕什么，我们也过去。”

陈荃没想到自己一个眼神就让京城的娇花感受到战场上的腥风血雨。她本来只是想普通路过，只因心里有着防备，不经意间周身的气息越来越冷，温柔的妆容与还很热的天气抵挡不住她身上的寒气。

她本来就应该是这般冷冷的、无悲无喜、毫无情绪波动的人，只是在军营里那三个月的时间与那么多人一起并肩作战，让她感受到不同的人有着不同的性格，但都是有血有肉、会因为某事生气或开心的人，她才慢慢地变成一个“入世”的人。

一旦周身泛起防御，她又变成了那个“不像个人”的道士弟子陈荃。不止气息变冷，看向贵女的眼神中带着更为冷冽的“杀气”。

这“杀气”是贵女们认为的，实际上陈荃看到不喜的东西，就是这样的眼神，离真正的杀气还差得远。

于夏觉得落座在自己旁边的人，带着熟悉的感觉。他转头一看，发现竟然是陈荃，激动道：“你怎么坐在这，你不是要去前面吗？你现在可是当官的，要离皇上近一些。”

陈荃向他复述了先前四位长辈的话，于夏终于觉得自己能派上用场。他拍拍胸脯，坚定说道：“你就放心交给我吧，这一圈的人我谁不认识？待会我就一个一个给你介绍。”

说罢，他抓过刚才和自己交谈的人，对陈荃介绍：“这是我在京城最好的朋友之一，他叫华霖，父亲是户部侍郎。”

华霖在府上的时候，听到下朝回来的父亲说起这件事。他对陈荃很是好奇，因为她是于夏的成亲对象而好奇，又因为想象不出传闻中较弱不堪的小姐是怎么上阵杀敌的。

他原以为陈荃的形象一定和传闻相悖，既然那么厉害，又是将门世家，薛将军和现在陈姓的两位将军浑身是结实的肌肉，那么陈荃的身材理应像漠北的女人一样高大壮实。

现在见到真人，华霖悄悄扯了于夏的衣袖，两人别过脸小声说话。

“你确定你没有认错人？”华霖的语气充满怀疑。

于夏有些生气：“认错？怎么可能会认错？这可是我夫人！”话刚落音，他想起几个月前，自己不是认错，而是根本没认出来。

他庆幸现在是晚上，脸红也能有借口说是烛光的问题。

“我不是这个意思。”华霖急忙解释，“这不是和我想象中的将军形象不一样，以及她现在这个装扮，怎么说呢，我从来没认出围在羽兰公主身边的那群人谁是谁。你懂我意思吧。”

“我懂我懂。总之，她真的就是陈荃。”于夏暗中一笑，谁能想到看起来和一般女子没什么差别的人，竟然武艺高强到单挑成功北吴的将领。哎呀，什么时候你们才能见识到陈荃的实力呢，到那个时候所有人什么怀疑都不会再有。

华霖虽然不知道陈荃这副小身板看起来就不是能做到传说中“全晨”能做到的事，但好兄弟于夏都这么说了，他和陈荃打了个招呼。

陈荃回礼，平淡喝茶。

于夏接着向陈荃介绍：“既然他是好朋友之一，那还有其他几位好友。等他们出现了我再跟你介绍。你待会好奇谁，也可以偷偷问我，我小声跟你说。”

陈荃点头，对于夏表示感谢，对面“呼啦啦”一阵动静，把陈荃道谢的声音盖过去了。

“你刚才说什么？”于夏只看到陈荃的嘴唇在动，没听清。他低下头，耳朵靠近陈荃的嘴唇，让陈荃再说一次。

发出动静的人正是羽兰公主和喜欢围在她身边的贵女们。羽兰坐在于夏的正对面，将他靠近陈荃的动作尽收眼底。这两人亲密的样子让羽兰怒火中烧，忘却了之前陈荃带来的冷气。

“光天化日之下，亲亲我我，成何体统？”羽兰没有看向他们，而是对身边的人指桑骂槐。

于夏一心只想知道陈荃说话的内容，根本没注意到羽兰说的话。陈荃听到了，却不觉得是在说她和于夏。平心而论，为了听清楚才靠得这么近，算不上什么亲亲我我，要不然刚才于夏和华霖咬耳朵也能算上。

羽兰见对面那两人没什么反应，根本没理睬自己，她又怒了：“你们是不是没把本公主放在眼里？”

华霖赶紧出来打圆场：“羽兰公主，人家小夫妻俩要说些体己话，我们这些外人还是不要打搅得好。”

羽兰再一次被人提醒，于夏和陈荃已经是夫妻，于夏也承认了他并不是被迫的，羽兰自知，她已经没有立场去置喙“夫妻”之间的事。

听到华霖的话，陈荃才知道刚才羽兰说的是自己，于夏虽没听到，但也从华霖的话中推测出羽兰说了什么。

“公主。”于夏沉声说道，在军中几个月学到了将领们唬人的气势，“我觉得公主若是对我们俩有意见，也可以和高远一起‘亲亲我我’，我们在场的人可不会有意见。”

众人没想到原先想像弟弟一样单纯可爱的于夏会变成这般严肃吓人的模样，羽兰被心上人这么噎了一口，还是让她和现在最讨厌的高远干亲密的事。她气恼地指着于夏：“于夏！恭喜你，你现在荣升成为我最讨厌的人了！”

说罢愤而离席，头上的步摇流苏叮当作响，彰显她现在真的十分生气。

围着羽兰的贵女们被这变故惊呆了，她们期期艾艾地叫着“公主”，准备跟上前。高远突然出现，拦在她们面前：“人家公主是和圣上娘娘坐一块，那是皇族的位置。想想你们的身份，去了也只能回来。你们就待在这吧。”

“可是……我们没去安慰她，她会怪罪下来的。”

“别担心，我去。”高远转身，身姿飘逸。

“他去才更火上浇油吧，毕竟你刚才说了他……”华霖担忧地看着前方。

“没关系，反正没我们的事，让他好好哄未来夫人去。驸马这点事做不好，还想当什么驸马。”于夏为自己把高远牵扯进来的行为毫不愧疚，暗自偷笑，扳回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