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养了五日,何樱然总算能在灶前站住了。
大夫复看过,准她做些轻省的活,累了便歇。她约好补饭的日子,翌日天刚亮,便让送饭的脚夫将米肉和食盒送进婶子家,自己拎着菜篮随后进门。
柴另捆了一束,放在远离灶口的墙根。婶子挽起袖子要切肉,她已将砧板拉近:“您替我照看火就好。再歇下去,刀都要不认得我的手了。”
肉下锅煨着,笼屉里渐渐有了米香。婶子搬来凳子,她便坐下剥蒜,没硬撑着站。
门外那个替她报过信的伙计来得早,探头一看,笑着问是不是走错了。
“没错,今日灶借在这儿。”她朝院里让,“你的谢礼记着呢,等出锅就有,别站风口替我把香气挡了。”
肉煨透了,她夹起一块,筷子稍一用力便松开,肥瘦之间浸满了酱汁。婶子撤去些柴,替她盛出答应过的谢饭,留在锅边温着。
十二份旧单要用的饭已蒸好,青笋也沥干了水。何樱然端起竹篮,走到锅前,却没往下倒。
锅底一层油亮得晃眼。她手背忽然发紧,耳边又响起那阵噼啪声,连窗棂上窜起的火都记得分明。
婶子站在一旁,没催她。
何樱然将竹篮搁下,伸手试过篮底,干的。柴垛离得远,锅边也空着。她让婶子收小些火,等锅里不再冒细烟,才重新握住锅铲。
笋入锅,响声轻快,油花没有乱迸。她翻过一遍,手渐渐稳了,灶间很快只剩锅铲碰着锅沿的声响。
这一锅炒好,何樱然出了一背汗。
伙计原本等着夸香,看见她把铲子搁下,倒先问要不要喝口水。她接过碗,一气喝了半碗才笑起来:“要的。旁人做饭费柴,我今日还多费一碗胆气。”
她先盛了一小碗递给婶子:“说好了,头一碗您尝。”待婶子夸过,她才坐下缓气,看着婶子替她装饭。青笋碧绿,酱肉油润,挨着白米饭摆好,盒盖还没扣上,脚夫已在门外咽了口水。
何樱然按铺名分好食盒,交代脚夫送哪几家、收多少尾款。伙计先吃了谢饭,将自己铺子的带走,余下都装上小车。
饭送出门,她刚在檐下坐定,荣长蓝便领着两个人来了。她放下碗,起身招呼。
“找你。”荣长蓝往旁边让开,“码头仓房做活的,听说这边能送午饭,想来问问。能不能接,你同他们说。”
来的是个管饭食的伙计,背后跟着常在码头扛货的汉子。汉子肩上的衣料磨白了一片,说话带笑,进门便问:“就是这一家?巷口那块牌子还写着歇业,我差点转身走了。”
“今日补以前收过定钱的饭,新单后日才接。牌子是我没说清,让您白绕了一趟。”她把凳子挪出来,“坐着歇会儿。现下饭还热,您尝尝合不合口再定。”
汉子连忙摆手,说自己真吃起来要费她不少粮。何樱然笑着取了干净小碗,各夹一块肉、一筷笋,请他们尝味,不必吃饱了才知道咸淡。
管饭的伙计尝过,没立即点头,倒问了菜能不能天天换,米饭凉了会不会硬,赶上卸货晚是否送得到仓门。
“菜随时令换,送到仓门也成。”何樱然在桌边坐下,“只是午饭不能一直留到日落。若常卸货到晚些,提前定个送饭的工夫,我好另安排。”
汉子只顾吃,听到最后才抬头:“晚些送也成,就是肉别越做越薄。头一日尝着好,往后只能夹起一片影子,那可不成。”
“您放心,我这刀没那么巧。”她指指碗里,“今日什么样,照这个分量。价钱也说明白,不能您吃惯了,我忽然说头一日是便宜卖的。”
管饭的伙计放下碗,问她能接多少。何樱然报了做得完的份数,约定后日试送,又问如何付饭钱。
“仓房月底一并结。”那伙计说得熟稔,伸手便要拿她的小册记名。
何樱然按住册页。买米的钱才凑齐,若再垫一月的肉钱,下旬拿什么下锅?
“头回买卖,得先付些定钱,余款当日结。”她将笔搁在册旁,“米肉是日日买的,我本钱少,垫不了一个月。”
伙计的手收了回去:“我们向来如此,换一家也未必能改。荣公子既领我们来,想来是熟人。”
何樱然望向荣长蓝。他正将自己面前的茶让给那扛货的汉子,听见这句,便道:“我是说她做饭好吃,可没说能替仓房垫钱。”
话音平和,何樱然却松了口气,顺着接道:“您若做不了主,回去问问便是。定钱没送来,我先不备那份米肉,省得两头误事。”
扛货的汉子咂了咂嘴:“饭吃进我们的肚子,倒让人家小姑娘先饿着,哪有这道理。回去同掌柜说说。”
那伙计犹豫片刻,收起记着份数的纸:“我傍晚前回话,成不成,都给姑娘一个准信。”
送走两人,何樱然将小册收好,端来答应请荣长蓝的饭:“你也替我尝尝。方才他们当着你的面,未必肯挑不好听的说。”
荣长蓝夹起一片笋,她靠在门边等着,见他咽下还不出声,便问是不是淡了。
“正好。”他端起饭碗,“就是你盯得紧,叫人不敢吃快。”
“谁盯你了,我看的是碗。借婶子的,别磕着。”
他低头吃饭,唇边压着笑。何樱然越解释越觉此地无银,索性坐下,把自己剩的半碗也吃完。
饭后,他取出一张纸,上头写着“何家饭食”,底下还留着添菜名的空处。她那日随口讨的招牌字,他竟真写了。
何樱然擦净手,接过来展平:“这得照着描,不能直接贴出去。下场雨淋坏了,多可惜。”
“往后换了大牌子,再写。”
“那我可记下了。”她将纸卷好,笑意藏也藏不住,“如今欠着你的钱,倒先欠上你的字。”
“字不收钱,饭可得照今日的味道做。”
门外车轮声近了,脚夫带回空盒和尾款,说客人吃着都好,还有人想添订。她将招牌字收进布包,起身去问清份数。饭总算送出去了,她也不能一高兴,便把明日的灶排满。
傍晚仓房送来定钱,约定试送后当日结清余款。翌日,她补完剩下的十二份旧饭,揭掉歇业条。十二份退了钱,二十四份分两日补齐,总算没再误人。
自家的新灶也晾透了。泥瓦匠领她试过小火,烟顺着烟道散去,砖缝映着红光。何樱然坐在矮凳上,往锅里添水,正盘算着明日头一顿新饭,门外却来了公差。
“何姑娘,明日午后到县衙来一趟,带上两家议赔的单子。”
她握着水瓢,手指紧了紧。公差展开纸,说明是核清损失、补齐案卷,她才将瓢放下,问明去哪里、找谁。
人走了,锅里的水也烧开了。她没忙着提壶,先把明日的饭单理好。
仓房头一回订饭,不能叫人家饿着等。
翌日午饭送走,她带齐文书,与荣长蓝一道去了县衙。他也要交代荣家的损失和已收的钱,手里拿着另一本小册。
侧门旁有人揭开蒸笼,白汽涌上石阶。何樱然闻见面香,脚下却缓下来。前回从这道门出去,她还得让人扶着,今日自己走来,那门反倒显得更高了。
“歇一会儿?”荣长蓝停在她身旁。
“不歇。”她抱紧布包,“早点办完,还得去米铺。不能衙门出来了,又赶上人家关门。”
两人绕过正堂,书吏已备好坊丁的记述和街坊证词,叫她坐下听,有不合的便说。
念到扑火经过,她抬起头:“我先盖的锅,后拿扫帚扑地上的火。扫帚是干的,草也堆得近,一拍反倒散开了。”
书吏补过,又问带水的青笋是否确由她倒进热油。她点头认下。那阵噼啪声涌回耳边,她压住布包一角,把烫伤后退开、火窜上窗的经过说完。
坊丁所验与街坊所见相合,记作失手起火,未查出有人纵火。邻里的水桶、木梯也已归还,救火的人无一受伤。她听清这一句,肩头才松了些。
书吏翻到赔款:“荣家的损失,七百文?”
“已还一百,还欠六百。”她取出欠条,“付过的也得记上,不能又成了七百。”
荣长蓝递上收讫凭据,另将加盖瓦顶的单子抽开:“这一份由我自己出,不算她的。”
数目核过,书吏说誊清后明日送往两家签押,各留一份。她追问未还的六百文是否也须立刻交,对方道照双方议定的办法还便是,今日不催这笔钱。
何樱然暗暗舒气。这一趟办完,她便能回去了。
车驾损失的单子上已注明不再追偿。她托书吏替自己带句谢,没打听那位白衣公子的住处,将该收的纸一一收好。
外头忽然砰的一响,她手指一僵。差役抱来的木夹滑落一本,砸到案沿,弯腰捡起便走了,旁人谁也没在意。
“这本别落下。”荣长蓝将她的小册推近。
书吏收拢散纸,底下露出卖炭老汉的证词。何樱然认得他的姓名,旁边整理的铺名却另是一手字,末笔收得熟悉。
“这些是何日送来的?”
“有早有晚。这一叠,是你出来前一日下午收的。”书吏指给她看,又将纸夹回去。
正是她吃到热粥的那晚之前。
何樱然望向荣长蓝,他已理好荣家的单子,只问她还有没有遗漏。她摇头,随他出了侧门,到了日光底下,才发觉掌心一层薄汗。
回程经过米铺,伙计听见送米到何宅,竟问衙门不是不许她开灶了么。
何樱然将米样放回斗里:“新灶昨日试火,今日已送过饭。案子也核清了,您若还不信,送米进院瞧瞧便知道。”
掌柜忙叫伙计去称米。她付过钱,没再争辩,出了门才叹气:“我家的鹅关得好好的,话倒替它又跑了一条街。”
荣长蓝替她挡开垂下来的布帘:“你方才说得清楚,往后谁再问,照实讲便是。”
到了清平巷,卖炭老汉招手问办妥没有。她答过,又谢他递证词,老汉却摆手:“后头那份有人到我家来收,没再叫我跑。你可别只谢我。”
有人上门收过,还替她整理好,赶在放人前送到了衙门。
何樱然抱着布包,隔壁的院门正在眼前缓缓合上。荣长蓝方才已同她道别,说回去还有事。她没有追过去,回屋取出他写的那张招牌字。
纸上一个“何”,与证词旁的收笔极像。
原来接她回家之前,他或许已经为她跑过许多路。
明早,她得先向阿伯问清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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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复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