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衫烟雨,雾霭茫茫。
两道身影一同穿过朦胧的林间小径,交谈之声宛如披上层纱一样模糊。
“师兄,‘他们’究竟是谁?”寒风拂过江渡云的衣袖,卷起阵阵波澜,就像晨间山雾下的林海,远离俗世尘嚣,静谧却自有其声。
青色衣衫与枝叶荫蔽下的林间最是相配得宜。
胥予泽一袭水墨衣袍,在凄寒入骨的林间,若遒劲挺拔的枝干,历经沧桑而巍然不动。他的声音历来沉稳,就像他的人一样。
“疏棠长老系昆仑弟子,与宗门先祖曾是挚友。在得知济灵河背后或另有其人暗中搅动局势后,我曾询问过他关于济灵河的事。只是长老似乎对此极为抗拒,总是避而不答。无奈四处查找典籍,终无所获。济灵河的前身与今世,于所有史册书籍中均无二致。”
如此严丝合缝,究竟是真的无事发生还是刻意掩盖?
“郁氏族长也是昆仑弟子。”江渡云道。
胥予泽轻轻点头,“嗯。”
他想起了父亲经久未愈的陈年旧伤,宣伯说过,那是当年从昆仑离开之后留下的。六年前,他的父亲就好像早已预知了什么,拜师天恒宗数年,偏就那次把他叫回了洛水。从前以为,这是父亲首重宗族利益的缘故;而今再看,桩桩件件,未免太过巧合。
江渡云看着脚下踏出的每一步路,心神不定。她在想,退居幕后的执棋之人会不会是郁灵谙?郁岚雾和郁茯雨皆曾对济灵河下手,郁岚岫也时常驻足济灵河畔,痴痴望着河水流淌。可这个念头很快就被打消,呜咽山、清风剑派、阮洵,他们所为和郁灵谙有什么关系?郁氏不是不可以借刀杀人,但师尊明确言说图谋济灵河的另有其人。况且,郁岚雾过往二十年的受困,绝不可能是郁氏做的。以及鞠陵于天的祈愿石碎片,该作何解?郁灵谙手再长,也不可能同时伸向这么多地方吧。祈愿石汇聚众生愿力,惟昆仑仙神方懂使用之法。还有她曾用出的禁术,甚至也是昆仑的神女所创。昆仑……师尊特地说,不要去昆仑……
但貌似许多证据,都指向同一个地方——昆仑。
昆仑,一个令无数修仙者趋之若鹜的地方,又藏了怎样的秘密?
“师兄。”江渡云停下脚步。
胥予泽和她几乎一时站定。
“去昆仑看看吧,那里或许会有我们想要的答案。”江渡云提议道。
胥予泽毫不犹豫的应道:“好。恰好我也想与师妹提及此事。”
江渡云眼睛一亮,“我们是想到一块儿去了。”
胥予泽满目温柔的注视着她,浅笑不语。
眼看着雨快停了,山林尽头透出几缕清亮的光,他们打算走出林子再御剑。
巫族,江渡云是势必不能轻易踏足的。毕竟,她和巫鸿笺打过照面,且巫族人培养的小动物们异常敏锐,稍有不慎,苦心伪造的一切就会暴露,宗门也会随之遭受非议。
在这小段路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走出林子时,江渡云余光瞥见个两鬓斑驳的人靠坐在树旁,微风掠过眼角眉梢,清寒之中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死气。江渡云立时敛眸,转头看向那个人。
粗布麻衣,脸颊凹陷,眼球浑浊但格外突出,骨瘦如柴,好一副行将就木的模样。
胥予泽也觉察到了此地隐隐的不同,转头看向江渡云。
两人心领神会之后,径直走向那个人。却见老人分明是瘫坐泥潭之中,双目无神,四周萦绕着**之气。
江渡云弯腰,笑道:“冒昧打扰,老爷爷可是哪里不舒服,是否需要晚辈的帮助?”
老人不语。
江渡云看了一眼胥予泽,继续道:“晚辈与家中兄长寻亲至此,不慎迷了路,可否请老爷爷告知我们兄妹此地为何处,或者……”
话未说完,老人就“噌”的抬手,“呃呃啊啊”地念叨着指向前方。
江渡云和胥予泽顺着老人所指的方向看去,大雾弥漫,阻隔视线,什么也看不清。
江渡云再次转身,浅笑着望向老人,胥予泽则去了那雾霭笼罩之地,一探究竟。
老人依旧“呃呃啊啊”的指着,江渡云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
看不见……
心底刚冒出这句话,老人就猛地收回手,江渡云的手腕就结结实实的挨了一下。
力气这么大。江渡云转动手腕,缓解不适。
“你……们,外乡人……”老人气若游丝的出声。
看得见,江渡云暗道。
但他的眼珠自始至终从未动过。
“天黑了,去……歇息吧。”老人接着说。
江渡云温声道:“老爷爷,现在正值午时,只是今天下雨,天阴沉沉的,比较容易让人产生天黑的错觉而已。”
“回去!”老人忽的拔高音量,身躯随之一震,紧接着双手胡乱挥舞,像是想要抓住什么似的。
江渡云倏然起身,后退两步。
老人还在抓东西,抓着抓着,身子前倾,直耿耿的栽进泥潭,泥水四溅。
江渡云唤出长绫想拉他一把,他又慌忙起身,疯疯癫癫的朝胥予泽离开的方向跑去,嘴里喊着“天要黑了,天黑了,天黑了……”
江渡云收回长绫,手指却仍紧紧的捏住一端,做好随机应变的准备。
她紧紧跟在老人后面,穿进白茫茫的雾中。怎料老人越跑越快,江渡云竟有些跟不上。
依稀可见房屋的轮廓后,老人“咻”一声消失在雾里,不见踪影。
江渡云气喘吁吁的杵着膝盖,声音虚浮,“跑这么快?我还以为……还以为年纪那么大,不禁跑。敢情我才是那个年迈体弱的人。”
艰难地咽了口口水后,江渡云抬头,目光沿着刚才映入眼帘的两方石柱逐渐攀升。这是一座牌坊,碍于雾气浓重,牌坊上提的字十分模糊。江渡云直起身挥手拂散几缕雾气,发现那字还是看不清,坑坑洼洼的就像被人故意破坏了一样。
于是,寂静阴森的雾气中,幽幽的飘荡出几个字:“切!不如不看。”
村子另一端,胥予泽追着团绿色焰火进到一间破庙后,绿焰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庙里供奉着三尊佛像,寻常佛像光彩照人,慈眉善目,笑容慈祥。这里的三尊佛像却金漆剥落,残败不堪,双目空洞,笑得格外渗人。佛前的两根立柱上,分别写着“前世罪业今生偿还,今生福报须求我佛。”
什么乱七八糟的禅联,胥予泽暗道。
随后站在原地沉思,刚进村子的时候,他就曾探查过此地生息,无奈灵力蔓延至四面八方,也没探出个什么痕迹。这是座荒村,无人居住,感受不到分毫生灵存在的迹象。更令他奇怪的是,散出的灵力仅流转于地面,甚至没办法撤回,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灵力流散的过程中缓慢吸收、吞噬。
胥予泽的脑海中闪过许多邪灵妖魔,但与其自己花费精力猜想,不如直接抓个原形。至于村子外面见到的人,他相信江渡云定能应对。
剑指捏成的须臾,屋外狂风大作。
“故弄玄虚。”胥予泽眼神一凛,当即走到门前,他倒要看看,到底是谁在装神弄鬼。
狂风呼啸不已,瓦片碎裂之声间或传来,门板“吱呀”作响,残破的布幡招摇于半空,弥漫的雾气倒罕见的分毫不动,好像这风只是从雾间借过而已。
正要出手逼停这突如其来的大风时,胥予泽隐约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只那声音好似在说“切!不如不看”。
“切!不如不看……”
“切!不如不看……”
声音由远及近,且不断重复着同一句话,他几乎可以确定这就是江渡云的声音。
师妹的声音为什么会凭空出现?是她进来了遇到危险,还是妖邪作祟意图乱他心神?
罢了,当务之急,还是先直捣妖邪老巢为上。若论危险,危险的该是妖邪才对。
师妹那边,不会出事的。
灵力环绕在胥予泽的双指周围,掐诀、施法的动作一气呵成。
巨大的阵法盘旋在村子上方,其释放的灵力散落在村子的各个地方,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疾风骤停,江渡云捏到一半的法诀随之顿住。
她看着熟悉的蓝色灵力缓缓从空中倾泻而下,片刻后收回法术。
既然胥予泽出手了,她便不再给隐匿暗处的人输送灵力了。
她想和胥予泽汇合,但是,“切!不如不看”的声音没有随风的停下而消失。
江渡云深吸一口气,打算做个心理准备。
不用预设,胥予泽肯定也听见这个声音了。
气刚吸到一半,江渡云又连忙止住。若是初入村子时,枯枝落叶的**味,她还尚能接受。可现在,空气里夹杂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血腥味,比她当时降服观雨楼出逃妖兽的那条河的气味还要难闻百倍!
江渡云一手捂住口鼻,另一只手轻拍胸口,强忍着呕吐的冲动。
经历刚刚那股味道,她都莫名生出一种以后不想喘气的糊涂想法了。
过了会儿,江渡云明显感到气味不再那么刺鼻了,才放下袖子。
她抬眼看看头顶的阵法,心中了然。随即蹲下身,轻轻探查深埋地底的阵法。
先前流散的灵力看似受阵法阻隔而无法穿透地面,实际是在灵力蔓延的过程中一点点蚕食。想偷偷吸取灵力又不想被人发现,天底下哪儿有这么好的事?
等灵力汇聚,最终确定妖邪方位时,再一招制敌,可以省去诸多麻烦,同时避免大范围的破坏。
江渡云明白胥予泽心中所想,故而拍拍手上的灰尘,重新隐入雾中。
先前说过的话依旧回荡在死气沉沉的村子里,无故消失的老人总得有个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