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无章法的转了几圈后,江渡云疲倦的坐在一处门槛上,轻锤小腿,嘴里不时念叨着,“哎呀,怎么绕了那么久还没绕出去,难不成我今晚就要在此过夜了吗?谁能帮帮我啊,要是带我走出村子,我就算倾家荡产,也要报答这份恩情。”
没人?江渡云眨眨眼,随即低着脑袋左右悄悄瞟了几眼。
“天要黑了,我好害怕啊。这里既没吃的也没睡的,我怕是挨不过今晚了,要死了,要死了……”江渡云尾音拖得极长,俨然一副再没吃的就要立马饿死的样子。
夹道暗角穿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一双绿色竖瞳缓慢睁开。
江渡云唇角擒着一丝得逞的笑容,眸光偷偷瞥向夹道。按照妖邪吸取灵力的速度,恐怕还要等上小半个时辰才能确定他的位置。
太慢了。
索性由自己来添把火。
且“切!不如不看”的声音无止歇的回荡在整个村子里,江渡云羞恼不已,势必要尽早抓出捉弄她的黑手,狠狠揍上一顿方才解气。
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的妖物!
吸吸灵力得了,还要循环放出别人的声音。
江渡云也是要面子的!
幸好,她没说什么其他的话。不然,颜面何存?
既要又要,看我不收拾你!江渡云在心底默默立下战书。
再要开口说些可怜兮兮的话时,江渡云感到后颈一阵寒凉,紧接着两眼一黑,强烈的下坠失重感袭来,“扑通”一声掉到了其他地方。
“主人,活物带来了,请您享用。”尖细的声音在洞穴里形成阵阵回响,绿色竖瞳的怪人跪在地上,双手举过头顶,掌心向外。
他口中的主人是个身形高大的女子,深紫色的衣袍流动着金光,把她整个人包裹的严严实实,只露出脖子以上。女子肤色灰白,没有一丝血色,饶是以妩媚著称的丹凤眼此刻在她脸上,竟也变得宛若厉鬼追魂索命般阴森可怖。
“嗯。”女子声音空灵,面无表情的应道。
绿瞳怪人随女子的回答而转身。
不知是掉在了什么地方,江渡云只觉得自己的身下并不平整,且硌得人生疼。本想继续装睡看能否听到其他更多的消息,但那盯着猎物的灼热目光令她委实不适。
江渡云伸手寻了个支撑点起身,哪知睁眼看到的一幕却令她心惊肉跳,呆愣原地。江渡云生平从未见过如此场面,旋即严肃的看向绿瞳怪人和高大女子。
这是一座昏暗潮湿的地下洞穴,里面整整齐齐的摆放着数百具骸骨,它们都是拼凑完整的尸骸。江渡云则是掉落在一堆杂乱的白骨之上,这些骨头断裂损毁的程度非常严重,无法拼成一具完整尸身,只能如此堆放。
难怪这村子死气沉沉。
绿瞳怪人身形矮小瘦削,尖耳猴腮,舌头分叉,不时吐在外面。
高大女子身长起码五丈,除了脖子和脸,其余的都隐在衣袍下面。并且她没有眼睛,也就是说她看不见,仅仅有个眼睛的轮廓而已。她的头顶悬着数条藤蔓,每一条藤蔓都流淌着细弱的微茫,不停地给她输送灵力。
“主人,她是中了我的毒的,主人。”绿瞳怪人声音慌张。
“废物!”高大女子厉声呵斥,声音洪亮,加上洞内回音,震得江渡云耳朵疼。
绿瞳怪人被这一声呵斥吓得跪地求饶,高大女子却不给他机会。身后骸骨不知何时站起了一具,白骨手臂干脆利落的洞穿绿瞳怪人的心脏,当场毙命。
江渡云移过目光,对那女子说:“就是你,从中作梗,故意引我们进到这村子?”
“将死之人,不配知晓。”女子冷声道。
“不过区区一个由怨气凝结而成的妖邪,勉强维持身形。敢用我的声音戏弄我,我倒要看看,你有几分本事。”江渡云还口。
修仙之人对外界的感知尤为明显,特别天恒宗的弟子,经多年门规历练,察觉周遭环境变化的能力比寻常修仙者更加敏锐。
从江渡云掉入洞穴开始到现在,高大女子就像被钉在原地似的动也不动,除了说话会动到嘴巴之外,跟石像没差别。隔绝地上地下的阵法颇为精妙,至少江渡云是到了此处才发现的那么一点点的怨气。能做到如此地步却伫立原地,保不齐是在憋什么大招。“咯吱咯吱”的骨骼摩擦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能控制一具白骨就能控制多具白骨,她光是看着就有心无力。
素白长绫一飞冲天,此间阵法登时蔓延出许多裂痕。
看你有几分本事,又不是指我和你打。
江渡云看着眼前的女子,唇角略微扬起。
身处破庙和引他们进村的老人缠斗的胥予泽听到动静,施法困住老人,迅速朝阵法破裂的方向找去。
累累白骨尽数站立,离江渡云越来越近。
她的右手止不住的颤抖,长绫也握得愈发紧实。
“杀了她!”尖锐的声音十分激动,就像是因极度恐慌而产生的绝望嘶吼。
江渡云敛眸,正要挥动长绫作战,一道剑气便清退了骷髅。
胥予泽落到她身旁,担心的看了她一眼,便执剑将其护在身后。
“师兄别打碎这些骷髅。”江渡云赶忙道,刚才那一剑,胥予泽是收着力的。但江渡云还是忍不住提醒一句,她总觉得这里说不上来的怪异,所有一切都很奇怪。大概的感觉,就是强弱没法定性的样子,并且透露着一股诡异的悲凉。
胥予泽回眸“嗯”了一声,虽不理解,仍是照做。
凡剑锋所指,皆溃不成军。
很快这些骷髅便再无一战之力,摔在地上不过普通白骨,连一丝怨气都没有。
胥予泽剑指站立原地的高大女子,沉声道:“躲在地底戕害无辜生灵,是谁指使你做的?”
“哈哈哈……啊哈哈哈……”女子的嘴张得极大,笑声也十分癫狂。一时间,整个洞穴都被她的笑声所覆盖,碎石尘土簌簌脱落。
渐渐的,回荡来回荡去的笑声里多了几道不同的声音。
“救救我……救救我……”
“救命啊……我不想死……”
“求你放过我……求求你……”
“啊……”
江渡云忍着不适问:“谁在喊救命?”
但说出的话转瞬就淹没在了尖锐凄厉的笑声和哭喊声中。
这些声音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江渡云脑袋发晕,不由得伸手捂住自己的耳朵。
胥予泽也被震得有些恍惚,不禁蹙眉收回沧灵,左手掐诀设下一道结界,隔开这刺耳的声音和掉落的碎石。结界里,胥予泽握住江渡云的胳膊,轻声道:“师妹。”转眼便瞧见了长绫上沾染的点点血迹。
是业火的伤还未好全。
胥予泽欲言又止,眼底闪过慌乱。
待江渡云从晕眩中清醒,抬头看向他时,他才再次唤了一声:“师妹。”
江渡云语气温和,神色如常的说:“我没事的,师兄。就是刚才被冷不丁的震懵了会儿。”
胥予泽抽回搭在江渡云胳膊上的手,敛眸道:“嗯。”
“师兄,这些声音!”高大女子发出尖锐爆鸣,硬生生震碎了胥予泽布下的结界,江渡云要说的话也立时堵在口中。两人均被这声充满力量且无休止的“啊……”冲到了土墙上,随即掉落在地。
胥予泽反应极快,在结界破碎的时候,连忙揽住江渡云,避免她撞到墙上再受伤。
落地一瞬,江渡云便迅速抬手布下屏障以抵挡冲击。
“是那个阵法。”江渡云向身后人道。
胥予泽飞身挥剑,将残存的阵法彻底劈碎。自此,回荡在洞穴内的声音随之消失,高大女子亦不再尖叫,脸颊脖颈血肉顿时消散,露出森森白骨。
一切仿佛从未发生。
江渡云长舒一口气,道:“总算是安静了。”
胥予泽应道:“嗯。”
“师兄你没事吧?刚才……”江渡云的视线落到胥予泽肩上。
“没有大碍。”胥予泽摇摇头道。
高大女灰白的血肉褪去后,紫色衣袍逐渐变得黯淡无光,纵有藤蔓灵力下落,也挡不住颓败之势。衣袍失去光泽,顷刻化作尘土。取而代之映入眼帘的,是一副硕大的骨架。
江渡云上前细细打量着这身骨架,语气犹疑,“人能长的如此高大吗?”
原因在于,这副骨架浑然天成,看不出分毫错漏。
妖魔精怪也有体形壮硕的,但面前这副明显是人特有的。
胥予泽走到江渡云身旁,道:“要弄清楚缘由,恐怕得去一趟村子里的破庙。”
“嗯。”
赶到地下洞穴之前,胥予泽远远瞧见雾中跑来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眼看着那人就要冲出白雾,身后的佛像突然眼冒绿光,发出阵阵渗人的笑。佛像背后飘散出缕缕白烟,就像稻草秸秆燃烧的那种味道。随后,破庙门窗猛地合上,吱呀作响,摇摇欲坠。
这种粗劣的把戏,根本不像有法术的人能做出来的事。
机关,布置的也未免太过简陋。
胥予泽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剩余的惊喜。
等那些机关差不多都用出之后,他施了个障眼法,一举捉住进门的老人。
整个过程,除了那“咯咯”的笑声有些令人心悸,倒是没什么危险。
就是……有些如鲠在喉,难以言喻。
江渡云刚飞出洞穴时,特地停下,仔细听了听外面的声音,生怕那句话还萦绕在村子里。不然,现在跟胥予泽汇合,就更加无地自容了。
还好还好,声音随着阵法消散了。于是,她放下心和胥予泽来到破庙,一进门,江渡云就看到被绑在角落的老人。
她走到老人旁边,负手而立,笑说:“怎么成这样了?故弄玄虚的时候,不是挺厉害?”
胥予泽并未理会那人,而是走到佛像旁,找些什么。
江渡云施法探了探老人的底细,道:“怪不得没看出来。一介凡人,怎么有胆子行此等欺瞒之事?”
佛像底座刻着一个名字,胥予泽看着这名字,语气中带了两分思索,道:“赵崇,是你?”
老人起初还不承认,江渡云便说:“整个村子遭逢横祸,你以为你躲得掉?说不定那群人察觉自己漏了些什么,去而复返。届时,你可就一命呜呼了。”
地下阵法布置的极为精妙,很好的隔绝了地上地下的联系,且地底白骨毫无往生迹象,更没有残存的魂魄或执念供人回溯探查,种种疑点累计叠加,非赵崇一个偷食香火供奉之力的人所能做到。何况,他连法术都不会,最基本的御物的本事也没有,就是多了十多年的阳寿和一些堪堪迷惑普通鬼怪的香火之力。
赵崇吓得瑟瑟发抖,半晌也憋不出个字来。
胥予泽走到旁边,目光审视,“违反天地法则,心怀不轨偷食香火供奉,是要被天打雷劈的。”
第一百章
2026.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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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无止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