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渡云埋头思付着,声音带有迟疑,对胥予泽说:“师兄,你说人都去哪儿了? ”
胥予泽环视四周,道:“我曾问过族中长辈关于烟重崖的外界传闻,长老只说郁氏人脉凋零是应天道法则,或有匿迹之险。”
“是指……灭族? ”江渡云蹙眉,语气犹豫。
“嗯。”胥予泽点头,轻声道。
满打满算,郁氏存续在这世间的光阴远超千年。若族中后辈不争气,在弱肉强食、你死我活的修仙界渐趋没落,无可厚非。
千年前神魔一战,惨烈异常,也正是因为其惨烈,才奠定了如今这世间的格局。烟重崖当年是被记了一份功劳的,亦是从那以后,开始隐退。兴许郁氏在划分六界格局的战争中伤了根基,方才收敛锋芒,也未可知。
两种猜测在江渡云心里不停缠绕交织。
胥予泽微微垂首,一如既往地平淡道:“怎么了? ”
江渡云猛然抬头,讲话略有些磕绊,“没……没有。只是没见着人,我们找了那么久都没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可惜典籍对烟重崖的记载少之又少,外界传言也屈指可数,要么离谱到没边。万一我们翻遍烟重崖还是一无所获,岂不白跑一趟? 真是失策了。”江渡云耷拉着肩膀,长叹一声。
胥予泽鲜少见江渡云在半途展现这样消极的想法,眸光闪过一丝寒意,安慰道:“无妨,慢慢找。我们走了那么久,差不多也摸索完一半的地方了。再找两个时辰,一定会有线索的。”
“一半? ”江渡云疑惑道。
“疏棠长老告诉过我烟重崖的大致布局。”
胥予泽跟江渡云提过胥疏棠,所以江渡云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
“说的对,我就不信了,烟重崖还能真无人居住。一定是我们没找对地方。”江渡云打气道。
“师妹想找的人……是郁茯雨?”
先前江渡云说要来烟重崖调查,却没说具体要查什么。纵观六年来的种种,事关郁岚岫和现在的郁岚岫,从郁灵谙入手太过冒险,从华容入手并非不可以,但郁获雨却是贯穿其中且牵扯甚广的。
只要给出的条件和筹码足够诱人,未必不能得到想要的答案。
至于郁氏的其他人,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毕竟能被烟重崖外知晓的郁氏族人,基本都没了。
终于,在两人坚持不懈的努力下,总归是远远瞧见了两个人。
江渡云迅速戴上早已准备好的幕篱,也不忘给胥予泽递一个。
“我要走,我要离开这儿,求求你,容姨,让我走吧。”郁茯雨声线颤抖,眼底满是乞求和惧怕。
华容唇瓣翕动,“你又能去哪儿呢? ”
郁茯雨双目通红,说:“总之我不想死在这儿,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我要出去,就算是死在寻找破除诅咒的方法的路上,我也心甘情愿。我不想再终日等在烟重崖了,族长的禁令我也不在乎。从小到大,我一直被困在烟重崖,真的够了。”
华容抬手,轻轻抚摸她的额头,满面忧愁,“孩子,现在,外面比烟重崖更危险。” 华容说这话的时候,闪过一丝愧疚,眼睫止不住的抖动。
想起那日郁灵谙和郁岚雾交战的场景,天地震颤,四方生机断绝,郁茯雨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她能预料到她的后果,索性说:“不管了,比起留在烟重崖等死,还是她给的痛快。”
见华容沉默,郁获雨将一只手抬至她身前。只见其掌心氤氲着一个圆环,深邃而空洞,隐有透明之感。
已经能透过掌心看到脚下的石板了吗? 华容大惊失色。
“容姨,让我走吧。你把一切罪责都推到我身上,只求你让我离开这儿。”
华容抿紧嘴唇,心里挣扎不堪,终是闭眼点头,示意郁茯雨快走。
泪水划过她的脸颊,她对身后匆匆离去的人说:“在外面,一定要小心。”
郁茯雨顿住脚步,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在听华容说完之后就继续赶路。
由于施了点法术的缘故,江渡云和胥予泽大概听清了两人的全部对话。
“她就是华容? 与幻境里的略微不同。”江渡云心下嘀咕。幻境里的华容倾城之姿,眼角眉梢处处流露着风采,绝不似当前这般憔悴枯槁。
“机会来了,走! ”江渡云对身后的胥予泽道。
二人一路尾随郁茯雨,打算出了结界再动手。
郁茯雨在前一边抹泪一边走,江渡云默默传音给胥予泽,“趁人之危,我们做的好不地道。”
胥予泽轻笑,“有点。”继而敛起笑容,提醒道:“无端城的时候,她并未把普通百姓生灵的性命放在眼里。
江渡云眼神忽而变得凛冽,沉声道:“是。没有。”
幸好是郁茯雨启动摄灵阵,否则江渡云抓她还要在心里添一笔名为歉疚的账。
走出结界,几人又来到了江渡云和胥予泽初到此处时的那片荒凉灰败之地。
郁茯雨扶在一株枯木旁擦眼泪,江渡云微微一笑,扬起右手,掌中流转着蓝色的灵力,霎时冲向郁茯雨。郁茯雨根本来不及反应,就直挺挺的倒在了江渡云的怀里。
天边云层乱了阵脚,江渡云眼神一凛,随即意识到有人来了,便和胥予泽相视一眼,带着郁茯雨迅速离开。
墨色的幕篱围纱在风中飘动,同胥予泽白色的衣裳相互掩映。
方惊辞破风而来,落在刚才那棵树旁,警惕的环顾四周。他分明感受到了此地的灵力波动,怎料须臾至此,竟未见人影。
枯败寂寥的景象落入他的眼帘,方惊辞不禁蹙眉,缓缓朝胥予泽在的地方走去。
胥予泽身后留有江渡云设下的幻术,方惊辞瞧见郁茯雨的背影,却是未曾追上去。
冷不丁的,他向左边巨大的枯木射出一道由灵力凝结而成的暗器。
树木没了生机,被利器穿透的声音显得格外清脆。
胥予泽后退半步,轻而易举的避开了这枚暗器。相应地,遮蔽他身形的枯木瞬时化作齑粉。
“阁下在此,却避而不见,是为何事? ”方惊辞若刀剑般清寒的声音落入胥予泽耳中。
幕篱不仅可以改变所戴之人的音容笑貌,还能隐藏其气息。是以,方惊辞看不出他是何人。
胥予泽语气平淡,道:“方才见一姑娘从在下身旁疾驰而过,想来应是在躲着什么。且此地荒芜,恐有妖魔,便也寻个避难之处。”说着,他望向郁茯雨奔跑的身影。
暮色已至,幻术捏造的人即将消失在远处的黑暗角落。
方惊辞看着那背影,却抱臂不语。不知是对胥予泽给的答案不甚满意,还是对远去的人的真假无法判断。
“何必费尽心思编造一套说辞搪塞于我呢? ”半晌,方惊辞放下手,叹息道。
能在顷刻间做出反应躲开他暗器的人,修为定然是足够高的。况且这幻术用的十分精妙,险些将他骗了过去。
“信与不信,在你。”胥予泽周身环绕着一股若有似无的寒凉,隔着幕篱,别人看不到他的防备和度量。无极之渊,近来次次行事,无一不在挑战他的底线。若能借此机会威慑一二,或许可改善现状。
两人之间萦绕有一层无形的壁障,剑拔弩张。差的只是点燃引线的火折子。
方惊辞轻蔑一笑,“我不信。”
是敌是友,是强是弱,总要探探。
方惊辞率先出手,掌风凌厉,有摧枯拉朽之势。
胥予泽不急不缓的从容应对。
虽说出了烟重崖,到底离结界也仅有几步之遥。两人暗自较劲,本着不欲把事情闹大的原则,二人默契的点到为止。
方惊辞有意揭开他的面纱,好几次与那幕篱触手可及,奈何都被胥予泽灵巧的避了过去。
“我想看看你的真面目。”你来我往中,方惊辞如是说道。
胥予泽横臂挡下一招,说:“无甚可看。”随即劈出一掌。
方惊辞冷哼一声,两人就此拉开距离。
他此次前来不欲惹事,且他身份特殊,若打得厉害些,恐徒增烦忧。是故,方惊辞道:“幻术……罢了。我此番前来是为带走一人,可否劳烦阁下告知我,她可有性命之忧? ”
郁茯雨泪盈盈的样子浮现在脑海中,因彼时钟娴的缘故,他答应过她一件事。所以,接到她的传信时,方惊辞便赶来了烟重崖。
郁茯雨想求他把自己带离烟重崖。
“没有。”胥予泽道,余下的,他一个字都不想多说。
方惊辞信了他,两人交手时,方惊辞特意观察了此人的招式和路数,虽辩不明出自何方,但总不是什么邪魔歪道。“既如此,贸然出手,是在下多有得罪,还请阁下和你的同伴不要因此迁怒那姑娘。”方惊辞拱手赔礼。
胥予泽好似惜字如金一般的说:“不会。”
方惊辞沉下心来。
“不过,如今修仙界怪事频发,动荡不安。无极之渊早已入局,若要出手,还望三思。”
无波无澜的话语从幕篱中传出,方惊辞听出了其中警告的意味,笑道:“这趟水本来就浑,不见得我门派出手就会将水搅得更浑。阁下既知我的来路,想必背后自有为之守护的东西。无极之渊出手一向没有章法,但毕竟是为了天下安危计。这一点,阁下大可放心。”
“倘若是为私心呢?”
话一出,顿时戳中了方惊辞深埋于心的疑窦。他的目光定格片刻,接着说:“不会。”
“如此笃定? ”胥予泽追问。
方惊辞眼眸未有丝毫变换,只看向前方覆着幕篱的人,点头道:“是。一如阁下承诺的,不会迁怒于那姑娘。”
胥予泽轻笑,“但愿吧。”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转变,方惊辞竟有些摸不着头脑。
其实,他根本没有多么笃定,只是恰好隔着面纱罢了。
倘若真如那人所说,无极之渊为私心动手,他亦非不能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