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今天这一步,真的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风雨交加,银海生花亭内人影绰绰。
坐在石凳上的人放下茶杯,道:“是。”
“真的是? ”方惊辞抱臂而立,眉尾轻挑,仍不死心的又问了一遍。
阮洵与郁岚雾结盟,是各取所需。随之带来的祸患难估量,却显而易见。
他并非残害生灵的一类人,所以方惊辞想追问。
济灵河底的怨灵魂魄早已给出了答案,得不到就毁掉,阮林当年就是罪无可恕。
阮洵轻笑,“不是。”但由不得他说不是。
“知道了困扰你多年的真相,接下来你怎么打算? ”
“银海生花,不负盛名。”阮询避而不答。
方惊辞轻嗤,道:“你看得见吗?”未有嘲讽,却颇有一番落寞。言下之意,既然知道真相,何不去将眼睛治好。
他是在执行任务中与阮询结识,三言两语便成至交。他无心过问阮洵的出处前尘,阮洵也不问他的来路去处。如此寻根究底,方惊辞倒是头一遭。
阮洵抬头遥望凌波崖畔的烟雨云雾,深吸一口气,一阵寒凉沁入口鼻,说:“无妨,我这双眼睛是注定见不得光了。”
见阮洵推拒,方惊辞就也不再强求,垂眸想着其他,眼底覆上一层阴云般的灰暗。
听雨,品茗,闻风……是为雅事。
方惊辞的落寞依旧被阮间敏锐觉察,青山烟雨都遮盖不住。
“松枝晨露烹的茶还不足以解你忧愁吗?”说着,阮洵抬手欲递给他一杯茶。
方惊辞常年待在无极之渊,最喜此茶,这时却摇头道:“太苦。”
“凌波崖畔的茶的确是我平生喝过最苦的茶了,难怪少有人知。”阮洵笑道,“可茶有回甘,越是苦涩的茶余韵越是绵远悠长。奈何世人在尝到第一口的时候就选择了放弃。”阮洵的声音露出几分可惜。
方惊辞道:“今日竟然有空论茶? ”
“非也。只是偶有感怀罢了。”阮洵道。
“也是。整天一副病恹恹的模样,伤春悲秋实属正常。”方惊辞抬眸,因为他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接着说:“不过总有人不会放弃,对吗? ”
阮洵勾起唇角,直截了当的点明方惊辞所郁结的心事,道:“是。茶再苦,总有人能接受。白澄若不会放弃他的弟子,能拜入他门下的人岂是泛泛之辈? ”
无端城的时候,方惊辞并未用出全力。当他第一次看见江渡云那双清澈透亮的眸子时,便心生不忍。他能看得出江渡云眼中的不屈与挣扎,那是跟他一样的茫然与奋力。
预知后事,当真能避免灾祸来临吗? 每一次执行任务时,方惊辞都会萌生出这个想法。尽管其后确有证据表明无极之渊的做法是对的,他依旧存疑。
手中之剑,不应沾染无辜之人的鲜血。
方惊辞觉得自己早已洗不清了,他只盼往后可以少一点,更少一点。
“你说,天恒宗在千年之期到来之前,可以平安解决此事吗? ”命师和祭司共同推演测算得出的结果,方惊辞不敢不重视。事关生灵百态,若因他一人之失,而使天下陷入火海,他万死难辞其咎。
阮洵语气平淡,似有些赢弱,“何必将责任尽数揽于你一人身上? 比你厉害的人那么多,他们都不急,你急什么? 大不了大家一起死。”
“你倒是看得开。”方惊辞听阮洵的语气,心下料定恐怕他也不想死了。无论如何,燃起活着的念头就是好的。
……
由于在宝州城逗留时间过长,加上计划失败,江渡云思来想去,最终决定另辟蹊径,直接从烟重崖下手。她和胥予泽简单商议之后,便启程出发。
江渡云行事颇为大胆,但很有分寸,胥予泽相信她,原本按照他的想法,是打算沿着巫族这条现成的线索查下去。
江渡云闻言,觉得两人完全可以分开查,奈何胥予泽拒了这提议,说宗门会有人查。况且巫鸿笺身份已被揭开,豢养祸蛇、栽种魇之花的事实也已败露,很快就会传开。追查巫族的人势必不在少数,宗门亦可派其他弟子前去调查。左右无需他们多虑。
早在六年前,江渡云从别人口中得知自己的一切时,她就有去烟重崖一探究竟的想法了。奈何修行跌落,自保都难,遑论深入虎穴。三年前倒是出去了一遭,收获不菲,付出的代价同样摆在那儿。而今无事一身轻,她终于可以凭心而动了。
实力在手,天下我有!
烟重崖下,凄清整肃。自郁氏逐渐收敛锋芒后,郁灵谙便在烟重崖设下了诸多阵法,用以隔绝其他门派和修仙者。饶是千年来郁氏仍有族人弟子脱颖而出,也挡不住他们败落的现实。许多时候甚至无需刻意调查,从郁氏族人的一言一行中都能感受出来这份衰败。可想而知,其内部该是何等光景。越没有什么便越想展现什么,郁氏拼命维系的荣耀已非千年前的口碑载道,现下尤为扎眼。
特别是郁岚岫,烟重崖的天之骄女,出生即受郁灵谙亲自教导,后拜入白澄若门下,声势浩大,无人能出其右。济灵河献祭直接把她推到顶峰,奉做我辈楷模。
若没人在背后推波助澜,郁岚岫大抵会晚些年才能有此成就。
且郁岚岫重生归来后,外界传言便不曾间断。其中不乏有人向她发起挑战,虽说通通落败,怀疑的种子到底是埋了下来。郁岚岫的武功招式、言行举止,总给人一种造作扭捏的感觉。而且,据昔年和郁岚岫交手的人说,郁岚岫从不言语侮辱任何人。
造势……郁灵谙当然欲借她维系郁氏一族的体面,奈何华容是个容易被名誉迷了眼的,导致如今陷入这番骑虎难下的尴尬境地。
广阔天地,久无人居。杂草丛生,断壁残垣。树木的表皮似鳞片般分明,又干又脆,风一吹,落几块。漆黑的土地嵌有奇形怪状的石头,棱角分明,边缘锋利。没有花,烟重崖下一朵花都未曾生长,哪怕是最不起眼、最不引人注意的小花……
江渡云站在此处,放眼望去,目之所及皆为灰白之景,萧条,残破,莫名让人觉得阴森。
然而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江渡云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灵力波动。她蹲下身,伸出右手轻抚在大地,涌出的灵力向周围散开,为这片土地增添了几分色彩。
“还是没有。”江渡云由衷感到困惑,脑袋一偏,黛眉轻轻蹙起。
这不是一个修仙宝地该有的样子。
胥予泽走到江渡云身旁蹲下,江渡云收起手,转头看他,道:“师兄你试试?”
胥予泽伸出手掌落于大地,灵力流转,片刻后,摇了摇头。他得出了跟江渡云一样的结论。
“奇怪,怎么会这样?”江渡云和胥予泽接连起身,“难道我们来错地方了?”江渡云笑道。
胥予泽弯唇浅笑,道:“师妹会迷路走错地方,我不会。”
语气太笃定,江渡云顿时敛眸,唇瓣抿成一条直线,顿了会儿,声音染上几分薄怒,道:“胡说,就那么一两次!我机灵着呢。”
胥予泽的唇角弯得更厉害了。
“没道理啊。如果烟重崖下是这种景象,那我们以前怎么从未听到过?”江渡云左手横在腰间,担着右手手肘,捏着下巴道。
“的确古怪。”胥予泽接话,“郁师妹不久前,曾回过烟重崖。只是没待多少时间,当日夜里便匆匆返还,形容颇有些狼狈。”
虽说烟重崖不复以往,但采摘草药,抓捕飞禽走兽,隔三差五难免有人涉足此地。若灵力消失不见,必定引起轩然大波。可偏偏无人论及,那就只能说明灵力消失是这几天才发生的。
郁岚岫的嫌疑确实最大。
江渡云不是没见过她吸收灵力的样子,简直如饿狼吞食,片甲不留。
“不管怎么样,先混进去看看。”江渡云眨巴眨巴澄澈透亮的大眼睛,提议道。
“好。”
说完,江渡云侧身扫了一眼这荒凉的景象,简单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叹息道:“唉呀,只是可惜了这里。要是没变成这样,该是多好看的地方。”
胥予泽也拍拍手,顺着江渡云的目光望去,道:“会有恢复原本样子的那天的。”
江渡云笑着,眸子眯成了两轮弦月,整个人格外灵动。
烟重崖内倒是绿意盎然,草木繁盛,与崖外的枯败腐朽相比,完全是两方天地。
郁氏人丁凋零,江渡云和胥予泽一前一后,悄悄摸摸的避开各处阵法,溜到了他们进来后发现的第一座殿宇的拐角。
胥予泽全程没有弯腰,更不曾躬身。他就坦坦荡荡的跟在江渡云身后,不时看几眼前方悄咪咪的人影。
烟重崖的宫殿,墙面遍布颜色晕染、墙皮脱落的痕迹,檐上青瓦斑驳,像是经久未有人居,亦无人打理。
烟重崖内一片生机,细看之下,却是死气沉沉。
没有人……没有人……还是没有人。除了风横掠,鸟脆鸣的声音,什么都没有。
江渡云和胥予泽绕过一条又一条小径,经过一座又一座殿宇屋舍,依旧没有看到任何人,甚至连人生活过的迹象都发现不了。
那些高大巍峨的殿宇静默的伫立此地,看着时序交替,岁月流转。
崖上花木换了一茬又一茬,生生不息的守着这些殿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