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去了。
两天后,杜若去济世堂推单子。
这两天她天天往济世堂跑,实在想赶紧解决,掌柜也拿不出主意——那人根本没留地址,只说“三日后我来取货”,掌柜只能等着。今天是第二日,还没到约定的日子,结果她刚拐进后院,就看见石桌边已经坐了人。茶壶里的水还冒着热气。他比她还早。
杜若脚步顿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过去,把竹篓搁在桌上。空的。对方没看竹篓,开口便道:“你这几天都没采。”
“对不住,这单子我接不了了。”她路上把说辞来回碾了好几遍,语气打磨得圆润自然,像推掉一桩再普通不过的买卖,“老崖壁那路您也清楚,陡得很,我前个儿再想去的时候,脚滑了一下,膝盖磕在石头上,到现在还肿着。这钱我是想赚,但命更金贵,您说是不是?”
她把裤腿撩起来给药商看了一眼——膝盖上确实青了一块,是她昨天在自家院里劈柴时撞的,跟老崖壁没关系。这种小伤她平时根本不会拿出来说。
药商没看她的膝盖,看的是她的眼睛。
“我加价。”他说,“八十文一株。”
八十文。杜若的心跳本能地快了一拍——这价钱在青溪镇能买小半年的口粮了。但她把那股贪财的劲儿摁了下去。钱再多也得有命花。王掌柜的警告她还记着,老崖壁上渗出来的凉意和她回头看见的那缕黑烟也还记着。
“真不行。”她把竹篓从桌上拿下来,语气里带上几分诚恳的歉意,“您找别人吧,青溪镇又不是只有我一个采药的。隔壁村的赵老三也爬得动崖,要不我帮您去问问?”
药商端起石桌上的粗陶杯,抿了口茶。那茶杜若认得,是王掌柜的存货,不是什么好茶,但胜在解渴。他端着粗陶杯的样子跟他的手不太搭——那双手太干净,指甲修剪得太整齐,不像生意人的手,更不像干粗活的手。
修士。
这两个字浮现在杜若的脑海。
“赵老三去过老崖壁吗。”他放下杯子,语气很淡,不是问句。
杜若的笑脸僵了一瞬。他说的是实话——老崖壁那片野坡,整个青溪镇方圆五十里,能上去的采药人一只手数得过来。而她是唯一一个在崖壁上采了十年药没摔下来过的。他能找到她,说明他事先做了功课。不是随便挑的,是指定要她。
“你是我在青溪镇找的第一个人,”药商说,抬起眼皮看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也是唯一一个。图纸上的位置只有你能上去,换了别人,采回来的品相不对,我这边交不了差。”
“那您去找能上去的人。”杜若笑得有点僵了,但还在笑,飞快地把话接上,“总有人的,您多花点钱就是了。”
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个装了五十文定钱的小布袋。铜钱的边角硌着她的掌心,沉甸甸的,像一块烧了半截的柴火棍——扔不掉,拿着烫手。她把钱袋搁在石桌上:“您上次多给的,我想着是定金。定金退您,这单子我不接了。”
“你退不了。”药商没看钱袋,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语气像在陈述一个她还没想明白的事实,“那地方你去过了。石头你也动过了。”
杜若的手指在钱袋上停住。后脊梁骨蹿过一道凉意。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提高音量,没有变脸色,但这句话本身就像一把刀——不劈下来,只把刀刃贴在你的皮肤上,让你感觉到它的凉。
她抬起头看药商,药商也在看她。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这个人之前都是在跟她客气——不是“好说话”,是懒得认真。现在她不配合了,他才把底下那层东西露出来。
“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杜若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稳,甚至还是带着笑的。这是她的本事,在镇上活了十九年练出来的本事:越是怕,越是笑。“我就是个采药的,除了采药还能干什么。您怎么知道石头?您也去了?那些石头挡着路,顺手就推开了。”
“那你怎么不去了。”
“路太险。”
“路太险。”药商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在品一个他不太信的说辞。他站起来,身形并不高大,但站起来的瞬间,杜若肩膀本能地往回缩了一下——她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这个动作。
他正要开口,忽然顿住了。
那一顿很短暂,短暂到杜若差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她注意到他的头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在听什么。然后他的神色变了,那种警觉一闪而逝,快得像是水面被石子击起的涟漪,还没来得及扩散就被压了下去。但杜若捕捉到了,察言观色是她的第二本能。
“三天。”他说。语气忽然变快了,不再是从容的施压,而是在收尾,“我再等你三天。你想清楚了再来。”
说完起身,匆匆穿过后门走了。脚步很轻,像踩着瓦檐不发出声响的猫。
杜若站在原地,眼睛眯着,手里攥着那袋没退回去的定钱。她之前或许只是怀疑,现在是觉得彻底不对了。
她轻轻叹口气,真是贪财贪出大麻烦了,她又觉得委屈,几十个铜板也算贪?
她从后院绕到前堂。王掌柜在柜台后拨算盘,见她出来,问了一句:“推了?”
“推了。”杜若点点头,“不过他没收定金,说再等我三天。”
王掌柜拨算盘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拨。“他那是不肯松口。”他声音压得很低,“杜若,你——”
话没说完,外头街面上忽然传来一阵嘈杂。有人跑过去的脚步声,有人压着嗓子喊“来了来了”,隔壁米行的伙计从门口探出半个身子往镇口方向张望,被掌柜拽了回去。
一个半大孩子扯着嗓子从巷口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喊:“青云宗的人来了——好几个人——从镇子外头走进来的!”
杜若的脚步钉在了门槛上。
王掌柜从柜台后走出来,站到她旁边,往街上望了一眼。他什么都没说,但杜若注意到他把卷上去的袖管放了下来,还掸了掸衣襟上沾的药渣。
街上的骚动越来越近。杜若往门框边退了半步,把身体藏进阴影里。她看见街对面绸缎庄的老板娘倚着柜台嗑瓜子,瓜子皮还黏在嘴角,人却缩回了柜台后面。街角那条总爱追着人吠的癞皮狗夹着尾巴钻进了柴垛。
济世堂的位置好,正对着镇口方向。
他们从街那头走过来了。
一共十几个人,都穿白衣,腰间佩剑,步履齐整,像一匹白练被人拎着展开,从镇口一路铺到街心。最前面是两个开道的弟子,年轻,面色平静,走路带风,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们目不斜视,脊背挺得笔直,每一根头发丝都写着“天之骄子”四个字。
他们后面跟了七八个个同样装束的人,再往后——
杜若的目光停住了。
那儿有一个人,没走在最前面,也没混在人群里,只是稍稍落后几步,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看风景。明明落在队伍最后。
可所有人都看见了他。
他穿的不是制式的弟子服,是一袭月白色的长袍,衣料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银灰光泽,像初雪覆在松枝上,清寒却不刺目。
腰间系着一柄剑,剑鞘通体透明,隐约能看见里面的剑身,像一截凝结了的水。他走过的地方,连尘埃都似乎安分了些。他的衣摆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银灰光泽,随着步伐轻轻起伏,像一片飘在水面上的月光。
他在听身边弟子说话,微微侧着头,唇角带着一点弧度。街边有人探头看他,他察觉到了,偏过头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顺势点了一下头。
那个探头的是个卖菜的老妪,被这一点头弄得愣住了,手里的萝卜差点滚到地上。
杜若看得也有些愣。
她从小在青溪镇长大,见过不少修士。每年有几个外门弟子从镇上路过,白衣佩剑,倨傲得很,凡人多看一眼都要被瞪回来。她也见过金丹期的散修,气势逼人,走一路压一路,凡人得低着头让道。
可这个人不一样。
他太干净了。不是衣着干净,是一种……从里到外的干净。像山涧里刚化开的雪水,像深冬夜里落在瓦檐上的霜。他走过的地方,连尘埃都似乎安分了些。他朝卖菜老妪点头时,笑容温润,让人如沐春风。
他身边有个弟子服的年轻人正侧着头跟他说话,手里捧着玉简,语速很快,像是在汇报什么。他微微俯下身听,听完点了下头,回了一句。那个年轻弟子愣了一下,然后也跟着笑了。
杜若忽然理解了镇上那些每年往青云宗山门磕头的年轻人。
换了她,她也想追着这样的人多看两眼。
队伍在济世堂门前停下了。
开道的弟子扫了一眼招牌,侧头说了句什么,然后开口:“济世堂掌柜,出来答话。”
声音清朗,不高,整条街却忽然安静了。
王掌柜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杜若从没见过王掌柜走路这么规矩,脚后跟像是被线提着,一步一步走到门槛前,躬身,拱手,腰弯得极低。
“草民……草民王福,见过仙长。”
“不必多礼。”
答话的不是开道弟子。声音从队伍后面飘过来,清润如玉,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那月白色身影走了上来。他没有推开挡路的弟子,那些弟子在他靠近时自动向两侧让开。他走到济世堂门口,在王掌柜面前停住,微微欠身,把姿态放平,让王掌柜不必弯得那么低。
“掌柜的,”他开口,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我们来问一问镇上近日可有异事。您若有知,但说无妨。”
王掌柜直起腰,额头上一层细汗。他不敢擦,也不敢抬头直视,目光落在对方的衣摆上:“回仙长……近日镇上倒还安稳,只是……只是听闻老崖壁那边有些动静。”王掌柜顿了顿,“还……还听几位采药的说有黑雾从地底源源不断冒出,崖壁上的石头莫名松动。”
杜若心里咯噔一声,她最近几天都没去山上,那黑雾已经这么明显了吗。
月白色身影微微侧首,那个弟子服的年轻人立刻上前,依旧捧着那块玉简,手指在上面轻轻一点,玉简泛起微光。“老崖壁。”他凝神看着玉简,低声重复,“鬼愁坡附近。”
“掌柜的,”月白色身影回过头,重新看向王掌柜:“镇上常去老崖壁采药的,是哪几位?”
王掌柜的喉结动了动,目光下意识地往后瞟了一眼。
就这一眼。
整条街的目光忽然都压了过来。卖豆腐的、绸缎庄老板娘、躲在母亲身后的孩童,所有人都看向济世堂门框边上那个穿着粗布衣裳、手里拎着空竹篓的姑娘。
杜若感觉自己的后颈被人掐住了。
那月白色身影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来。
杜若本能地往后缩了缩,想把自己藏进门框的阴影里。可已经晚了。那道目光落在她脸上,不重,像一片雪花飘在手背上,凉凉的,不化,也不离开。
“姑娘。”他微微颔首,语气温润,“你近日去过老崖壁?”
杜若的心跳漏了一拍,手指攥紧了竹篓的背带。她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抵住门槛,她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疼,但她很快清了清喉咙,低头回话:“回仙长,是去过。采紫心草。”
“可曾见过异样?”
杜若脑子转得飞快。说还是不说?她推开石头的事算不算异样?她想起了药商那句“石头你也动过了”,想起下山时回头看到的那缕黑烟。她面前站的是青云宗的人——不是药商那种来路不明的修士,是名门正派的弟子。如果连他们都不能说,那她就真的没人可说了。
“崖壁上有些石头挡路,我顺手推开了。”她从怀里摸出那张图纸——就是药商给她的那张,上面画着紫心草的位置,标注着几个点,“就这几个地方。其中有一处,石头下面刻着东西,我不认得。”
她埋头走上前两步,把图纸递过去。
她本想把图纸交给王掌柜,让王掌柜转交。可她的手伸到一半,那月白色身影已经轻轻接了过去。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节白皙,虎口处有一层很薄的茧,像是长期握剑磨出来的。杜若的目光在那双手上停顿了一瞬,然后迅速垂落。就这一瞬,她瞥见他另一只手腕——很瘦,很白,青色经脉在皮肤底下若隐若现,像雪地里埋着的细竹枝。
然后她赶紧退回来,把头埋低,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她仍不敢抬头,视线只敢停在他下颌的位置——她看见他低头看图纸时,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像蝴蝶收拢的翅膀。唇角那一点弧度还在,像一片落花停在水面上。
他旁边的年轻弟子凑过来低声开口:“谢师兄,让这姑娘带路吧。”
杜若心里一紧。带路?去老崖壁?她刚推掉药商的单子,转头就要跟青云宗的人上山——药商知道了会怎么想?但拒绝的话她说不出口。她一个采药的凡人,有什么资格拒绝修士?
她正想着该怎么答。
“不必,”谢疏鹤说话了。他把图纸收进袖中,声音从上方落下来,温和得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雀,“封印之地危险。姑娘不必紧张,只是例行问询,并无他意。”
杜若的呼吸松了一瞬,“是。”她低声应。
他不再问了。他转过身,对王掌柜微微颔首:“叨扰了。”
“不敢不敢!”王掌柜连忙拱手。
那月白色身影转身,衣摆在晨光里轻轻一扬,像一片被风吹起的月光。那一行人很快走远了,消失在街头。街上的人还站在原地,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什么。
杜若没有抬头。她站在门框的阴影里,一直等那脚步声完全消失,才慢慢直起腰。
她把空竹篓从胳膊上取下来,搁在济世堂的门槛边,抬手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刚才那一小会儿,她竟出了一层细汗。
王掌柜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杜若冲他笑了笑:“掌柜的,没事我就先回去了。”王掌柜点了点头。
她从济世堂的后门绕了出去,并没回头但是脑海里想像着白色的衣摆在灰扑扑的街巷间一闪而过,像几滴融在泥水里的雪。
她心折了一下。
只有一下。
然后她拐进巷子,把那片白衣甩在身后,加快脚步往家走。药商的警告、老崖壁的黑雾、青云宗的盘问,这些事情在她脑子里乱成一团麻线。她得回去好好想一想——那袋定钱还没退掉,药商还会再来。
是不是外貌描写太多了,算了不重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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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