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未散尽,青溪镇已经醒了。
炊烟从错落的屋檐上袅袅升起,混着山间的薄雾,将整个镇子裹在一层朦胧的湿意里。远处的青云山脉若隐若现,七十二主峰藏在云深处,像一幅泼墨画被水洇开了边缘。
杜若蹲在自家院门口的石阶上,嘴里叼着半块粗粮饼子,手指灵巧地将几株刚采回来的草药分拣归类。晨光落在她手背上,显出几道浅浅的擦伤——是昨天爬崖时被岩石刮的,已经结了薄薄的痂。
“阿若!”
隔壁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阿禾端着一盆洗菜水走出来,泼在墙根的排水沟里。她比杜若大两岁,身形也更丰腴些,圆圆的脸上总带着笑,见人三分热络。
“你昨天又上山了?”阿禾的目光落在杜若手背上的伤,眉头皱了起来,“我说你这个人,要钱不要命。那后山的崖壁是随便爬的?上月隔壁村的老张头就是从那儿摔下来的,到现在还躺着呢。”
杜若把最后一片草药叶子放进竹筐,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身来。她个子不高,但站得笔直,像棵野地里长出来的小草,瘦削却韧劲十足。
“放心,我命硬。”她冲阿禾笑了笑,眉眼弯成月牙形,“再说,那崖壁上的紫心草一株能卖二十文,够咱们吃半个月的盐。”
“你呀。”阿禾叹了口气,把盆往门边一靠,走过来帮她整理竹筐里的草药,“我熬了粥,进来喝一碗再出门。你那些饼子硬得能砸死人,吃多了胃里难受。”
杜若没推辞。她确实饿了,昨天在山上折腾了一整天,晚饭就啃了两口干粮。
阿禾的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屋檐下挂着成串的辣椒和蒜头,灶房里飘出小米粥的清香。杜若在桌前坐下,捧着碗喝了一口,温热的粥滑进胃里,整个人都舒展了。
“对了,”阿禾在灶台前忙着刷锅,头也不回地说,“早上镇东头的王掌柜托人带话,说有大主顾找你。好像是什么……收紫心草的?出的价挺高,让你今儿去一趟。”
杜若的筷子顿了顿。
紫心草。她昨天采的正是这个。
“什么价?”
“听说普通的三十文一株,要是从老崖壁上采的野生货,能给到五十文。”阿禾转过身来,擦了擦手,“你要不把这些拿去试试?”
五十文。杜若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她昨天采了十二株,要是全卖出去,就是六百文——快抵得上她小半年的收成了。
“我去。”她把碗里的粥喝完,抹了抹嘴,“谢了阿禾,晚上回来给你带糖糕。”
“谁稀罕你的糖糕。”阿禾笑骂,“安全回来就行。”
杜若背起竹筐,沿着青石板路往镇东头走。
青溪镇不大,千把户人家,依山而建,一条主街从南到北贯穿全镇。街边是各式各样的铺子——铁匠铺、米行、布庄、药铺,还有两家酒肆。这个时辰,铺子大多刚开门,掌柜们打着哈欠卸门板,伙计们拎着水桶洒水扫街。
杜若一路跟人打招呼。
“刘叔早。”
“早啊杜若丫头,又上山了?”
“可不是嘛。”
“赵婶儿,您家门口那棵海棠开得真好。”
“喜欢啊?等结了果给你送一篮。”
她油滑,但不是坏心思的那种油滑。孤儿出身,在镇上吃百家饭长大,从小就知道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镇上的人对她褒贬不一——有人说这丫头机灵讨喜,也有人说她鬼精鬼精的,不好琢磨。
杜若不在乎。她只知道,在这个世道,一个没爹没娘的孤女要想活得好,光靠老实是不够的。
王掌柜的药铺叫”济世堂”,是镇上最大的一家。杜若推门进去的时候,王掌柜正在柜台后算账,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杜若来了,”王掌柜抬起头,冲后院努了努嘴,“人在里头呢,等了有一会儿了。”
后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一身藏青色长衫,相貌普通,放在人堆里找不出来的那种。但杜若眼尖,一眼就看见他袖口绣着一圈暗纹——那是修士才有的云纹。
她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不动声色,笑着走过去:“这位爷,听说您收紫心草?”
那人抬起眼皮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沾着泥土的鞋面上停留了一瞬。
“你是杜若?”
“正是。”
“听说你采的紫心草品相最好。”那人从袖中掏出一张图纸,铺在桌上,“我要的这种,从特定的山坡采的。你看能不能办到?”
杜若低头看图纸。图上画的是紫心草的形态,旁边标注了几个位置——她一眼就看出来,那是青云山脉西南麓的一片野坡,地势陡峭,普通人根本上不去。
但她能上去。她从小在山里跑,那片野坡她去过不止一次。
“能办到。”她把图纸推回去,“但这价嘛……”
“六十文一株。”那人说,“有多少要多少。但有个条件——必须从图上标的位置采。换别的地方,一文不给。”
六十文。杜若的心跳快了一拍,但她面上只露出一点为难的神色:“那地方可不好走,危险得很……”
“七十文。”
“成交。”杜若笑得眉眼弯弯,“您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三日后我来取。”
那人留下定金便走了。杜若攥着那袋铜钱,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七十文一株。天上掉馅饼的事,她不信。
但铜钱是真的,沉甸甸地压在掌心。她想了想,决定先采了再说。就算有什么猫腻,她一个穷采药女,身上也没什么好图的。
当天午后,杜若就上了山。
她没带太多东西——一个小竹篓、一把药锄、一壶水、两块干粮,还有阿禾给她塞的一个煮鸡蛋。山路崎岖,她走得很快,脚步轻巧得像只山雀,在岩石和树根之间跳跃腾挪。
青云山脉的西南麓有一片野坡,当地人都叫它”老崖壁”。那地方坡度极陡,上面长满了杂草和灌木,普通人看了就腿软。但杜若知道,崖壁的背阴处长着最好的紫心草——叶片肥厚,色泽深紫,药效是普通紫心草的两倍。
她花了两个时辰才爬到目标位置。汗水浸透了后背,她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灌了几口水,然后开始寻找紫心草的踪迹。
紫心草喜阴,长在岩石缝隙里。杜若的眼睛很尖,能在乱石丛中一眼认出草药的踪迹。她一边采,一边留意周围的环境。
这片区域她来过几次,但从未仔细留意过。今天不知怎的,她总觉得有些不一样——空气里似乎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像是山洞里透出的凉风,但周围并没有山洞。
她皱了皱眉,没太在意。山里的天气多变,可能是要下雨了。
采到第七株的时候,杜若遇到了一块”挡路”的石头。
那石头半人高,嵌在崖壁的缝隙里,正好挡住了她采下一株紫心草的路径。石头表面布满了青苔和裂纹,看起来已经在那里待了很多年。
杜若试着推了推,石头纹丝不动。她又从旁边找了根粗树枝,撬了几下,石头终于松动,滚落到一旁的灌木丛里。
“搞定。”她拍了拍手上的泥,弯腰去采那株紫心草。
她没有注意到,石头滚落的地方,露出了一小片刻满符文的地面。那些符文已经风化得差不多了,但在石头被移开的瞬间,有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黑气从符文缝隙中逸散出来,随即消散在空气中。
杜若更不可能注意到,她在采药的过程中,又”顺手”移开了几块类似的石头——有的挡了她的路,有的她觉得”看着碍眼”,还有的纯粹是她随手一推,想看看下面有没有更好的草药。
她一共移开了五块石头。每移开一块,就有一丝黑气逸散。
采满十五株紫心草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杜若直起腰,捶了捶酸痛的后背,把竹篓挎好,准备下山。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头顶传来一阵奇异的声响。
不是风声。像是某种锋利的物体划破空气的声音,迅疾而凌厉。
杜若下意识抬头。
她看到了一道白色的剑光。
那剑光从云层之上疾驰而过,像她新买的那把极快的刀,恍惚间也像一只白鹤展翅掠过天际,速度快得让她几乎以为是幻觉。但那不是幻觉——剑光之后,留下了一道淡淡的云痕,像是谁用画笔在天空中轻轻抹了一笔。
杜若呆呆地站在原地,仰着头,看着那道云痕慢慢消散,那光看着让人心中舒畅,好像清风涤荡过胸膛。
她这辈子见过很多奇怪的东西——让人敬仰的修士、山里的精怪、夜晚鬼火、会发光的蘑菇,实在不足为奇,但心情实在是变好了。
她在原地站着又望了望,缓了缓采摘蹲麻的腿,山风带来一阵凉意,她锤了锤酸痛的腰背,一手扶上后颈,缓缓地左右扭转。筋骨发出细微的“咔哒”声,酸胀感顿时舒缓不少。
她转身下山,脚步轻快,竹篓里的紫心草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那道剑光早消失在云端,如白鹤掠过长空,见之难忘。
作者没话说hhh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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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