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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落雄巢 第4章 第四章【山隅雨,乍识君】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10-19 14:39:15 来源:文学城

林间,萧萧山雨初停。

风吹来,雨打湿枝叶,散落真珠。

尚未探明是否真身处汉武皇帝统治时期的疆域境内,江鹤月就已被人绑上马,同对待战俘无异。

她聚力射出视线,紧紧盯着前方那人,想剜穿那只令她体肤栗寒的手背。

那道恶寒至今存留心底。

适才,就在她被拿下拖走后,那人持握刀柄,恰好垂眸,她脚后的半扇鹞鹰羽翅当场暴露在他眼底。

他冷冷一瞥地上半扇翠金翎,一言不发,仅仅弯了弯唇角。

那笑意浅淡虚浮,未进入傲然的眼眸里,满是冷然讥诮——果不出其所料。

直直扎进她心底。

不是?他作何讽笑?无非是烧了他一只鸟,最终她也没落肚,难不成还想凭着这碎羽就判定她的罪?

那人靴底复又碾上地面木屑发出轻响,一步一步敲在心上,走到她面前,一对针绣壮丽线条明畅的天水纹足靴停下。

金刀的主人,一道冰凉的刀刃贴在她下颌,逼得她不得不抬头,仰视他。

身侧的侍从强按肩背,要她跪下。

她膝盖不愿弯下,脊梁骨却在他的威压之下发颤。

男人全程未置一词,江鹤月却清晰地读出了他眼中的讥诮鄙薄。

“何人派你前来?细作。”

刀身顺着她的下颌冰冷一划带过,一瞬间,刃端朝上,抵至了她的咽喉处。

“我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还想问,你平白无故给我扣一顶‘细作’的帽子,算哪门子道理?”

真是好笑,明明是他的鹰先抓破了她的画,她教训那只凶禽又怎么了?

忍着刀架在脖子上的寒意,她咬着牙不肯低头。

此人,怕是大有来头,身边随随便便一大批侍从,还持有御刀,想必已非寻常富贵。

她是要下山,可不是以一名俘虏细作的身份,被他强行带出山!

他敛眸看着眼前之人,没人能在威压下,犹傲然挺其腰背。她脊梁虽颤,眼中却亮如月辉,毫无妥协之意。

……

路上,江鹤月一直死死咬着下唇,一声不吭,半分不愿示弱。

绑在腕上的马绳紧勒进皮肉,挣动间,细碎血丝缓缓渗出,肌肤刺痛。

“郎君,这女子长得倒是真标致,言行虽然荒诞不实,但细细品来也别有一番滋味,可否网开一面,赏给仆如何?跟着您这么多年,第一次遇到如此合眼缘的,往后必定好好待她。”

声音来自随行侍从,她还记得,就是先头那名侍从。

对方越看此女越欢喜,走了半道再按捺不住,勒了马绳凑上前向郎君讨要,眼睛又落在江鹤月脸上,再难挪开。

他敢开口,自然是主上向来不吝赐赏,心情好时,美婢贵女,一次能赐几百人给底下得力之人,这回一个山野女子,想来根本不会放在心上,就等主上松口点头,他便上前把人抱走。

话一出,周围随行的人都跟着低笑起来,不少人目光都在江鹤月脸上打转,满是玩味。

马上之人睫羽一颤,用力挣起紧缚的马绳,鲜血顺直下淌,她抬眼瞪向那名侍从,声音冰冷,化为尖刃:

“你敢碰我一下,必让你断子绝孙。”

两千年以后之人,听完一笑而过的,是过去最狠最绝最恶的诅咒。

侍从先一愣,脸上顿僵,随即立下马来,一鞭子就抽了来:“好个泼辣的贱皮子,给你脸了是吧!一个细作,有你说话的份?”

鞭子带风直直朝江鹤月嘴上抽,周遭的哄笑声慢慢噎住,谁也没料到此女当众放出这般狠话,更没人想到那侍从性情如此急躁,郎君还未答允,他说动手就动手。

毛鞭打在江鹤月嘴上,她再没有机会开口,便睁大一双美目,死死盯着他。

那侍从见她一副无惧无怕,跟他要拼人命的模样,更来了火气,几鞭子抽完还不肯罢休,直接跨步上她的马,鞭子又狠狠朝她身子落下,随即去脱她的衣裳,将她压在身下。

马背之上,突然发出女子的阵阵笑声,山林之音让人竟感到又张扬又凄厉,如野鬼俱林。

围观的人始觉不妥,还未来得及出声喝止,一支劲箭已破空而来。

正当她下定决心以牙还牙,摸准方位一口咬向那人颈侧的致命穴时,箭身直直在她眼前穿透了那人喉咙,一道血花飞射,溅在她脸上。

惨叫声都没发出,侍从就直挺挺从马背上栽了下去,摔在泥泞里,没了动静。

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周遭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僵在马上,不敢抬头。

那支箭射来的方向,正是前方那位郎君的马背。

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指还搭在汉弓之弦上,连瘫在地上的尸体都没多看一眼,驱马调转朝后来,停在她身侧,目光沉沉,俯瞰着女子唇角裂开的血迹,血染红她雪白的下颌。

他垂下眼,声音表露出实在鄙夷,“大汉刻在将士骨血里的军纪,到这,就是让你们摆着看的空文?”

周围瞬间伏跪一地,无人出声为己辩驳求情。

江鹤月还被绑在马上,没人给她松绑。

她抬眼看去,只见男人马上颀身巍挺的身姿,旁人皆深陷于血污之中,唯有他,明明操控了这一切,偏偏光如日轮,不染尘埃。

马正不安地刨着蹄子,他自始至终没给伏跪的众人半个眼神,淡淡一句,“我的俘虏,自然只由我处置。”

随后,有人收拾好了现场,山林恢复原状。

后半段路,她被押在了那人的马侧旁行进,他骑马行姿端正挺拔,背脊绷得如拉满的强弓没发出一点声响,只有缰绳偶尔在那只贵气非凡的股掌间滑动,领着队伍往山外行去。

胯丨下,马蹄声都自带独有节奏,抖擞自适,仿佛刚才它主人的一箭穿喉,不过是路边随手碾死了一只蝼蚁。

她视线移过去,正撞进他垂落的目光中。

这双眼,世间有悬日,光耀可慑人。

此刻,这双眼睛的主人正审详打量着她。

她黑发散乱,面容覆血,狼狈难堪。

“方才笑声狼狈干涩,跟离魂游荡没任何两样,你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他居高而视,竟有沉音在她头顶发出。

“我笑声难听,有人强迫你听?”

江鹤月抬眼睨他,额角沾血,唇角冷笑,话里带针,往他身上直接扎。

他没动怒,指节轻叩了两下马鞍,执起马鞭抬她的下巴,使她再次仰脸被迫将一切狼狈暴露在他眼底,说话一如既往,漫不经心,语气却有一股森冷而生:

“尖嘴薄舌,口舌甚硬。既如此,便一试,我倒要瞧瞧,骨头是否真如你口中所言那般硬气。”

她冷眼看他。

“敢瞋目看我?谁教你偏偏落到我手里,我性狠厉,素不讲理,细作。”他唇角讥意未散。

又是细作这个词。

她下颌被那凉硬的马鞭硌到发疼,喉间破口怒骂,他指尖微微发力,下一刻,彻骨的痛顺着颌骨一路钻入大脑。

男人瞳孔里翻起几分兴味冷光,语气狡狯:“怎么不骂了?方才硬气都藏去了哪?”

她静视向他,猛抬膝盖往他那顶,结结实实踩上他小腹,男子腹部却坚若金石,这一脚踹上,反倒自己膝盖吃了苦。

他照常稳坐马上,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低低嗤笑出声,手腕一翻,马鞭狠狠抽落在她那条不安分的腿上,粗麻混着牛皮的鞭梢直透过纱裙扫过血肉,瞬间撕开一道血口,疼得她直抽出气,额角冒细汗。

“啊哼——”

他力劲天生比常人重过数倍,仅一鞭抽下,她腿肚子就软了下去,若不是还被绑在马背上,几乎栽倒在地。

郎君居高垂眸,看着她蜷缩着手指死死瞪人的模样,指尖又捻了捻马鞭的鞭梢,冷意中有戏谑漫出:“身子这般脆弱,还敢跟我撒野?”

江鹤月不再说话。

他见她偏开视线不肯应声,马鞭按压的力道加重,指腹划过鞭身,语气越发凉薄:“装聋作哑?想挨下一鞭?说话。”

“我想洗脸,”她声音很低,一字一顿才挤出,“脸上,沾了刚才的,血。”

鬓角冷汗滑进衣内,腿上的伤口不停渗血,她每说一个字都扯动皮肉。

她偏头,视线落在路边山涧溪泉上,流水淌淌,没去看马背上男人那似笑非笑的脸,身后指甲已深深掐进掌心,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

闭眼等他的回答。

后面,马背上一名亲信侍从面带意外,女人跟主上撒娇求宠,并不奇怪,乃至常见;可不论品位由低及高,无一例外她们都精通此门,皆伺主上情悦,软言细禀,即再骄横者,亦不敢于其杀怒方兴、面凝寒冰之时,妄陈此求。

更不提如她,明明快疼至晕厥,还一副不可救药的冷颜,半张好脸轻易不给人,实乃少见。

侍从攥着马缰,低头不再多看,只等主上指示。

山风拍浪,她闭着眼等了半天未听见回应,心沉了下,正欲再开口,便听见马鞭轻响,一身馥香的风从头顶袭来,男人的声音落下:

“派你来的人没教过你?求我的时候,敢闭着眼睛?抬起头,睁开眼,看我说话。”

江鹤月在黑暗中缓了好一会儿,才顺着声音源头慢慢抬起眼。

入目,男人掌马鞭的手,往上,一张英伟俊绝雄容,恰似赤日当空,上古天神临凡。

有生之年,她未见过此等男容,但令人心折之处从来不光脸,是他有一对目光灼灼的眼睛。

里面瞳仁,非黑彻到让人望不见底,一道赤金色泽融入,如烧红的日轮落进眼,眼睛主人望过来时,那阵与生俱来自上而下的压迫感,几乎烧穿人的骨头,如日高悬。

有一问,她已思忖很久——

这人长相,她是不是依稀曾经在哪看到过?

直觉似曾相识,她确信,可当她怀疑起翻找记忆,偏记不起具体出处。

一叶蔽目,不见泰山。

当那双赤金炽目一睇,周身血气为之迟滞,心神迷乱,失其根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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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山隅雨,乍识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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