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落雄巢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秋苇荡，胡中生妖】

卫青立在原地，遽然开口，双眸无生波澜，甚至还微挑唇线，意味不明地笑，声音却令人刺骨沉冽。

他算不得嘲讽，杀意却再难复收。

“倘陛下在此，阁下完全百无一用，必不留全尸。”

“你的嘴里，不光吐不出半句有用的片言，还狺狺犬吠不休，辱没汉廷，更加吵得他聒噪生厌。”冷冰冰话音落下，卫青如视一个已死之人。

苏建在一侧听之，细加揣摩了一下，眉下若有所思，已渐渐悟出卫青此话暗藏之语。

旁人或许不知，但他自是知晓——

陛下，现不正居此处云峡之顶在指挥观摩此战？

卫青心中已决意取其狗命。

苏建这边方品出味来，卫青在那头就已经开口，只见他解下腰间一柄束金刀，持刀高举，号令千军，嗓音轻沉适中，字字分明清晰，不留丝毫余地，直接告诉在场的一兵一卒：

“见刀如见君，陛下此前亲授此刀，赐于青。”

甲胄在身，不拜伏地，苏建忙敛起心神，带领众人行肃拜，一膝点地，一腿屈撑，上身微伏，齐整垂首。

赫连倒在地上见此架势，一张脸瞬间白了下来，他不知为何，脑中现竟回响起中行说之前说的那些关于汉廷今已变策之说，一改昔年休养，一心备战状态，汉廷将不会再用和亲退让。

起初，他以为那不过是中行说的话术，且对方仗着大单于寄望，对外不知是何底细，身后光靠一个神人哪里就预测得了汉廷虚实？现在，他却发现那些话或许未必是虚言，他读出了当初他不懂的彻骨寒意。

他想开口回转，甚至求饶，可嗓子像被堵住，半个字都挤不出来。

“今上素厌和亲联姻下策，他眼里，一分都容不下敌酋犬辈的胡虏小人行径，更不用说还敢在大漢境内口出狂言、蛮逞凶行、耀武扬威！”

“此前，陛下早已在上林苑内的建章宫中对我等定下死令，只要匈奴敢踏进大汉疆土一步来刺探虚实烧杀劫掳，一律格杀勿论，一个都别放跑，敢让他活着走出去，提头面见！反之，杀一个，今上则赏一个。”

上林苑建章宫，是天子早年潜习兵略、暗定北伐匈奴国策之所。

这番斩钉截铁的圣谕，鼓舞了士心，底下士兵们听得热血沸涌，齐声拱手轰应，人人提剑，面色激愤，眼底燃起报国杀敌的烈焰。

“谁管他是什么右贤王之子！”

兵群中，已有人起身厉声接话。

“敢威胁我们，还折辱今上的大汉天威，我等汉家儿郎何曾怕过！定要让他血债血偿！”

“劫我们的粮，扰我们的边，杀我们的人，通通都不能放过！”

至此，大汉雄风时代将启，自今而始。

卫青颁布下人生第一道军令，所有隐忍潜伏，未来都将在北境的风沙之中，如数换成血色荣光。

“拖下去，将其处以磔刑，剖裂曝尸，钉在北境城墙之上，让他全族看见，犯我大漢者，下场如是！”

天子金刀不过区区死物，刘彻数年淬砺的一把刀，刀锋今已出鞘，寒光毕现，这般利刃，他将来还会铸出第二把，以锐卫家国汉土。

河谷雪水滔滔，点点碎冰，飘覆其上，水汽寒浸浸，漫过岸坡，卫苏两人已率众沿路遍搜周遭，终于找到了匈奴被火烧后的一片残帐，先前所掠粮草与密告中的数车甲械，俱在一处，而另有一帐之中，全数女奴皆被锁于一个个樊笼之中。

大火过境，竟奇迹般得以存活了下来。

诸女们的樊笼并未遭火舌侵袭，只有帐幕烧黑了半面，笼内落下灰烬焦料。

笼中，她们悉数陷入昏睡，军队踏进的脚步声惊醒了众女，穹帐碎了，天光洒入她们睁开的眼中，其光粲然，明亮堂堂得出乎她们所求，缓过一阵，才去相信这阔别许久的光。

汉军士兵军旗显眼，赤帻裹首，彩帛系臂，映入笼中女子们眼中，久久静呆，足足半响才反应过来。

可她们衣裂而敝，空罅见体，身上凌辱痕迹遍布，不少女子肩头、颈间余留咬痕与殴伤，旧疤叠新伤，从未愈合。

乍见衣甲齐整、服制严挺的汉家儿郎，都慌忙缩躲，垂下眼，不敢朝来人方向看。

军中男儿见此番情形，未再往前踏一步，足下纷纷止步，甲胄有千钧厚重，竟却轻盈，动无大声。

笼中，除了他们自家汉女外，还混有好些异族女子，月氏、乌孙等地样貌，都是匈奴掳来，对她们暴施兽性之事。

卫青立在人前，目光扫过笼子，眉头一寸寸拧紧，他侧首对身后兵卒细语了两句，“找干净毡毯来，给她们披上，再召军中医者过来。”

随之，他又让苏建留下，自己已先出帐，不多惊扰笼中众女。

苏建无语，只好点头应下，让手下兵卒别多言、别多看，轻手轻脚往里送入毡毯，自己双目紧盯兵履，亦不敢乱瞟。

只等军医一到，他也连忙退了出去，虽然有心想找人，但此时显然并非寻人的好时机。

出来后，他望了一眼周身四遭之景，原来此处乃一处背阴山坡，匈奴人逐水草而居，山坡正前，向阳开阔，水草长势丰美，他们用来扎营牧马，背后搭藏一顶黑帐，周遭林木环绕，绝佳隐蔽，于里间收押掳掠来的女子，囤积劫掠所得重要资财。

不过，纵使没有突如其来的这场火，他们也终将被陛下布下的天罗一网打尽。

怎会给以机会让他们裹挟人资，从容遁逃？

苏建又站定，环顾一圈，见到远处一颗槐树下仰观碧空的卫青，他快步往其所在的方向走去。

卫青正斜倚在槐树树干上，旁边是一个土坑，那颗槐木繁茂，生气充盈，与周遭残丘一切异乎，竟浑不相融，另有生机郁动。

“地上的坑，是你方才挖开的？”苏建望了眼那土坑，坑内积着一层鲜红的血水，现已凝结成稠，色泽却尚新，他面露惊讶，抬眼看向卫青，又问，“可坑里的血看着像是刚凝不久，你出来不到一刻，应该不是侍中大人所留吧？”

“不是我，我过来时，它便已在此。”

卫青旋首微笑解释过后，又远眺向碧空，被雪清洗后，青空湛蓝，倍觉分外清明，流云缓移，不沾凡尘俗气，仿若此间从未有过战乱、野火。

他以手握拳撑槐树之皮看北郡秋冬凛景，苏建注意到他手中还紧握那把御赐金刀，正欲开口问些别的，却见卫青笑容未变，声线依然温润：

“那片坡下堆了许多残尸，旁侧留有两道血痕，左右深浅不一，有一负伤之人拖着另一人往南侧林中去了。”

“你也瞧出不对劲了。”苏建眉头一皱，弯腰蹲身去探，指尖顺坑内慢慢摩挲了一圈，除知晓是人血以外，别无所得。

卫青冷冷静观，心中了然，知别无他物再可察，苏建没来以前，他早已将周遭探巡，除了火烧残痕以外，根本毫无线索。

从坑中直起身的苏建，拍了拍身上灰土而道：“这事忒怪，如你所说，血痕深浅不一，必是其中一人受了重伤，带了另一人走，可烈火无情，且坡下全是尸堆，帐中所有女子皆昏迷不省人事，独那一人是此地唯一尚活且清醒的余生者，还可带人径自离去，除非……”

除非，此人便是布局的纵火之人。

且若从眼前这里重重景象看来，粮草和兵器全没被烧着，无辜者未有一人受伤，死的仅仅是那些匈奴胡卒，没牵扯进旁人一分一毫。

这样的手笔，绝非常人可为。

“依末将看，此事还需禀明陛下，还有……关于祝姑娘一事，当前还未向陛下言明其中曲折隐情，不知有何善法可为她在帝前陈情乞宥。”

苏建琢思了片刻，还是为祝柳依开了口，上回堂中面见天子，他后来慢慢回味过来，卫青实则是陛下身边亲信近臣，陛下那番话从来不曾怀疑卫青此人，所试炼的，实则是自己，他乃卫青所荐，陛下考验他，不外乎如是。

况据他多处所察，卫青本事深不可测，行事周全有章，而且他与自己一样，皆心有大汉，忠君忠国，这样的人若愿在陛下面前为祝说句温辞，比旁人百句千言都管用。

“此事自需回禀今上。”卫青话落，以指按住金刀尾柄，抬眼望向远处山峡，语速平直无波，听不出一丝情绪，却道出惊人字句：

“但你可曾想过，倘或先前万般，陛下要是都纤毫毕明，早已知之呢。”

他话一出口，吓得苏建够呛，一脚落空，半身陷进泥坑，甲衣贱上湿泥，他扶着坑边槐树，堪堪稳住重心。

草叶落满他一身。

卫青连忙上前虚扶了一把，他从坑内爬出，满脸错愕，不可置信：“卫侍中未免逾矩，超出人臣所言，陛下若早知此事，为何竟不曾动过声色，难道置边郡百姓安危不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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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二十六章【秋苇荡，胡中生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