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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落雄巢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秋苇荡,胡中生妖】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10-19 14:39:15 来源:文学城

树下,掘土泥洼旁那两名卫兵强咬舌尖逼出神思一丝清明,才幸从幻境中脱险而出,可脑中那阵怪异轻音不散,寒意钻入骨髓。

其中一人咬紧了牙,持刀之手欲要复往地上女奴颈子上落,却被另一个一把死死拽住了胳膊,对方制止,其意已然分明:

地上之人,归根到底与他二人毫无牵扯渊源,不若留她一命,折算微些功德,若是杀了这手无寸铁的无辜女子,他两个大男子反倒平白沾上人命血污。

“可不杀了她,回去你我又如何交代?”卫兵虽知此理,但依然问出后话,“他都说了要斩草除根,不留活口,事情没办成,必然饶不了咱们。”

对面卫兵一笑,朝向远处峡谷浩浩荡荡从黑雾中滚现的漢军旌旗一指而去。

两人再次对视上眼后,皆已心领神会,便将刀往回一收,顾不得脑中嗡鸣不止却又已无所察的幻声,头也没回便朝谷口去了。

湿漉泥洼上,短发女子紧闭双目而蜷缩,半边身子浸在积了雪水的泥坑之中,口中细碎不清自语,如念一段段玄秘咒诵韵律。

远处营帐里外乱成一团,哭喊叫骂、兵刃交戈、战马嘶鸣声皆缓缓朝此靠近。

大群匈奴兵们朝密帐后端涌来,翻开帐帘涌入,抄起手边可轻便携带物资,一人两个拽起笼内女奴准备撤逃,却在一脚踏出密帐之时,后背惊吓出了一阵一阵冷汗,汗毛倒竖。

众人身畔之侧,原先的同伴已化成一只一只青皮嶙峋鬼,其头及肋骨之下,不见一丝血肉,隐隐白骨森然。

鬼未有实体,人若以手触之,则立散,须臾又自地底爬出,重塑成形。

鬼的眼中,幽幽青芒拢聚,一瞬不瞬地盯住了人的腹部,下一刻挑起乌指尖甲,划开了面前人的肚腹,鬼祟喉间发出声声戾吼,直钻入人的脑:

“——君腹中葬我父母妻儿!”

“——吾当向君跪拜!”

“——哈哈哈哈!”

苍穹下,凄厉笑声笼盖大地,冰雪铺天下起,鬼眼窝渗寒,黑眼里头溅出了血,血落在雪地上,变成一个个血馒头,一堆的血馒头落地而生,生出小馒头,没有完,渐渐堆垒升高,愈来愈大,形成巨观。

最后,鬣狗窜出、鹞鹰飞掠、棕熊扑来、毒蛇游走、野猫丛聚、魅狸窥伺、膻羊瞄目、猕猴蹦跃,竞相争来啖食。

天穹无明,遍地残骨,日月不见,大地裂缝,雪风吹过,山岩之上汩汩冒出红液,像人一样体溃流血。

鬼魂愈生愈多,向中靠敛,咸集于心,阴风阵杀,一只只露出白厉厉獠牙的鬼,张开血盆巨口低头吃了下来,连滚带爬的匈奴兵们吓得魂飞魄散,管不上什么排兵布阵,辨清是非方向,抖如糠秕的腿只顾往前疯跑一散,有的已互相砍杀,眼底一片疯迷浪海,弯刀割下头时,自己都尚未回过神;有的顺踩空的雪块,索性排队跳下山脊,呼声尽被山风淹没。

风中有女声荡漾,宛若歌吟,声音随风飘荡,缠在刀上,轻围着人,却往人骨缝里渗,听得人头皮起麻。

“啊——”惊呼拖得又长又惨,被山石生生压断了半截喉管。

山谷变雪谷,山风中,调子轻盈,有谁像鬼影来去自如,贴在耳边绕来绕去,百计掩耳朵,其声不能屏。

紧随之,半空炸开一团团血雾。

风中晃出了血色迷影。

——神明曾出。

死人无数,可一切却只发生于现世短短三息之间。

火光霎时腾烧天上窜,甲光照亮半片山谷,马蹄声声踏碎了山间迷雾,战鼓震震,山壁都在发颤。

领先一人身着玄衣铁甲,腰悬鎏金虎符,正是侍中卫青,身后随一人苏建,带领一众汉骑劲兵杀入河谷。

众人马蹄稳稳立在坡地之上,只看见前方河谷一片狼藉,火光冲天,空中还飘散着肉腥交杂的烟味,心中大异。

苏建驾马紧随卫青之后,在其一侧勒住了马缰。

“吁——”

他斜首看向卫青,对方也一脸茫然。

苏建面上惊起疑波,目光直往河谷一带以上动静探查,半天都没说出话来,这哪里是匈奴营垒,分明是死人谷,像突遭横祸天劫,遍地已横尸焦土。

他心中压下惊涛骇浪,勒马的指节略已泛白,此次动兵临发之前,他还记得祝姑娘私下嘱托之事。

她说自己此番得以从匈奴囚笼中逃出,幸遇一恩人,但对方没留下姓名,甚至不愿承下那份救命之恩,只说是阴差阳错,本意实则不为救她。

当他从祝姑娘口中竟听到那女子毅然伤其发肤,剪去长发易上胡服,已混进了匈奴军营中时,大而惊怒,斥责她们简直是胡闹!

他问其可知对方从何来,要去所行何事?

祝姑娘摇了摇头,说并不知恩人身世来历,只清楚她去意之决,似无人可阻。

“若是汉军此行,有幸得遇恩人,必要将她从匈奴之帐中带出,如此,妾此生必不忘校尉大人恩德。”

……

“陛下尚未下令火攻,此地竟已烧起漫天大火。”

“这……这火着得太蹊跷,咱们燔积举烽的伏兵还没动,怎么就烧成了这个模样?”

苏建闻听,心已然一沉,祝姑娘的那位恩人……怕是凶多吉寡。

峡谷之上,男子姿貌奇伟,神宇俊逸,手持一把金铸长身窥管锁定河谷一带,金身遍镌层层六博棋局之纹,火势弥天盖日,从底谷开始焚烧,将下方整片匈奴连营吞入赤红火腹之中。

他身后膝跪两名暗卫,竟乃先前一直潜伏在中兴谋师身侧的那两名卫士,此时,二人低头屏息认罪,不敢作声。

“你们俩潜伏其中已久,可曾见有异状发生?”刘彻撤下窥管,悬在一侧,视线仍牢牢凝定谷底翻涌的火舌,沉声问。

二人忙低声奏报,将在匈奴营中所见异样一一道出。

须臾,他听完转身,靴底沾着雪粒,长腿抬起,一脚踏上雪地中那人的脊背之上,另一人连忙膝行向前抱住陛下靴角求饶,小心捻衣拭去其上雪屑,头埋至更低。

刘彻眸色莫测,凝滞在二人头顶上,语声翻起冷意,吓了二人一身,“前前后后加之,在里面待了不少日子,只知道他们营里大小内乱,两相抗峙、互相算计,隔三差五便摔了酒坛厮打,抢妇人、争地盘,彼此各怀鬼胎。”

他顿止,面含讥诮,扬声而笑,“——除却此些无关痛痒之讯,毫无所获,对吧。”

两人噤若寒蝉,不敢回答。

他眸中微沉,又一声冷笑溢出,开口之音,足已冷彻整片峡谷,“朕若问这场火势因何燃起,你们当亦一无所晓。”

目视两人,他淡淡而道:“回去以后,且使尔等之父详告来,朕养你们两个平庸竖子用以何地?”

“主上!愚下罪当万死——”

“罪当万死——”一人紧忙附和一人,亦复述道。

“闭嘴!”天子声线突降暴烈,慑人威压的锐利目光扫过二人。

他一向赏罚分明,有功绝不吝赐,有罪从不姑息,行事持法至平,至公无偏。

“汝等父辈,素居显位,为朕臣属,伏地数拜于朕前,求朕额外开恩,给你们这些子辈一条立功积绩的通天至路,建功立业,将来得以承袭爵位,延续家族荣光,让天下人亦不敢议论豪强子弟是只靠祖上庇荫而耽于享乐、徒食待毙的一群纨绔。”

“出身京兆世家,吃着朝廷俸食,让你们上阵杀敌挣功,遇事却推搪缩首,毫无汉家男儿的半分血气担当,朕派你们潜入敌营打探密报,给你们机会证明自己,却又无尺寸之功可记,一路丢盔弃甲逃到了汉军主营,全然狼狈不堪,路上还丢了朕给你们的传书简牌,若非今日朕亲临边境,你们怕是当场就被兵卒当成匈奴斥候给乱箭射死!”

靴底在另一人脊背上又踹去一脚,对方被压得半个头都埋进了雪里,闷哼跪伏,不敢大声。

他懒得再看底下两个不成器的东西一眼,撤起长脚退至玄赤旌旗之下,负手而立:

“朕这里,没有贵胄特权至上之论,无人例外,能者居之,庸者下之,爵位厚重,尔等不堪守之,便归还朕。”

两人闻言,在雪中已是浑身打颤,却不敢复抬首。

“——主……主上。”其中一人低首颤着音。

“既不堪为用,就滚回长安去,别碍朕眼前,滚远点!”

那人不敢如是遂尔就滚,好不容易才磕绊地挤出完整回话,“愚下……另有隐情急报,此事实乃变故迭出。”

刘彻负手站在一面汉家旌旗之下,看着玄靴边缘复又沾上的一层边塞薄雪,心甚恶之,听到人声再次聒噪,刀刃余光扫落回二人,眉间寒意比北境风雪愈胜三分。

“哦?尔等还有颜面说辞为自己开脱?”

那人领会,急忙谢恩,伏在雪地之中将今日之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另一人见状,也忙膝行上前叩首接话,补充前情:

“对,是匈奴营中的谋师,先前命我二人前去处置做掉一个短发女人,我们为取他信任,不敢多行耽搁,就走了,结果再也没有回返过去,是以确未见到此场火势因何燃起。”

“为何不返?杀敌首级对你二人而言,属难事,诛一妇人,尔等竟亦不能成事?”他反问,语气嘲弄着,“乃至狼狈失据,遁还本营。”

“主上,主上天姿神武,尚未知此事根由……”卫兵从雪中直起,手足并攀,匍匐至天子之侧,近其脚边,慢慢道来,“那短发女身上实乃有多处人难以言说的诡异,也不知她是从哪冒出的,头发齐短,我们观其打扮,根本非我汉家女子,且行事说话怪诞,原先还以为她是个哑巴,在人面前半句话都不愿说,一开口却是……”卫兵想着何以描述那种体会,一时半会儿竟找不出合适之语。

“却是何?一妇人也值你费尽口舌?支支吾吾半天,语不成句,朕交代你二人的差事,就是让你们来详述一个妇人?”刘彻长足一扫,踢开满身覆雪之人,垂眸看着已滚至一边瑟缩发抖的卫兵,声中隐有烦厌,促其速言。

“却叫生人难近!”旁另一卫兵急起而补答,“尤其是她那双眼睛,像寒月挂在天边,其光色寒刺逼人,亮冷森森,盯着人看时,像有一面照妖镜在照见人心。”

本傲于两人之上意态冷然的男子听到另一人言论,修颀指节竟猛地抵住额旁两穴,青筋数振,讥笑沉消。

不知其故,心下一蓦,他又重思起那把弓。

还有——山雨中,那名罪大恶极的女子。

有一回,他亲自擦拭弓身之时,发现上面竟留有一枚朱色指印,不是他的东西,他盯着那枚朱印,像被人无意之间烙上,不知不觉。

她连名字都不愿留下,凭何资分来烦绕他心头,挥之不散?

刘彻起先怀疑她那支针功效至盛,且靡沸后劲,历时多日,依然得以迷他心、惑他神,让人诱引难拒。

后来回到未央宫,他立宣太医令入殿诊看,欲探脉息之中是否缠上邪祟异毒,为何他日思夜念,欲舍不能。

太医令白须垂落,徐手一捋,指尖搭在他腕间近半个时辰,眉间紧锁,一脸凝重,半句话都不敢妄言,他斜倚在七宝御榻上,指尖摩挲早已凉透的博山炉,高昂着姿态,仰头一笑,让他有话直说,不必浪费功夫。

然太医令只得宽慰一句,说陛下圣体安康,只是连日操劳国事,肾火旺盛、扰了清宁,只需开两剂安神汤静养度日,便可宽解好转。

他欲燃灼灼地看着太医躬身退出,把案上玉卮狠狠扫落在地,清脆刺耳,响彻金砖。

派出的宫卫一无所获。

庸劣低能,连个断了臂的姑娘都抓不回来。

天子神威难测,无人胆敢窥测。

而今不过是听了两个卫兵几句含糊言辞,他心底那股压下去的闷劲又翻涌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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