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娘兜里只剩下五个铜板。
一月前,她刚求人借来五十两碎银。
这并非她大手大脚。相反,梨娘很好养活。但她的小宝先天不足,近日又染上风寒,陈县缺医少药,她为此颇费力气。
虽然她学着缝些绣品来补贴家用,但她年少时骄纵,成婚后又处处有人侍奉,竟从来没在这方面用过功。
成品自然歪七扭八、让人看了发笑。只有她的姐妹可怜她,半送半买地接济她些。
可梨娘现在藏身的小院已经是她的好姐妹墨画、知县小妾的私产。梨娘和前夫和离前闹得很不愉快,遭人追杀,已经麻烦墨画许多,断不能再给她惹事。
梨娘很忧郁。
她忧郁地拉满弓,正中野兔的眼睛。——她很有力气;因为家世好,营养好,身高也高挑,骑射功夫一骑绝尘。
如果不是该死的前夫恨不得把她的通缉令贴满每条街,她本不需要这样藏头露面。
千金啊,那可是整整千金啊!
连梨娘自己都差点没忍住,鬼使神差地想自投罗网,更何况其他人呢?
回到家,陈大夫已经在给小宝看诊。陈大夫长得仪表堂堂,实则道貌岸然,心黑得像块碳。他慢条斯理写下药方,在梨娘伸手要接时骤然收回:“诊费、药费,一百两,不还价。”
天文数字。梨娘咬牙:“.....能不能宽容些时日?”
陈大夫微笑:“那我走了。”
这人完全没有任何医者仁心,甚至连色心都没有;他完全掉进钱眼里了。发现梨娘这里再也刮不出油水,他立刻转身就走。
梨娘抱着小宝叹气。小宝睁着一对漆黑的大眼睛看着她,他长得眉清目秀,颇为可爱,可惜头大身子小,瘦得可怜,像个小骷髅兵。
小宝认真道:“娘啊,你放心,我死之前一定吊死在他家门口。”
梨娘更忧愁了:“儿啊,你还没满五岁,他最多赔我们五两银子。”
小宝在晚上又发了一次高烧,把野兔子肉和糙米粥原模原样吐了出来,整个人一下子蔫了下去。
梨娘实在没办法了,抱着孩子又在半夜敲了墨画的门。
墨画连夜帮她请了大夫,又近身照料;天蒙蒙亮的时候,小宝的脸色终于不再那么难看了。
梨娘只觉得又困窘,又无奈。她把沾了污物的外衣拖去,惭愧道:“抱歉,又麻烦你。我....你等我想想办法。”
墨画抿唇微笑:“哪里,如果不是姐姐当初救我,哪里来的墨画现在这条命呢?姐姐有什么难处,尽可以告诉我,不必生分。不过,我有一事,反倒要劳烦姐姐了。”
听见有事相托,梨娘是觉得很高兴的。不过,听清楚事情原委,她神情意外起来:“看吓着?”
墨画神情暗淡,点了点头。
“我知道姐姐不愿意我提起来那时候的事情.....可是当初的姐姐,就像神仙一样。大阜有个疯皇帝,上官皇后善名却远扬。大家也都也知道她.....您有奇法。”
墨画有一个弟弟。
说来惭愧,梨娘当时做皇后的时候,其实从不记得有墨画这么个小宫女。后来实在落魄,得到墨画相帮,才勉强从脑子里翻出这么一号人物。
墨画人小甚微,她弟弟自然也不是什么大官,不过是个普通侍卫,领着微薄的薪水勉强过活。日子过得艰难,姐弟感情却很好。
大约也有大阜皇帝实在太不做人的原因。
墨画:“我弟弟他,从前日便变得奇怪。认不得人,又记不得自己是谁,性情大变,胡言乱语,大吵大闹......我怕的很,又不敢请神婆来看。思来想去,就只有姐姐您能帮我了。”
梨娘听完,心便凉了半截。
不过面对墨画的眼睛,她还是没把话说死。
梨娘:“我得见见你弟弟.....我得单独和他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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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大哥大哥,别绑呜呜呜呜!"墨诚眼睛滴溜滴溜转,口中塞的布巾被取下,便立刻想方设法搭话。
五大三粗的家丁并不领情,捏开他的下巴把米汤往里一灌,差点把墨诚淹死在里面。最后一点米汤下肚,布巾就又被塞回墨诚嘴里。
“老实待着。”
墨诚气得半死。
这是他穿越过来的第三天。他平日里就爱看穿越小说,发现自己穿越过来的时候,简直欣喜若狂!
封侯拜相、迎娶高门贵女,如梦一般的人生在向他招手。
传奇即将开启,在墨诚仰天长啸的时候,他撞见一个惊恐的女子。然后传奇就落幕了:他被那个女子叫来几个家丁关进小黑屋里五花大绑。
天哪,他会是最丢脸的穿越者吗?
吱呀一声,柴房的木门被推开。
墨诚百无聊赖地抬头,一个女子,他见过的,嘴巴张成“o”型,叫人把他绑起来的人。
另一个,戴着帷帽,脸遮的严严实实,只叫人隐约看到下巴上似乎有颗小痣;身形极为风流窈窕,虽身着粗布麻衣,可周身气度姿态,竟叫人难以移开眼睛。
墨诚眼睛看直了。连自己口中布巾被取下、墨画推门出去也不知。
他目光紧紧盯着仙女看。
梨娘盯了他一会,寒声道:“奇变偶不变。”
墨诚愣了一下,道:“符.....符号看象限。”
梨娘:“宫廷玉液酒。”
墨诚:“一百八一杯!”
梨娘:“How are you?”
墨诚颤抖道:“I'm fine , thank you.And you?”
墨诚狗腿道:“前辈!是穿越者前辈吗?能帮帮我吗?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梨娘切身地为墨画感到伤心:她的弟弟再也回不来了。
梨娘温声道:“妾身虽不理解什么是‘穿越者’,不过妾身的丈夫教过妾。”
墨诚强忍心痛道:“哦,哈哈,原来是大哥啊。大哥现在身体怎么样?我能见见大哥吗?”
“不急。”梨娘微微一笑道,“你方才所见的,是你这具原身的亲姐,她为了弟弟担心得日夜难以安睡。”
占了别人的身体,墨诚确实很不好意思:“等我发达了,我一定补偿她。不过这具身体本来也要死了嘛.....他生了绝症,就算我不穿过来,他也只有两三个月可活。”
梨娘笑道:“妾身的丈夫确实是天纵奇才。如果你和他一样,或许也能做出一番事业。”
不好,有穿越者前辈,前人不会已经把路走窄了吧?
墨诚忙问:“请问夫人是否知道肥皂?”
梨娘:“唾手可得。”
墨诚:“有没有读过一本作品,写四个家族的兴衰?木石前盟?金玉良缘?”
梨娘做沉思状:“前些年风靡过,不过早就被各国皇帝列为**,你也少提为好。”
墨诚:“能够‘砰’一下爆炸的火药?”
梨娘:“大阜南边的疆土就是靠此物打下。”
墨诚:“能够治疗感染、从发霉的西瓜里提取出的神奇妙妙药品?”
梨娘:“早就救了无数百姓的命。”
墨诚瘫倒。
梨娘把墨诚的底子摸得差不多,自觉他闹不出什么幺蛾子,轻笑道:“小郎君,若是只会这些,还是老老实实和你的姐姐过日子吧。你虽换了个芯子,但谨慎小心些,还是能普普通通过一辈子的。”
墨诚挣扎:“我!我还会医术!”
梨娘:“......”
梨娘的瞳孔微微放大了:“说说看。”
“夫人,你得保证,如果我很有用,你得帮我引荐大哥。”墨诚抓狂。
有钱一起赚!有福一起享!墨诚对穿越者前辈产生了十足的嫉妒。
梨娘轻声细语道:“那是自然。妾身有一儿,先天不足。你若能救他,妾身自然无有不从。”
“那那那还是没必要,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嘛。”墨诚不好意思道,“我是个看急重症的大夫。”
现代的医术,在古代能发挥的作用有限——墨诚心里很忐忑。
仙女沉默了一会,摘下了帷帽。
墨诚从没见过这样的美人——仿佛有只勺子轻轻敲了一下杯壁一样,发出“叮”的一声,整颗心都随着波纹颤动着,什么也没办法想了。
那是张笑意盈盈的芙蓉面,浓眉大眼,灵动至极,天生的讨人喜欢;不过那眼眸深处,涌动着一些墨诚看不懂的东西。
梨娘道:“妾身上官梨。曾为大阜皇后。”
“皇皇皇后?”墨诚咬了舌头,一边心想卧槽啊穿越者前辈混这么好???一边想卧槽啊我是不是要行礼啊???
梨娘:“妾身的夫君,不,前夫,便是大阜皇帝。也是一位像你一样的穿越者。”
“不过,他残暴不仁,草菅人命,民间诨号‘疯皇帝’,在十年前就已经被人起兵推翻了。”
“......”,墨诚,“啊?”
“后来他一直贼心不死,一直在起兵试图复国,不过都没有成功。对抛弃他的妾身更是恨之入骨。”梨娘微笑,“妾身劝你最好别去招惹他。他疯了。”
“他实在做下了许多荒唐事,导致现在你这种人,自称为‘穿越者’的——人人喊打。你如果想活命,就别让外人发现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