螺蛳粉的照片程惟允存下来,放大、再放大,才在碗边上发现了店铺的名字。网上一查,就在宁宛工作的地方附近。评价多是正宗、好吃、家乡的味道之类的,程惟允收藏了这家店,把吃螺蛳粉这件事加入到明天的待做事项。他和自己说,这不是为了她,只是拓宽自己的饮食口味。
刚进大门,程惟允就想吐。那股臭味熏得他头疼,他怀疑这里是不是紧挨着公共厕所,否则气味怎么能这么冲?他深呼吸,告诉自己要忍住。
菜单上密密麻麻的,扫了一眼,无非就是加各种料和不加料的粉。站在柜台前,他犹豫着不知道该选哪个。想得久了,后面的人着急,小声嘀咕起来。程惟允当做没听到,继续慢条斯理地选。到最后,前台老板娘都嫌他墨迹,直接催他选好了就下单。
绕了一圈,程惟允只一句话,来碗你们这最受欢迎的招牌米粉。
老板娘暗暗飞了个白眼,但是不动声色地吩咐后厨。
程惟允走进餐厅,难过地皱了皱眉。这地方也太小了,两条长腿只能蜷缩着,感觉自己像辆折叠自行车。空调也不够劲,人人吃得大汗淋漓,邋里邋遢。
心被抱怨一点点填满的时候,他的螺蛳粉好了。
上面飘着一小片绿汪汪的葱花,只有一小片。但程惟允却觉得麻烦大了。他拿起勺子,把上面堆着的全舀走。还剩下几个漏网之葱,一粒粒夹起来。动作精细,跟做手术似的,让拼桌的女生多看了他两眼。
咬了一口粉,倒是弹牙爽滑。舀了点汤,没找到螺蛳肉。他喝了一口,有点咸有点辣,还算能吃下去。
没有螺肉,那臭味从哪来的呢?程惟允夹起一条细长的酸笋,倒是鲜脆爽口,可这味道……他差点吐出来,嚼都没嚼就硬咽下去。现在,程惟允很想放下筷子走人。但他不喜欢浪费,于是稀里哗啦连吃带喝把剩下一大碗粉全灌进嘴里。
动静之大,幅度之夸张,让女生嫌弃地看了看他,心说这年头什么人都有,嗦个粉还给他装上了。
从店里出来,程惟允想着散散步,也散散味道,脚底下不听使唤就走到宁宛办公的地方。抬头看了看她所在的二楼窗户,密不透风的黑。再看看一楼,今晚没有演出,只有隔壁酒吧一片璀璨。
算了,味道散的差不多,该回家了。
宁宛和唐逸手里的工作不多了,而他们又想把公司开下去。这就意味着必须找到新的业务,才能维持正常运转。但大环境不景气,新业务哪这么容易找上门。宁宛现在有些后悔,当初共享办公室签了一年租约,多少有些虚荣心作祟。应该签半年或者更短时间,那才适合他们。
两人分头向前同事们打听,谁有不好搞的客户,他们能帮着处理。没故意捡垃圾,只是优质客户实在找不到,只好退而求其次。即使这样,得到的回复也都是否定的,大家都没有额外的客户。眼看收入越来越少,宁宛迫不及待发了一条朋友圈,大意是专业团队,活好手速快,欢迎有需求的甲方爸爸们来找。
程惟允最近的爱好是刷宁宛朋友圈,一天至少三刷,尽管清楚她不会发那么多。所以他第一时间看见这条,主动点了个赞,意思是捧个赛博人场。几秒之后,又取消了,实在像幸灾乐祸。
哎,宛宛宁可向所有人坦诚窘境,也不想向他求助。无论做男友、前男友,自己都失败得不行。
程惟允有点想哭。但把脸埋在手里,眼眶酸了一会,哭不出来。
大概是老天被宁宛她们的诚意感动,或者她们压价压得让有需求的甲方看见了,终于来了一单生意。给新能源汽车做车展物料设计,对她们算很大的业务。
但是顾嘉瑛介绍的。
她刚发来客户消息时,宁宛有些抵触。共事那几年见识过她利用美貌获得资源,从此平步青云。当然,她的工作能力不容小觑。偌大的公司不少人像她一样,可没有人像她一样那么快升职,得到那么多客户信任。
但现在不是纠结道德的时候,任何人抛来的橄榄枝都是救命稻草。宁宛和唐逸商量之后,认为这单业务没什么太大问题,打算见见客户尽快签约。赶上好生意,必须抓紧时间,被人捷足先登可不好。
见面定在一间咖啡馆。出于乙方服务意识,宁宛和唐逸提前十分钟到达。可左等右等对方就是不来,大门打开一次就让他们失望一次。有一个瞬间,宁宛觉得被顾嘉瑛耍了。
就在俩人认为没希望打算走的时候,客户终于出现了。他一脸抱歉,还裹着赶路的尘土味。
“不好意思,会议拖了一会,两位就是顾小姐的朋友吧?”他有点喘,从包里拿出一叠卷了边的文件,“这是我们的需求,你们看一下。”
宁宛和唐逸凑在一起,共享一份文件。从硕大的新车背景板到随身小折页,再到打卡周边礼品袋,密密麻麻十几样。这工作量可不小,两人倒吸了口凉气。
可谁也不想放弃,咬一咬牙总能扛过去,这几年哪次不是这样?
“这些物料什么时候交付?”唐逸一只手摩挲着卷边,想把它抚平。
“用在十一长假秋季车展,但要留一个月打印、安装。对了,制作费用也算在本次合作金额里。”
宁宛打开日程表,从交付时间向前推,留给她们只有两周的时间,这场仗比她想象的要难。不过比起时间紧,她更在意另一件事:这会不会是白嫖?看准她们急需一单生意,让她们先干活,然后拖尾款?防人之心不可无,她听说不少出去单干的朋友都遇到不给钱的无赖甲方。
“是这样的,现在时间太少了,能否给我们一部分预付款?做这些物料要花不少钱呢?”宁宛话直说了一半,还有一半是她们没这么多钱垫款,但说出来就显得财力不足。
那人眉头皱起来,陷入了沉思。
宁宛心想:好了,这单要黄。
“这样吧,我现在写个承诺书,在项目交付后一个月就付款,比普通项目快。”那人拿出A4纸,提笔写条款。
唐逸看愣了,问到:“您没有正式法务合同吗?”
“内部审核流程长,来不及。”那人一边写一边答,“如果不是时间太短,也不会找顾嘉瑛让你们做。”
宁宛心里咯噔一下,这活似乎不怎么靠谱。冷气十足的咖啡房里,她手心出了一层汗。
那人似乎瞥到她擦手心的动作,停下笔:“如果你们现在后悔也来得及,但是要参加的车展还有许多,那些物料也需要做的。”
后来宁宛反思,她当时就是被“但是”迷了心,犯下一连串想起来就心酸的错误。
“呃,我们没有后悔。”宁宛向前挪了椅子,“只是确认一下。”
唐逸在桌下扥扥她衣角,使了个眼神。
“那好,在这上签个字,”那人指了指右下角,“我的已经签完了。”
“好。”宁宛从头看了一遍合同,字写得还挺好看,有筋骨。可惜现在不是欣赏的时候,她端端正正写下名字。
两人送走了客户,唐逸不解:“这单我看有些问题。你何必签字啊!”
宁宛已经着手查资料:“我不想错过这个客户,以后还能做他家业务呢。而且,我是法人,签的我名字,有事我扛着。放心吧。”
唐逸特别心疼:“哎,宛宛你真的……”
接下来的两周,宁宛和唐逸全副身心投入到车展物料里,就没怎么睡过觉。可时间还是不够用,物料一轮轮审核,小客户说完意见,大客户说,大客户说的又和小客户相反。她们又修改,改完再经历一轮折磨。甚至交付前一天的凌晨三点,宁宛还在改背景板的颜色。
就这样硬熬了十五天,他们终于把合格的设计交出去。交完稿那天,宁宛躺在家里,整整睡了一天。
但是真正的麻烦还在后面。
宁宛和唐逸并没有收到尾款,一毛钱都没有。
约定在交付后一个月内付钱,但时间到了钱却没到。唐逸有点坐不住,但宁宛安抚他说不定审核慢拖了几天而已。
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眼看就要入冬了,这活可是他俩夏天40度在车展现场盯着做的。
唐逸接了两个写海报文案的小活,留在办公室。
宁宛独自拿着那张手写合同找到那家新能源汽车公司,得到的回复是:“抱歉,这个人上个月就离职了。”
她头有点晕,明明自己才三十二,还没患上高血压。
“而且这张手写的承诺书,无公司盖章、无法务认可,不合规。”市场部人员语气亲切,却说着最残忍的话。
“但你们车展也用了我们的设计,总不能白用吧。”宁宛竭力站稳。
“我们已经付款了,你看。”对方拿出转账证明。
字写的不大,但收款方明确不是自己的公司。宁宛感觉天旋地转,白纸黑字人家有理有据,自己说不出一个字。
“宁小姐,我对你的遭遇感到很抱歉,但公司确实付款了,建议你找到原负责人。”那人讲话客客气气。
“但他离职了,而且你们付钱的公司,很可能是他名下的,这是贪污!你们难道不追查吗?”宁宛气喘,血液往头上涌,她不知道自己说些什么。
“宁小姐,我们无法对没有证据的事情下结论。”对方勉强维持着笑容。
宁宛忘记怎么从大楼里走出来了。此时,街心公园的长椅上空无一人,只有她。
初冬的寒风像一只巴掌,抽得人脸生疼。宁宛眼眶通红,她努力把眼泪憋回去。这天气脸上全是泪痕,等于在伤口上撒盐,痛上加痛。
但只憋了一秒,她泪水落下来,让地面洇湿了。
好像找个人聊一聊啊,脑子里早已有个名字。但她告诉自己,不要找他不要找他不要找他。
但是她现在好需要他啊。
程惟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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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第 8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