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件事,不同人的感受也是不同的。
在宁宛这里,从走出房子的那天起,和程惟允就断得干脆利落,两人再无关系。而在程惟允看来,她只是闹脾气,撑不过三天,气消了自然就回来。
但一周过去,连她的影子都见不到。
开始,程惟允认为宁宛在他去公司的时候悄悄跑回来,好像她没事做似的,只为复习曾经生活过的痕迹。为此,在家里的各个角落装了监控摄像头,甚至可以录高清画质。每日回家第一件事,便是回放录像,说不定能抓到宁宛来过的痕迹。
可一帧帧看过去,别说人影,就连她的鬼影都见不到一个。
看来她是真生气了。
说不定连自己微信都删了。
程惟允急得捶头,很想给她打电话,一口气说:我错了、对不起、求你回来吧。
他盯着手机想了很久,最终放弃了。
他实在做不来,那样太没出息,太不像个男人了。缓了缓,他打算跑个步放松放松。一眼扫过鞋柜,原来过去常穿的那些跑鞋,多少都有些磨损,是他一直没注意。家里肯定有备用的鞋,他打开衣帽间,一件件衣服翻过去,在角落里发现个鞋盒。里面是双马拉松跑鞋,亮眼、崭新、不染纤尘。他认识这牌子,专门做赛事跑鞋。昂贵,但贵的有道理。
可印象中自己没花钱买这鞋。再说,这是初代的款式,今年已经推到第4代。
等等,4年前的?难道是宁宛当初送给自己的礼物?
真是糊涂,他叹了口气。为什么当初没发现呢?为什么不珍视她的心意呢?不过亡羊补牢,为时不晚。现在说声谢谢也来得及,顺便看看她有没有删掉自己的微信。
程惟允拍下鞋子照片,发给宁宛,说了句“谢谢你的礼物”。其实还有很多要说,可一双鞋装不下他那么多心思,那么多忏悔,那么多歉意。
消息顺利发出,没看见拒收的红色感叹号。
程惟允终于放心了,宁宛没删掉他。接下来,就等她回消息。
宁宛的微信冒出两个红点,但她根本不在意。因为在意的聊天全被她置顶,剩下的那些看不看都不重要。
程惟允属于不重要的那堆。
眼下她无心关注消息,工作上的事就够忙一阵的。一方面给Henry汇报部门的工作时长,一方面找设计资料,琐碎而无聊,但硬着头皮也要做。
这一天,Henry召集创意部所有人,说要分配比稿任务。
多久没接到比稿了?三个月?五个月?从年初到现在,几乎都在给Henry打杂,根本没机会做设计工作。
走进会议室,乌泱泱的人。平时没感觉,凑在一起看人可不少,还都是生面孔。目之所及,曾经的战友和敌人都离开了。师父老张、好友唐逸,甚至那些她刚来时欺负过她的组长们也早跳槽到别的地方。当初入职的同期,除了顾嘉瑛,就只剩下她了。
哎,公司早已不是她熟悉的公司了。
Henry站在前面,清了清嗓子:“最近有许多客户邀请我们比稿,我最近看了一下公司的工时,准备分一下这些任务。”
大屏幕上闪烁着几个眼熟的标识,有几个是天天见面的食品快消客户,宁宛可太想做他们的生意了,能做出不少好玩的东西,说不定还能拿创意奖项。剩下的几个,有些是银行品牌有些是IT品牌,透着一股无聊的气息,宁宛祈祷千万不要让自己赶上。
“宁宛,你来做这个IT客户,对公业务。”Henry指了指她,“你经验比较丰富,能引导他们。”
“我?”宁宛咬着唇,欲言又止。她想负责食品快消的客户,但当场反驳他的指令有些不明智,倒不如私下和他说。
接下来,她听到快消客户分配给一个并不熟悉的名字。顺着众人的目光看过去,那是一张年轻张扬的女生的脸,看起来也就24、5岁,仿佛刚入职的自己。那女生和Henry目光拉丝,有着不可言说的默契。
名字虽然不知道,但脸却越看越熟。是不是多年前在哪见过呢?电梯里?楼门口?宁宛回溯着记忆。
啊!多年前她见到Henry和一个实习生手牵手,三人曾尴尬同行。这个女生就是当年的实习生!
不过接这么大的活,总要有点成绩做能力背书吧?宁宛悄悄在公司公众号上搜索这个人名,结果都是在做助理工作。这样的人能扛起重任?怕不是最后一群人给她擦屁股!
会议结束后,宁宛跑到Henry的办公室,冷静开口:“老板,我想负责快消客户。我之前做过类似的业务,比较有经验。”
Henry头抬都不抬:“我已经把业务分配好了,你有异议的话,当场就该说。”
“现在调整也来得及。”她竭力控制着怒气。不用想都知道,当场说了只会当场引人反感,甚至是所有人的反感。
“那好,我让你给现在的负责人帮忙,和她一起做,没问题吧?”他懒洋洋。
她挺胸抬头:“不,我认为我有能力挑起大梁。”自己可不想给那个小姑娘收拾残局,最后功劳还都记在对方身上。
Henry抬起头,盯着她那双单眼皮的眼睛,像看一个傻子。
“宁宛,你是公司老人儿了,职位高经验丰富,相信就算是枯燥的商业客户也能做得好。”
话讲得四两拨千斤,把她架在高处,这工作不想接,也得接。
她别过头,看着办公桌上的相框愣神。有股无名火撺掇着她,想当面揭穿他和那个女孩的关系,想指着鼻子骂他老色批,想······想做的事太多了,可面前的人不是老张,不会纵容她的性子。而且在这家公司做了7年,应当成熟冷静,不能撂挑子。
“好。”她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又带着点不服。刚要走出去,却转过身,“那我请求,如果这个比稿赢了,给我一个快消客户做。”
Henry挥挥手:“我会考虑的。”
如果这事和程惟允说了,他会怎么想?宁宛莫名想起他,便翻出微信,看到那句谢谢和跑鞋的照片。
呵,才发现吗。和他讲了,也未必有什么好话说出来。
【不必客气。】
她干脆利落。
留给宁宛准备的时间只有2周,她从隔壁组要了一个策划,但是这人手上也有别的工作,只能抽空帮忙,方案的修改也不及时。搞得宁宛手忙脚乱,到了客户现场还在调整。甚至现场提案的内容,她都没有提前排练过,全凭经验丰富,临场发挥。从客户大门走出来,她感觉胜算并不大,大家现场反应也没有很强烈。看来,还要给Henry干脏活。
可结果出乎她意料,虽然没中大标,但被分配到一个设计展会海报的小活,而且预算远高于普通海报项目。
她拿着客户通知找到Henry,还没开口就被他抢先:“这次不错,接下来有个银行客户给你。这个海报设计,你先别着急做,我找人帮你。”
“可我们说好的,再说我能做这个设计。”没想到赔了夫人又折兵,本来的快消客户没争取到,自己拿下的设计也要让给别人,宁宛紧捏着手机,她那点火没处撒,只能欺负手里的东西了。
Henry皱起眉,好像很为难:“哎,我说了考虑考虑,考虑到你是副总监,应该给公司多拓展些客户,就像老张一样,执行的东西就交给底下人做好了。”
“那就算是给下面的小朋友,也要我知道是谁吧?”
Henry轻松地吐出当初那个实习生的名字。
宁宛当场就想把相框砸到他头上。明明把老婆孩子的照片摆在眼前,却和小姑娘纠缠不清,呸!可她按下了这股火气,只冷冷笑道:“好吧,我知道了。会和她交接工作的。”
一眨眼,到了吃午饭的时间。她就近选了家餐厅,坐在角落卡座,无人打扰。偏不巧,有同事和她想法一样,坐在她附近。幸好都够隐蔽,没发现彼此。
“快消那个比稿结果出来了,凉了。”同事那桌传来八卦。
宁宛竖起耳朵,这消息可勾起她的好奇心。
“那个小姑娘不行啊,为什么Henry让她上啊。”
“俩人好像在一起过···不过后面肯定要人给她背锅,谁赶上谁倒霉。”
“小姑娘把失败的锅甩给一起做事的组长,说组长不听她指挥,给的东西不好,气得组长说什么也不和她一组。”
另一个同事突然探头探脑:“小点声,说不定隔墙有耳。”
“也是,先吃饭吧。”
八卦戛然而止。
宁宛的心彻底凉了。过去公司的规矩是,谁能力强谁上;现在的规矩变成,谁和Henry上床谁上。真是可笑,这样腌臜的地方,早就配不上她了。
她决定辞职。
没事先和Henry打招呼,也没和同事谈心,她只在公司系统上选择辞职,再等Henry确认,到人事、行政、财务那些部门走个流程就好。
Henry倒是场面人,特意找她聊天,说了诸如“为什么不做了”“希望你能留下来”“工作不好找”之类的话,故作挽留姿态。
宁宛只讲了一句话——我累了,要休息。
事已至此,Henry也不再假惺惺,瞬间通过她的申请,一个月后她便可离开。
在离开倒计时的日子里,顾嘉瑛找过她,两人一起吃了个饭。她舍不得宁宛走,想向大老板Miller求个情,让宁宛和自己组个小部门。
宁宛拒绝了。她知道顾嘉瑛有本事,更知道她同Miller的关系一开始就不一般。她和顾嘉瑛不是一路人,硬绑在一起,分道扬镳也是早晚的事。
时间过得很快,30天转眼就过去,宁宛终于到了和这家公司告别的时刻。在这里做了7年,有很多杂物,根本不能像电视剧里所演的,拿个纸箱就回家了。她的回忆她的眼泪她的痛苦她的快乐,一只纸箱可装不下。
她拿了个28寸的行李箱,那些零零碎碎刚好能放进去。
拖着行李箱走出大门的时候,不少人都和她说宛宛姐再见。
呼,7年,从小宛到宛宛姐,真是了不起的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