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极个别人做朋友 第10章 第 10 章

烦心事一件接一件。

文旅项目出了问题，当地为了在假期前开业，潦草赶工，设施大多没修好，混乱得像战地现场，还有游客因此受伤，闹到上热搜。

还有人晒出当地工地般的风景，配上“避雷”“照骗”等等文字，受此影响，小长假里游客少得可怜。相比之下，平平无奇的景区都成了热门打卡点。

大事小情堆在一起，景区收入锐减，亏得一塌糊涂。

程惟允选项目眼光好，是公认的事。这一次失手，虽说是偶然，对于风投圈来说司空见惯，却让他从同行心里的神坛跌落，大家感慨，程惟允也不过如此。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四月开春的投资人电话会议，和以往不同。LP们并没有耐心听程惟允汇报，他每说一句，就被打断一次。

“老程，听说你被金管局约谈？这件事对我们的项目有多大影响？”

“你是不是真泄露消息了？过去每个项目都这样？”

“官方会不会把我们所有的项目都查一遍？”

“你要给我们合理的交代”

事态紧急，他们的怒火顺着电话线烧过来，幸好见不到面，否则有些着急的LP恐怕要动手。

程惟允尽力解释。没影响、都是传言、没有证据，他一直在重复这些话，有多少人问，就答多少遍，不厌其烦。

讲得口干舌燥，他伸手拿水杯，却不小心碰倒了。水朝四面八方漫延，一发而不可收拾。看着桌上的水渍，程惟允闭上眼，随他们的便吧，他累了。

会议结束后，何长夏找到他，想确定要不要搞一些公关动作，尽量平息事态，挽回声誉。

程惟允在脑内推演，现在搞公关战，会让那些自媒体更兴奋，群起而攻之，大众又对这种骂战喜闻乐见。到时候非但洗不干净，还会遭到更多非议，干脆闭嘴，等风自己停。

最后一件让他烦心的，年前投资的国产游戏，没什么动静，发展势态不明朗。他把自己的钱也投进去了，赌注不可谓不大。但急也没用，还是要给这群人一些时间。

单拎出来，都不是什么大事。但桩桩件件叠在一起，好似滚雪球，裹挟着骇人的力量。力量之大，无法抵抗。

程惟允正专心处理事务，凯文带着几个投资人，问都不问直接闯进来。

来者不善，他停下工作，淡定看着他们。

凯文喉头滚动，有些紧张：“老程，今天你必须给个交代。”

程惟允挑眉，想看看他究竟搞什么。

“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会有这种消息传出？”凯文指着今天的头条新闻。

《RC风投公司老板疑似接受金管局调查》

封面是那天在家门前他和对方同行的图，看起来煞有其事。

画面不假，可是谁拍的？

程惟允按下疑问，面上云淡风轻：“我要是真有事，还能坐在这？”

“但你的名声已经坏了，”凯文撑着桌子，强势起来，“为公司着想，我们建议你退出。”

“对，退出。”投资人们跟着附和。

这几张脸看着新鲜，凯文前不久带来的，帮忙搭腔倒也正常。

“你们几张嘴说说，我就得走，这也未免太儿戏了。”

程惟允凝视凯文，极有压迫性，说不清谁更占上风。

“只要公司有人接受调查、声誉受损，他就要退场。”凯文抬高调门，壮着胆子，“这个条款写在每一份投资约定里。谁发生这情况都要走，只碰巧是你。”

呵，程惟允摇了摇头，原来在这等着自己。

“你不能不遵守规则，”一个投资人站出来，“早点走，对你对公司都好。”

程惟允笑了，有些自嘲的意味：“所以你们这是逼宫？”

凯文被这笑容激怒，猛拍桌子：“不是逼你走，是需要一个干净的形象维持出资人信任。你留在这，出资人和创业者都认为我们有问题，会连累所有人。”

见他气急败坏，程惟允反倒放松：“难道你们手脚就干净了？”

“至少比你干净，没被金管局的人问话！”

“一点证据都没有，传谣也要有个底线。”程惟允双手抱胸。

“你的消息已经铺天盖地。”凯文指着手机，“一上午无数人打听你的事，还有，最近你投的文旅项目表现是全行最差。”

程惟允面露不屑，心想这不是你凯文找来的项目吗？

刚要反驳，却闪过一个念头：最近被调查、投亏本项目、谣言满天飞，再到今天，一环套一环，仿佛有人牵着他走。凯文如此嚣张，难道这些事与他有关？若真如此，自己双拳难敌四手，与其挣扎，不如先体面撤退。

他站起来：“所以我不得不走了？”

“对！”凯文把椅子拉开，生怕他坐回去。

程惟允心里苦笑，过去风平浪静，大家都夸他眼光好。遇上事才知道，自己简直眼瞎，错选凯文这个人。

当初与凯文合伙创业，看中他资历老，手中资源多。自己初出茅庐，急需攀附一棵大树，恰好对方就是。创业初期，凯文确实带来许多资金与项目，公司能顺利发展有他的功劳。所以容忍他花天酒地、挥霍无度。

未料现在遭他背刺，把人逼得退无可退，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我几时和你们交接？要给员工发个通告信吧？”

凯文大手一挥：“不必，所有项目我都清楚。为维持公司稳定，你悄悄走，后面我自会和他们交待。”

程惟允被气笑：“连走都要灰溜溜？这好歹也是我的公司。”

“若告诉大家，你被投资人劝走，肯定动摇军心，公司运营必然受影响，你也要顾全大局。”

一股气血直冲脑门，程惟允真想把桌子掀了。

但能做的，也只是紧紧抠住桌边而已。曾认为可掌控一切，可偏偏中了凯文的圈套，知道自己把公司看得比天大，不会大吵大闹破坏形象。

“好，你给我几天收拾东西。”

“等等，”凯文拦住他：“房子钥匙也交出来，那是公司资产。”

当初他和凯文创业，舍不得租高级写字楼。他便以公司名义购下一间高级公寓，气派讲究，方便接待投资人，两人平日办公也绰绰有余。

而买房的钱，是他一人掏的。那时单纯，未想过今日，要离开他一手拉扯大的公司。

程惟允把钥匙交到他手上。

“还有什么？”

“没了，”凯文紧握着钥匙，扫了眼办公室，“这里没什么东西，你最好快点走。”

宁宛一直惦念程惟允的情况。一边干活，一边竖起耳朵，但除了凯文偶尔高亢的声音之外，什么也听不到。

忽然之间，门打开了。程惟允拖着步子，疲累地走出来。

宁宛假装有事找他，不安地问：“程总你还好吧？”

“没事，谢谢你。”他强撑着一口气。

自认识以来，还没见过他这样，打败仗般颓废，和平日判若两人。

————

搬家、找新住所，一连串的麻烦事，不比工作轻松。

他所拥有的一切归零，收入没了，女友没了，之前看好国产游戏，冒了个险，把个人的大部分资产也投进去。

账上剩下一小笔钱，不足以支撑大手大脚的习惯。幸好，他也过过苦日子，在港大上学，和父亲关系不睦。除了学费外，一切额外花销都得自己想办法。尽力兼职，住小房子吃简餐，也好好活到今天。

转遍了全城，在市中心找到一套不错的老公寓，和过去的豪宅没法比，但闹中取静，到各大基金的办公楼也算方便，定好日子，把家当搬进去。

离开寓所的那天，天气很好，好到连离别都像郊游，仿佛他还会回来。

搬家工人把家具逐一打包、装到车上，分毫不差，程惟允想和他们一起。这工作如此美妙，如同他的过去，不会让任何事出差错。

他太害怕失去，一切都抓得牢牢的。女人要乖要听话，出资人要跟着他的心意走，项目不能出问题。

命运和他开了个玩笑，先是顺风顺水，而后一个滔天巨浪，掀翻他的所有。

程惟允什么都抓不住了。

春风沉醉，万物生长。程惟允孤零零在风中，回头看着公寓，苦笑一声。

————

五一假期前，孟朗朗告诉宁宛节后不用去RC驻场，回广告公司上班。

宁宛看到消息，吓了一跳，心里犯嘀咕：是不是自己不够好，客户不满意？自己刚入行，就丢了客户，以后可怎么混。

想到何长夏，两人关系不错，干脆问问。敲下几个字：Summer 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你们不喜欢，我可以改。

刚要发送，又觉得像乞求，卑微得一点都不专业。思来想去，决定给孟朗朗打个电话，自己人什么话都好说。

“朗朗姐，我不用去RC了，是因为做错了什么吗？”宁宛问得小心翼翼。

“啊？没有的事，就是他们那边人事变动，单纯不续约了。”

“人事变动？！是谁离开了吗？”

“那我不清楚，总之，节后等你回来。”

挂断电话，宁宛想起那天程惟允的落寞，不会是他走了吧？

不会的不会的，公司都是他的，怎么可能让他离开。

无论如何，离开RC意味这场暗恋的梦，该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