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月婉正替奚午同意陆垂星的请求时,丫鬟怀里抱着的猫突然挣脱了,四处乱跑。
“我的命嘞,你别再丢了!”
这嚎声似乎把猫吓到了,往江心冲去。
四下一片慌乱,却迅速组成一道人墙围在岸边防止这黑猫真掉江中去了。
寒冬腊月的,猫掉下去小命怕是难保。
好在,小猫似乎还认得它的主人,往洛二姑娘的方向去了,洛二姑娘双手抱起了她的猫,揉着小脑袋安抚了数回。
小黑猫开始呼噜呼噜。
奚午看到猫得救了,心终于踏实下来,不由吁了口长气。
这黑猫当真是他的克星,以后最好绕开洛府走。
“是奴婢没抱住小姐的猫,请二小姐责罚。”一个丫鬟跪在雪地不停磕着头,起来时额间也带上了许多雪花。
“此处人多,米粥受惊也是常理之中,不怪……”话音未落,洛二小姐脚步一划,整个人往后倒去。
黑猫再次脱手,只是这次人们却无暇顾及它。
因为,洛二小姐落水了。
场面更加混乱起来。
关生挡在要下水救人的沈靖周前面道:“殿下,我去。”
两年前,殿下救过洛二小姐一回,便惹来许多非议,说晋王殿下看了摸了洛二姑娘却不娶……
传的那些极其难听……
那时的洛二小姐才十三岁,身形瘦弱,不过半大孩子。且先皇刚过世一年,殿下正是丁忧,哪里有心思娶妻?
关生已经束起袖子,准备跳水救人。
“不行。”洛栩淮看了一眼围过来的人群,对关生道,“现在正是人多眼杂的时候,若又传出你和我妹妹的事,她今后又该如何嫁人?只怨我不会凫水……”
洛月婉焦急道:“紧要关头哪来这么多条条框框?赶紧救阿婧才是最重要的!别管你们那套狗屁不通的男女大防了!”
“人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沈靖周起步从关生旁边绕过,准备下水救人,又被一位三十上下的陌生妇人再次拦住。
不远处叶函妹妹已下了水。
“殿下,我也是叶姑娘从江中救起的,您可放心,叶姑娘让我叮嘱您不要下水。不过这周围的人太多了些,怕是被多嘴多舌的人看去胡说些什么,对女儿家都不好。”雁娘福身道。
确有些投机取巧的男人,见到这衣着尊贵的一行人,动了心思,撸起袖子,争着要下水。
两位天仙似的女子,捞一个算一个,怎么也亏不了。
还好被洛府的侍卫马夫以及——
原本声势浩大的花轿队伍挡住了。
堵得了人群,却掩不了他们的口目。
“水里这两位小娘子生的真是没见过的美,那绿衣姑娘颈上带的项圈,一看就价值不菲!”
“你这就孤落寡闻了,连京城双姝的洛家姑娘也不认得,你看岸那边的富贵马车,上头的牡丹绣样就是洛家独有的。据说是太后生辰,先帝亲自给太后画的,太后省亲时让娘家洛家将牡丹绘样用到了各处,就是为了彰显洛家皇恩浩荡……”
“这事我也知道,我还听闻了一件事。太后有意让晋王娶她的侄女,可谓是亲上加亲,想来喜事将近了。”
一声声叹气更迭而起。
“就这眠花卧柳、胡作非为的晋王,若不是投了个好胎,哪里能娶到那般好的妻子?”
“洛家双姝,不知太后为晋王物色的是哪一位?可江中这个绿衣姑娘……可怜见的,若不是晋王手段狠辣,我定要救这两位姑娘的!洛家姑娘身份尊贵,可以为妻;那蓝衣姑娘姣姣娆娆,做妾正合适……”
“吴二,别以为读了两年书,这好事就能到你头上了!快去捧点底下的水来洗把脸吧。”
……
周遭七嘴八舌的声音,的确闹哄哄。
奚午正一个人拆着花轿上的红绸布,姿势狂野了些。
洛月婉不再和人继续吵架,看见奚午半蹲着的不可尽述的样子,明白过来他的意图,也来帮忙,又高声喊着:“洛潇,还不快来帮忙!”
几人一起拆起来,加上晋王骑马买来的绸缎物什,拼起来速度极其的快。
红绸支起,绵延数十米,挡住了窥探者的目光。
待叶鸣溪带人回到岸上时,看到这满目的红布也不由惊讶一瞬。
想想也是,京城贵女落水,少不得谨慎又谨慎。
“……多谢……姑娘相救。”洛月婧脸色惨白,气息微弱地咳嗽了两声。
叶鸣溪还未搭话,洛府的两位丫鬟已经替洛二小姐裹好毯子,往外扶去了。
她视线往岸边雪上的痕迹停留片刻,独自绕出这红布。
冬袄厚重,浸满水更是,她不是世家贵女,没有累世名声要顾及,也就不会有那么多人在意。
刚要绕出时,视野骤狭,叶鸣溪险些撞到了从外头过来的人。见到来人的脸,她想起什么,脚下却朝后一滑,整个人往前方的人怀里倒去。
男人温暖的大掌托住了她的后腰,丝丝缕缕的热意若隐若现。
她装出一刹错愕后目光轻闪了一下,退后半步,垂眸启唇:“晋王殿下。”
“日后唤我靖周哥哥便可,有些事我回府同你说。”
她见沈靖周将披风解下,又环到她身上,一双凤目垂视着她,好似在审视着什么。
“这次衣服上面没有泥灰了,别再给旁人了,今日多谢叶……妹妹了。”
叶鸣溪哑然片刻,展颜露出一抹笑:“我哪敢私自将殿下的衣物送给别人,上次的氅衣都洗干净了,许是不小心装进了我的衣物里。待会儿我回去好好找找,今日定能交还给殿下。”
“只是妹妹有一事不解,这奚少卿怎么就成了妹妹的表哥?……靖周哥哥是嫌妹妹拖累,所以要赶妹妹去别家?”
原本她打算偷偷留着他的衣服,等下回有事时,可借还衣服行事。
今日他开口便是想要回衣服,左右她又拿到一件,便借机问出了她的困惑。
“你莫再多想,奚闻衷只是你名义上的表哥,我也不会让你住他家的。你不是拖累,今日还帮了我,切勿妄自菲薄。”
叶鸣溪得到了答案,心定下来,拢了拢衣服,跟在沈靖周身后出来了。
“叶姑娘,此次真是多谢你下水搭救舍妹!今后若有事找我,我必尽力而为。”洛栩淮眼睛在看到叶鸣溪时陡然转亮,欠身一揖。
洛府的马车已经离开了,加之方才驱散了些人群,四周人少了许多。
叶鸣溪入目便是那两顶光秃秃的木花轿,再看花轿前面那匹有些熟悉的马。
模样已经不可同日而语。
毛发油滑,那一簇白毛如羊乳般洁白,精神远胜于吴县令府外那日。
叶鸣溪镇定地向木轿走去,拐角此时响起铃铛的声音,她凝眸远视,一辆马车辚辚而来。
停在她和陆垂星前方。
她回眸看了沈靖周一眼。
他正同奚少卿说着什么,半分目光也未往这头递来。
“叶姑娘、陆姑娘、雁姨,属下驾马车送你们先回府。”关生伸手做着个请的手势道。
湿衣服贴着身上的肌肤,既冰又闷,叶鸣溪快步随雁娘钻进了马车。
脚方踏进马车,就感受到一股暖意,里头还有一壶热水,坐席上还放着一身整齐的衣袄。
后踏进来的陆垂星哇了一声“真暖和”,靠车身一滑,稳稳坐到了席上。
马车一直未动,不知关生在等谁的示下。
叶鸣溪看了那叠贵重的衣裳一眼,垂头看了自己坐过地方的水痕,又移了移位置,用袖子擦了擦水痕,看着像是怕水沾到那衣裳去了。
车窗外传来轻叩的声音,她掀起帷幕,两人的视线相接,却又转瞬即分。
沈靖周见车内放置的衣物好好的,淡淡收回视线,她还穿着湿衣服,他眉心微蹙,语气细听之下有焦躁之意,“你换好衣物,同关生说一声,他就在不远处,到时候他送你回府。”
叶鸣溪应声,知他应是有事,便也没多问。
帷幕放下,陆垂星话便继续密起来:“我就说让你换那衣服,马车是给我们坐的,刚好又有一身好好的衣服。你偏不信,非要把自己弄的不痛快,这回晋王都说话了,你总该信了吧!快换吧!”
雁娘帮着叶鸣溪换衣裳。
叶鸣溪褪下所有衣物后,陆垂星看直了眼,见了她左侧锁骨下的灰青色疤痕,叹了口气。
这么美的**,可惜有疤。
察觉到陆垂星的视线,叶鸣溪轻轻摸了那道疤一下,早就不痛了,只是难看了些。
铜钱那般大的黑乎乎的褶皱,无法抚平。
雁娘挪了挪身子,隔绝了陆垂星的视线,又打了一下那只摸疤的手一下,迅速替叶鸣溪换好了衣服。
陆垂星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叹气有些别的意味,忙找补道:“叶鸣溪你放心,我不会往外说道的,就只是有些惋惜而已。”
“无碍,也是人之常情。”叶鸣溪拉着雁娘坐下,继续说,“我也不喜疤痕,让人痛过便罢了,还偏留一道痕迹时时提醒。”
一个时辰后,马车已停在晋王府门口。
左雄右雌的汉白玉石狮子端立门前,须弥座高过人身,气势恢宏庄严;画栋雕檐,一看便知朱门贵户。
关生走在前面,领着她们从正门而入,一路直行。
进了门,迎面便是一方照壁,壁上镌刻了些叶鸣溪从未见过的花卉,似莲似菊。
绕过照壁,一路琼阁绣窗,枫林照雪,美不胜收。
陆垂星一路感叹,左瞄右瞟,恨不得多长几颗脑袋。
垂花门前,两位侍女打着伞立着,伞下地面有一圈雪叠起,看来已等候多时。
关生在此止步,对打伞的二人说:“今日拜托两位姐姐了,殿下已进宫了。”
柳枝、绛桃应过后,带着身后三人进了垂花门。
拐过一处廊亭,逶迤曲折数百步,转到了西厢。
“西厢统共七间上房,我们都细细打扫过了,姑娘们可凭眼缘选择自己的卧房。”柳枝介绍着,“我是柳枝,她唤绛桃。王府内务均是我们二人总理,姑娘们若有什么吩咐,只管找我们便是。”
绛桃补充说了些话:“因着殿下还未娶妻,又时常在外忙公务,府中并无多少丫鬟可供差遣,望你们见谅。你们先看看屋子,归置一下行李,我们先退下了。”
说罢,她们离开了。
“什么嘛,这王府的丫鬟好大的面子,把我们自己就撂在这里看房子了?”
陆垂星脸色不满地坐到了紫檀藤心矮圈椅上,摸着椅子说:“晋王府好东西不少,可坏人真多!”
桌上的紫砂茶壶飘着一线云烟,叶鸣溪给雁娘倒了一杯。
隔着茶杯,能知道里头的水不热不凉。
从王府侍女不卑不亢的姿态来看,或许晋王府并不像她想的那般危险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