泼墨倾霜阁人潮如海。
春闱刚过,正是文人墨客往来聚集之处,登科者登楼临轩而望,意气风发;落第者借酒消愁,一醉方休。
这楼在京城东南角,足足十九层之高。乃是当年班师途径玉京,亲自绘图督造而成,迄今百有余年,依旧屹立不倒。
它是玉京三千宫殿中最高的一座,往北望得见皇城飞檐,往南能看见秦淮河上画舫。与浮云比肩,仙人平坐。晴天之时,犹如凌空虚悬;云过雾深之处,又似飘渺欲仙。
京中文人墨客,往来迁客骚人,慕名而来者不计其数。古来登第者均要在此临窗一赋,壮志难酬者亦要来此长嗟一首。久而久之,这便成了天下文人雅士云集之处。昔年“玉京四杰”在此扬鞭纵马,登楼作赋,援笔立就,也曾传为一段佳话。
若要打听京中文人轶事,倾霜阁是当之无愧的好去处。
二人登临楼上,但见浮云霭霭,亭台楼阁鳞次栉比。脚下朱雀大街人来人往,众生都变得渺小而匆促。
日暮斜阳为百态人间泼上神彩,姜浸月看着看着,渐渐觉得自己和沈玉絮也都成了浮世三千两点渺小的尘埃,兴衰浮沉,全赖诸天神佛喜悲。
“杜诗里说的‘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应当就是这样。”姜浸月凭栏而望,三千青丝被长风吹得猎猎飘扬,于生动中勾勒出寂静,静若处子更渲染出十分颜色。
宫墙的琉璃瓦在夕阳下泛着金光,那金光一直蔓延到天际,将天边都拢成一片灿烂的辉煌。
这使她忆起一些不欲忆起的往事。
——
玉壶光转,梅子黄时雨。
隆佑十四年春,清河落氏,玉衡公主落昭进士及第,鸿胪传唱,得簪花榜眼。
太师梅鹤卿称颂其文章,才藻秀灵,如玉之莹。
是年夏,琼花宴于永定河畔如期举行。
天下文人士子争相求见,只为得落玉衡一字提点。
琼花宴一时门庭若市,随行百官亦提笔作诗,成绮秀文章百有余篇。
落昭登临九层泼墨阁,众目睽睽之下,不合其心者掷下高楼。
与浮云并肩,天地为枕席,高楼素笺翩翩如雨,
天下成名者众,独她一人居高临下,信手品评,天下文人墨客翘首以望。
那是她一生风光无限中最为风光的一日。
——
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
一袭白衣泱泱如花,骨瘦清俏,容姿淡月,“登高浮云霭霭,望眼难明。”
姜浸月淡然而笑,那笑容太过清浅,以至淡极生艳,竟格外昳丽。
“极权在握唯有手握极权以相抗,一旦抉择便再也无法回头。但愿到那时,你我仍旧初心不改,冰雪肝肺。”
日暮斜阳兜头浇下,素衣烧出灼然火色,连濛濛尘埃也被夕阳照亮,燎开一道纵贯古今。
天地人吐艳。
嘈嘈切切的交谈之声。
楼下簇拥着一群峨冠博带的青年男女,高谈阔论,谈笑风生。
长江后浪推前浪,江山代有才人出,时过境迁,总有人年轻,总有人昂扬,总有人踌躇满志。
先生身死中州,许多事都化为过往云烟。太师墓中葬的何止梅鹤卿,更连带着少不更事、璞玉浑金的她。
沈玉絮劝她谨慎再三,她不是不知其中凶险。
然而她这一生讲求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梅鹤卿抚养教导之恩,如今竟要以命相搏了。
“五年前的你,跟他们一样风华正茂;五年后的你,比从前更泰然自若。”天风浩浩汤汤拂乱鬓发,他凝望着她近乎忧伤的侧颜,“你那时太小,得允许自己犯错—阿昭,不要帮着旁人欺负自己。”
她的瞳孔蓦地睁大。
旷野长风浩浩荡荡,九泉难雪的遗恨历历在目。大厦将倾,高台坍塌,逆着一切的一切,他却只劝她不要责怪自己。
琉璃般浅淡的瞳仁落在她的脸容,三分担忧七分怜惜,连带着往日终年不化也要冰消雪解。
慌乱避开他的眼睛,那风却好似怎么也不愿止息,胡乱地吹,将青丝拂乱,将满池涟漪漾开。
这一日春风明月,凭栏倚望,分明宁静如恒,却又纷乱无比。脏腑之间震动得厉害,逐渐到了她无法忽视的地步。
她想,她真是害了病。
雨帘如幕。
白衣袅袅如遐蝶蹁跹,只身立于大雨,一张脸容隐在霏霏的细雨中看不明晰,一望而知月光一般的好气度。
永寿宫女官孟召环行到宫门,负手而立,“何人请见太后?”
红伞微抬,雨丝成串如珠玉坠落。少年恬静而立,衣袂飘散如百合花盛放,眉目之间淡漠更甚于夜雾中的艳鬼。
“姑苏沈照微。”
檐下春雨疏疏。
明黄的琉璃瓦被日色一照,剔透清亮。
翌日姜浸月来到庶常馆的时候,太阳已完全升了起来。其余的庶吉士们都到齐了,姜浸月如今已授翰林编修,本不必上这儿来当值,奈何前些日子落了几本书在这,又念着许久未见张臻,便赶了过来。
“扶玉!”姜浸月来的时候,张臻已抄到了《千金台赋》的最后一句,立时丢了笔,替她搬了张凳子,“昨日一夜未归,今儿怎么得空来了?”
“说来话长。”上头前些日子赏下来些红枣,姜浸月拣着几颗饱满的吃了。两人寒暄了一会,其余的庶吉士们也纷纷上值,唯有几个出身世家的贵公子,一直到午时才姗姗来迟。
掌管庶常馆的翰林崔百成是个看人下菜碟的主,早年因为得罪了次辅王大人,多年来升迁无望,这些年愈发为难人了。姜浸月还在庶常馆的时候,没少受他刁难。是以才看见这人进来,便掐了话垂下头。
一进庶常馆,他便奔着最里间一张书案去了,“李公子,听闻内阁擢选的试题已出好,在下就等着您的好消息了…”
案前青年生得眉清目秀,双目似荆山之玉温润而神光内敛,对着崔百成流水般滔滔不绝的恭维,也只是含着笑静静听着。
“扶玉,扶玉?”
张臻觉察出她的失神,宽慰道:“他们这些出身好的,咱们比不得,过好自己的日子便是。你年纪轻,总会得人青睐,来日鹏程万里也说不准呢。”
姜浸月知他这是误解了自己的心思,含着满口的枣子也不好多与人道,只说:“便是这么个道理。”
姜浸月收回目光,没发觉李缨的视线也看了过来。
崔百成向来是个眼高于顶的,本就对她一个年纪轻轻的姑娘家中进士心怀龃龉,又看她出身平平,迎合着世家公子们的心思,顺着李缨睨了她两眼,“姜姑娘年纪轻轻有此成就,想必定然有过人之处。”
“崔大人,”李缨打断他,“科考的卷子都是糊了名姓,由几位大人共同议定名次,谁能高居榜首,那都是真本事。”
庶常馆内一时寂静,南越李氏与梅派交锋多年,死伤太多,两家已是血海深仇,谁都没有想到李缨会替她说话。
然而李缨却只是静静打量着她。
这一年的姜浸月还实在太过年轻,二八年华,嫩得如同雨后春笋的嫩芽,小荷才露尖尖角,乌黑浓密的发,白皙如瓷的雪肤,一双杏眼满含春水涟涟,都在昭示着她旺盛的生命力。
出身世家,李缨平生见过很多美人,环肥燕瘦,千娇百媚。
姜浸月与他平生见过的世家贵女都不同。
她是一只沐浴清光,在无尽原野里肆意奔放的白马。
前来寻人的谢濯清见此场景,微微一怔,退出了馆外。
“的确是有过人之处。”姜浸月似乎并不太承他的情,静静立在崔百成身前。她的身形十分修颀,十五六岁的年纪,却及很多及冠之年男子的身量。如苍翠欲滴的青竹,韧而不柔。
“终有一日,崔大人会知道的。”日暮斜阳兜头浇下,她一袭青色的官衣,眉目之间神采飞扬,“日子还长着呢。”
“姜…”姜浸月正斗得兴味盎然,丝毫未觉察张臻挤眉弄眼的竭力呼唤。
“姜大人。”乍闻女子呼唤,姜浸月回首,是为女官打扮的女子,正站在庶常馆门口遥遥招呼着她。看衣着应是正六品司记,是而今大周女官中位分最高的。
姜浸月认得她,是永寿宫里侍奉的女官,姓孟,宫中人称召环姑姑。
她在打量着孟召环,孟召环也在打量着她。
姜浸月穿着青色的官服,双颊粉白透玉,满头乌发缠在簪中,身形颀长清瘦,并不显得单薄。双眸黑亮,虽然一丝脂粉都不施,周身上下亦没有一点首饰,却是水出芙蓉、璞玉未雕的惊艳。
她今日前来,难道是永寿宫有事?姜浸月还没理清思绪,孟召环已对她一礼,
“姜大人,太后娘娘有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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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