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朝的钟声刚过,姜浸月随着百官潮水退下。绯色官袍在身,玉带束腰,步履从容,端的是春风得意。百官经过她身旁时大多躬身行礼,余下的无不面露欣慰。
这一生坎坷历遍,唯有读书一事姜浸月从没吃过半点苦头,甚至称得上顺风顺水。世家出身,良才美玉,出生那年玉京上空盘旋不止的彩凤似乎早已注定了她这一生的传奇。
成名须趁早,也唯有年少时登临九重阙之高,才能切实体会何为“春风得意马蹄疾”。
“皎—扶玉…”
身后有人唤她,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点迟疑。
她的脚步一顿。
这世上只有只有一人会用这种语气唤她,那是这世上仅存的唯一与她血脉相连之人。
六岁以前,他还会将她抱在怀中,温柔地唤她的小字,那样子温馨得如同这世上每一个平凡的父亲。
那都是些旧事了。
她转过身。
落文远站在十步开外,也是绯色官服,也是玉带束腰,只是官袍上的纹样换成了仙鹤——那是一品大员才有的纹样。
同朝为官岁余,每次内阁议事,他都坐在她的上首。她从不看他的背影,他也从不会回头。同处一个屋檐下,他们却默契地避了六百多个日夜。
“太傅。”她深深一拜,礼数周全,挑不出一丝错处。
落文远没有应声,只是静静对望。
那双眼睛还是记忆中的模样,从前让满京为之倾心,如今上了年岁,眼角生出细纹,却仍旧依稀可见当年的风采。只是而今她再看那双眼睛,却已不能如当年一般平静。
“你…”他张了张口,似乎不知如何措辞,“你瘦了。”
她微微弯了弯唇,那笑容很淡,如山间的晨雾,又薄又冷,微风一吹便散了。
“劳太傅挂念,”神情平静得不见一丝波纹,“多事之秋,公务繁忙,自然清减些。”
话虽这么说,她却并不觉得自己真的清减了。少年人身量长得快,这一年更是拔高了不少,莫说清减,她其实强健了许多。
落文远却像是被这句话刺到一般,眉头微微蹙了蹙,并没说什么。
“你已很久没有回来了。”他顿了顿,似乎是在细数着日子,“自前岁及至今,已是两年又三个月。”
日光照在她脸上,将明艳的五官衬得愈发清冷。少时京中京中人人都说她像他,眉眼都是他年轻时的样子。只是而今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睛里,没有同他一般的笑意,只有薄薄一层霜。
“太傅想要做什么呢?”素来明媚的眼底染上秋日化不开的浓雾,她讥讽道:“想问我为什么不愿回去么?”
落文远的脸色白了几分。
百官都已陆陆续续出了承天门,宫道上已不怎么看得见人影。
仍旧是如此,仍旧是如此。十六年来每每质问之时,都是这般死寂的缄默。姜浸月再也无法忍下去,向前一步,“那我倒要问问您,十七年前为什么—”
“阿昭!”
有人轻叱一声,自她身侧紧紧攥住了她的衣袖。那力道很柔,似乎生怕弄伤了她,却偏偏使她再不能动作。
满心澎湃的怒意翻涌,被他如水温柔的目光浸润,万年悲愤的冰山也要冰消雪解。
“你可是…你可是心中有怨?”落文远看着她的神情变得悲伤。
“下官不敢。太傅是扶玉的前辈,又与我大周有不世之功,自当以师礼敬之。您仕途一帆风顺,纵当年梅老太师身死,您的地位也未曾动摇毫分。这份淡然的气度与沉着—”
她言辞尽是赞誉,声音却冷得叫人遍体生寒,“下官委实佩服,纵然是有心模仿,只怕东施效颦,学不来半分神韵。”
姜浸月深吸一口气,朗声道:“太傅慢走。”
金光照在他背上,将那一身绯袍染得更艳。日光却将他的身影拉得斜长,颇有点苍凉的意味。
他居然已生出华发了。
“人人都说姜大人讨人喜欢,连卢太师都破例收你为门生。可谁又能想到,你与落太傅也交情甚笃—”吊儿郎当的声音自身后传来,落在此时的她耳中却格外刺耳。
“我不认得他。”姜浸月忽然出声打断了他,声音冷得几乎要结成冰,“他这样抛妻弃子的人,我不认得。”
话毕,她扔下惊诧不已的江樾,径自拂袖而去。
十七年光阴弹指一瞬,她自婴孩长成亭亭明艳的少女,她却在地底凋零,一日日地化作枯骨。
她离她越来越近,也越来越远。
此生她只与她在出生时见过一面。
她虽恨他入骨,却也明白有东西血脉里相连,轻易无法割舍。既不能死生不见,不如形同陌路。
百官擦肩而过,又有一人道:“姜大人留步!”
姜浸月脚下一钉,抹了抹眼睛,确保自己此刻的样子不至于太过失态,这才转来神来去看来人。这一眼,她便愣住了。
来人一身孔雀补子,面如冠玉,肤色是如雪的白皙。鼻若悬胆,目若秋波,唇色却浅淡得近乎病态,只在唇角压起一点弧度,似笑非笑,似嘲非嘲。她才看见这人,便感到一种说不出的熟悉。
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姜浸月十分确信自己并不认得这人。这样的好相貌,已快有仰春七分,若她真的见过,便不可能没有印象。
只是那种似曾相识之感…
暂时搁下心中疑虑,她合掌一揖,“敢问这位大人是…”
“在下姓裴,中州人士。”他笑得热络又疏离,朝她回礼一拜,“乃吏部侍郎裴溯,裴舟渡。”
竟然是他。
回朝不过岁余,其中大半时间都巡察在外,昔年隆佑旧臣几乎清洗殆尽,朝中七成都是新入仕的人,故她相识之人不多。眼前这人她虽不认得,名声却是大得很。
天上人间,隆佑一朝流传着这样一句话:
得双璧者得天下,九灵一十四才降紫薇。
所谓双璧,乃是落玉衡、沈照微。九灵曰“含章”顾执清、“九衡”宣鎏、“荇芜”谢岐、“蘅芜”谢温、“弄月”苏枕月、“舟渡”裴溯、“幼薇”温绾、“度昀”乔泠,“洗襟”李缨。
另有声名才高者一十四人,并称隆佑双璧九灵一十四才。
这二十五者当朝各行之最,乃江湖百晓堂主百晓生于隆佑十四年所定,期间人物起落浮沉,风云榜年年更迭。
而眼前这人,便是“九灵”之一,吏部侍郎裴溯。
他于隆佑十五年进士及第,先入都察院,三年官至佥都御史,后于十八年升任吏部侍郎,升列台阁。这一道平步青云,位极人臣,仕途之顺,自开朝至今也屈指可数。
想来又是个城府深的。
她一向不愿与聪明人打交道,却也不得不硬着头皮与他周旋,“原来是舟渡大人,久仰高名。”
裴溯刚想开口,又听她说:“下官尚苦读陋室之时,就曾听闻裴大人高名,大人才思敏捷,渊渟岳峙,实乃我大周之肱骨。”
眼见再这么互相恭维下去,只怕等到承天门落了锁他也开不了口,裴溯只得打断她,“裴某前来,是替人递一道请帖。”
千躲万躲还是逃不过,姜浸月暗叹一声,只觉得自己是甩钩上岸的鱼,还想着做一番徒劳无功的垂死挣扎,“请帖?下官初入朝廷,并不认得几个同僚。”
“是永宁殿下的请帖。”裴溯彬彬有礼,“姜大人有所不知,今夜乃是永宁殿下生辰。陛下特允宫中摆筵,专为殿下生贺。”
宫廷燃烧着一个巨大的火盆。
已近深秋,金陵多雨,暑热散去,空气也带了些潮湿的寒意。内务省心思周全,这火炉便全当更深露重取暖之用。
姜浸月自顾执清那领了巡查纪要,还未来得及看便被素来爱凑热闹的江樾早早拉了过来。好容易按着品级落了座,他又不知跑去哪儿和人对饮,留她一人恶狠狠地吃着几上山珍海味。
离她不远处,裴溯正与同僚谈笑风生。
回到京师数日,她只曾在今日散朝之时见过他一回。容貌是昳丽的,言辞也是知进退的,可就是叫她觉得别扭,觉得心生忌惮。
百官皆是按品级就座,裴溯乃是三品侍郎,虽同她平级,却有十数人的距离,而今他越席而下,又不知是要找哪位攀谈。
隔着喧闹的人声,她对上了那双眼睛。在心底深吸一口气,姜朝挤出个得体的笑容,“裴大人好。”
“姜大人好,”裴溯笑盈盈地看着她,“你初入京师,还是头一回入宫赴宴罢,如何?”
“承蒙殿下赏识,得入乾清宫,见这富丽堂皇,美不胜收。乃是下官毕生之福,喜不自胜。”这堂堂天家寿筵,她哪能说上一句不好。只怕第一句蹦出来便已被都察院同僚参倒,第二句就要被拉到午门外,不用等到第三句便已人头落地。
裴溯轻轻一笑,“姜大人喜欢便好,若真说起富丽堂皇,比起乾清宫,西京沧浪台更巍峨。倘若得了空闲,姜大人一定要去看一看才是。”
姜浸月微微蹙眉,敏锐地捕捉到他那片刻的磕绊。只可惜她还未来得及细细琢磨,裴溯的下一句便已跟了上来,“我家殿下听说大人近来卓越,心生欢喜,特邀大人散席之后过府一叙。”
眼下京中多事之秋,夺嫡之争明争暗斗,私会皇子无异于明面站队。此番回京她只想扳倒南越,本不想卷入这场是非。
正想开口拒绝,裴溯已毋庸置疑道:“既如此,便这么说定了。”姜浸月还未张口,中庭一阵喧哗。紧接着,内侍唱道:“陛下驾到——”
伏羲池两旁的臣工女眷纷纷起身,朝着池上拱桥大拜而下。桓景帝大步走进,身后华盖高举,端的是天子威严煊赫。
众人高呼万岁,高拱代帝传旨,喝一声“开宴”,筵席便就此开始。
笙歌鼎沸,身着轻薄纱衣的宫女款款而出,松色月色与美人交织,便如月下琼琚,姮娥降生,飘飘欲仙。
琴声淙淙,悠扬动听,倏而转为轰轰烈烈的高亢,砸在这寂静的夜色之中,静水投石,枯木逢春,将中庭的气氛霎时间点燃!
沈玉絮执了金樽,自诸位殿下席间退下来。大理寺一众席位在旁,江樾已不知何时回了座,他身侧那个属于她的位置却空空荡荡。
往来百官如水,推杯换盏,觥筹交错,言辞亲切,仿佛往日明争暗斗从不曾出现。
“姜大人,我敬你。”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一抹绯色的影子被众星拱月般围在中间,正笑着接过一杯又一杯的清酒。
周遭那些将她团团围住之人的脸,逐渐变得无比虚伪,令人生厌。
一杯又一杯敬奉,她笑着接过,金樽高于敬酒之人手中小盅,轻佻地碰了一下,含笑着一饮而尽。
那是一个习惯被敬酒的姿态。
今夜月色缱绻,叫人惊心动魄,色魂授予。
他比月色更白,比红梅更艳,比落花清怜。
浅淡如琉璃的含情眼中,她看见了自己如花的笑靥。他的眼底曾有一丝伤色,却在对视的那一刻转瞬即逝。
她眨了眨眼睛,指指自己,又指指天上。沈玉絮淡淡一笑,点了点头。
隔着无边喧闹的人声,隔着推杯换盏虚与委蛇的逢迎——
山似玉,玉如君,相看一笑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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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