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籁寂俱。
天光昏暗,月色缱绻,唯有几点星子遥遥悬在天边。他跌坐在院中唯一一把圈椅中,深秋乍凉的晚风吹得白衣翻飞。
明明灭灭的星光恰被浮云遮蔽,天地之间唯余一片漆黑,黑洞洞地仿佛要将他吞噬。
寂静的庭院中,月光如水,他就与这昏暗无光的夜色融为一体。
他知道这种无边的夜色会伴随自己一生,那是他无论如何都无法挣脱的宿命。二十年来日日夜夜,荒原雨后凋零的杂草疯狂滋生,扼得他无法呼吸。
他只能哽咽着将这种痛不欲生吞下。
月下,青鸟如流萤,轻轻落在檐下。她张了张口,轻声唤道:“阿絮。”
白衣人缓缓转过身来,夜色弥漫之中露出一张俏白清艳的脸,如月之莹,同芙蕖之清,比梅花更艳。只是那白衣有点单薄,有点伶仃,还有点寂寞的味道。
她忽然感到一种无边的苦涩,只觉得那身白袍要将他压垮一般。
“这么晚了,还不休息。”随手拿起一旁小几上的绒毯,小心翼翼覆在他膝头,“有心事?”
原本尚算柔和的目光微微一滞,垂下眼帘,轻轻地摇了摇头。
她洞悉一切般笑了笑,“不想说,那我便不问了。”
这世上每个人都会有秘密,或大或小,或多或少,有的是常人所不能知,有的则是至亲亦不能言,她从不觉得有什么。既将他视为刎颈之交,亦允许他有自己的私心。
正因真情伪饰相交,半实半虚,真心是以难能可贵。等到他愿意坦诚相待的一日,她只会觉得欣喜万分。
“我来寻你,是想请你替我做件事。”将小几上已冷掉的半杯茶一饮而尽,她翘着脚坐在扶手,笑眯眯地歪头望着他,“不知沈大人明日可有闲暇,助我一臂之力?“
沈玉絮轻笑,周身孤寂渐渐褪去,反有了十六七岁少年人的生动,“你唤我,便总是要来的。”
“我唤你便来,难道就不怕我逼着你做坏事?”她刮了刮他的鼻尖,撩拨道。
松风夜凉,莲荷波涛。
水面清圆,圈圈涟漪,波纹点点。
“替姑娘您做坏事,乃是三生修来的福分。”他低眉颦蹙,“若真是误入歧途,还望大人饶我一命。”
姜浸月见鬼似的耸耸肩,瞧着他泫然欲泣的样子,小声嘟囔,“到底是把你带坏…”
月色缱绻,月光如水,给他清艳秾丽的面容镀上一层光晕,平白多了点朦胧飘渺,仿佛九重天上仙人谪落,失魂跌坐。
脑海千头万绪齐齐斩断,一下子什么念想也没了。
她想起一句“秋水为神玉为骨”。
这人千般好万般好,说到底都比不上他长得好。
察觉她炽热的目光,他面上一红,缓缓抬起头来,却叫她的笑容感染,也不由得唇角微弯绽出笑容。
平日少有神色,再是绮丽的容颜也未免少几分生动。原是犹抱琵琶半遮面,如昙花乍现,纵然国色却难免少了点香气。这清浅一笑,便仿若云遮了月见了真容。
呼吸蓦地一滞。
从此,云开月现,月明千里。
她终于明白那种摄人心魄的感觉从何而来。
绯光熹微,淫雨霏霏。
姜浸月顶雨而出,风雨不盛,却偏偏吹得她心火荡漾。她径直穿过朱雀街,一路马不停蹄赶到敛芳楼。
瞧着大堂几名明俊清秀的少年,姜浸月给堂前昏昏欲睡的老鸨抛了锭金子,“把你们楼里的好颜色都叫过来,银子管够。”
昏昏欲睡的老鸨顿时精神百倍。
浸淫风月数十年,她一眼便瞧出这是个身怀千金的贵客,自然不免殷勤,“我给您挑最好的,保准洗得干干净净送过来。”
她生得明艳如芙蕖,又一掷千金,自然挑的顶顶好。这姑娘含章天挺,眉眼间似有龙凤之姿,料想是个强主,选了些纯良无辜、楚楚动人的。
她虽不曾言语,眉宇仪态端的是不怒自威,姑娘公子顺从地跪在她身侧。
楼中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养颜,个个唇若点朱,眼似秋波,肌肤莹白似月。样貌生得人畜无害,卑躬屈膝地伏在脚边,犹带露水的含苞待放,竟有些犹抱琵琶半遮面的风情。
的确是她喜欢的。
姜浸月面色一红,心中却掀不起什么波澜。
他们都不穿白衣,
也没有一双清艳淡然的眼睛。
楚楚动人,却难免顾影自怜、矫揉造作。
该是清瘦伶仃,偏偏屹立不倒。该是泫然欲泣,倔强而刻意遮掩,于是伶仃与孤苦悉数升华,生出遗世独立的风骨。
而这些人…美则美矣,索然无味——其实美也没有那人美。
她轻叹一声,随意丢了块碎金,头也不回地走了。
很小的时候,娘亲曾经说过,男人三妻四妾,女人便不必替谁守身如玉。魏晋风流,山阴公主面首无数。
娘亲说得对,可见过了最好的,旁的便再也入不了眼了。
——
申时三刻,姜浸月敲响了大理寺值房的门。
“大人,我请仰春画了像。”她在案上铺开两幅卷轴。
卷轴上两人均是栩栩如生,骨姿清峭,一望而知出自丹青大家之手。只是这两人一人画像清晰,浓眉大眼,颇有波斯贵族的神韵;另一人则模糊的多,样貌十分普通,是放在人海中便不会叫人记住的长相。
“前者是依照客栈老板岑姑娘描述所绘,后者则是前些日子金吾卫巡夜曾逮捕的一名没有通关文牒的外乡人。”
“大人现在脑海中想的,一定是这二人看起来毫无干系。”顾执清不置可否,她又道:“可若是我说,这二人本是同一人呢?”
顾执清细细观摩片刻,“是易容?”
“不错。世上人褪去皮囊无非二百零六骨,披上皮囊可有一万八千相。仰春于岐黄之道可谓精绝,世人能出其右者,唯三五人而已。旁人看人,看的是皮囊,他却能窥见其中骨相。”
顾执清微微敛了眉,素日云遮雾绕的眼底更是琢磨不清。
“依照二人证词所作画像骨骼多有相合之处,于是透皮而画骨,得出了他真实的样貌。”她又不知从哪掏出一副卷轴,平铺在他面前,“这才是他原本的样子。”
画上人生得浓眉大眼,样貌十分端正,甚至称得上清俊,俨然是中土人的样貌。
顾执清垂眸去看。不看便罢,只一眼,素来平静无波的脸上难得有了松动。尽管只是一瞬间,却还是让姜浸月看到了他的反常。
“您认得他?”
顾执清点点头,眼底云雾缭绕的雾气更浓烈。
“认得是好事,省去了许多麻烦—”姜浸月喜道。
顾执清面色苍白,语气带了点冷,“你可知他是什么人?”
姜浸月摇摇头,就听他冷峻的声音一字一句,“安吾国主次子,华胥容。”
安吾皇二子华胥容,少有才情,堪怜“管仲、乐毅之材”,更比“诸葛文公之忠”,三岁习字,五岁能赋,是安吾国主最为属意的儿子。而今骤然身死他乡,只怕不日两国再起纷争。
姜浸月想的却是另外一事,“安吾皇子秘密入京,鸿胪寺竟不知情?”
顾执清脸色有些难看,“我即刻入宫,秉明圣上。”
他看着画像上那张清俊的脸,平静无波的眸子泄出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雾气,“本是个有才情的,可惜了。”他这话虽说得惋惜,言语里却听不出半点悲色。
他自安吾入都,必然途径西川,可西川毕竟是次辅封地,知府也是逆党中人。
“西川巡按御史呢,难道未曾发现半分异样?”
顾执清面色一沉,“你想到了,旁人怎么就想不到?”
姜浸月心中寒光乍现,“难道…”
“今日一早消息传回京中,西川巡按御史张居安,已于昨夜突发急病,不治身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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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