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上海,梧桐叶已经开始泛黄。
姜屿坐在外滩某家私房菜馆的包间里,窗外就是浩浩汤汤的黄浦江,对岸的陆家嘴灯火通明,那些她每天上班都会经过的高楼大厦,此刻看起来像精致的积木。
她今天是来相亲的。
准确地说,是来完成一项工作任务。
“姜小姐,喝点茶。”介绍人王姐殷勤地给她斟茶,脸上的笑容堆得恰到好处,“沈总那边刚开完会,堵车,稍微晚几分钟,别介意啊。”
姜屿接过茶杯,礼貌地笑了笑:“没关系,是我来早了。”
她六点下班,从静安寺那栋拥挤的写字楼挤出来,换了两趟地铁,到这里刚好六点四十。而约定的时间是七点,她确实早了二十分钟。
王姐是她们公司行政部对接过的一个活动策划公司的老板,平时八面玲珑,今天却罕见地有些紧张,时不时看手机,时不时瞄一眼门口。
姜屿心里有了点数。
“王姐,”她放下茶杯,语气平和,“您今天叫我来,其实是有什么事吧?”
王姐愣了一下,随即讪笑:“哎呀,小姜你这眼睛也太尖了。是这样的,我一个老朋友,托我给他家侄子介绍个对象。我呢,见过那孩子,条件是真的好,就是太忙,一直没机会认识女孩子。我这一想,就想到你了。你今年也二十六了吧?女孩子在这个城市打拼多累啊,找个好归宿才是正经。”
姜屿没有打断她,只是静静听着。
二十六岁,沪漂四年,二本毕业,现在是一家中型广告公司的行政专员。月薪一万二,和人在普陀合租一套老破小,每天通勤一小时。这是她的全部标签。
而能让王姐这样的人物紧张等候的“沈总”,显然不属于这个阶层。
“王姐,谢谢您想着我。”姜屿等她说完了,才温和地开口,“不过您可能不太了解我的情况,我家里条件一般,暂时也没有考虑个人问题的打算,就想先把工作做好。”
“哎,你别急着拒绝。”王姐压低声音,“我跟你说,这位沈总——沈渡舟,沈家,你知道吧?外滩这几栋楼,有一半都是他们家的……”
话音未落,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姜屿闻到了一股很淡的雪松香味,混合着初秋夜晚微凉的空气。
进来的是一个男人。
他穿深灰色的定制西装,没系领带,衬衫领口松着一颗扣子,看起来刚刚从某种严肃的场合脱身。身形很高,进门时需要微微低头。五官轮廓很深,但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长相,眉眼间甚至有几分温润的斯文。
他先对领路的服务员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然后目光扫过来,在王姐脸上停了一瞬,最后落在姜屿身上。
那目光不凌厉,甚至可以说是平和的,但姜屿莫名觉得,那几秒钟里,自己从头到脚已经被评估了一遍。
“王姐,久等。”他开口,声音比想象中低,带着一点忙了一天后略微沙哑的质感。
“没有没有!我们也刚到!”王姐立刻站起来,热情得几乎要迎上去,“沈总快坐,快坐!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姜屿,小姜,在广告公司做行政,人特别踏实、特别懂事……”
姜屿也站了起来,在他看向自己的时候,微微颔首:“沈先生,您好。”
她没有刻意笑得很灿烂,也没有紧张地搓手指。只是平平常常地打了个招呼,然后重新坐下,等着对方落座。
沈渡舟在她对面坐下。
服务员开始走菜,是提前订好的套餐,精致而安静。王姐努力活跃气氛,把姜屿的情况介绍了一遍——老家江苏某小城,父母都是普通职工,复旦毕业……姜屿在心里纠正,不是复旦,是复旦隔壁的某所二本院校,但没开口。
沈渡舟听得多,说得少。偶尔问一句,也都是很常规的问题:“工作几年了?”“平时加班多吗?”“住的地方离公司远不远?”
姜屿一一回答,不卑不亢,也不刻意拉长话题。
一顿饭吃到一半,王姐接了个电话,一脸歉意地说公司有点急事要先走,临走前给姜屿使了好几个眼色。
包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姜屿夹了一筷子面前的笋,细嚼慢咽。
沈渡舟也没急着开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她身上。她吃东西的样子很安静,筷子放得很轻,咀嚼的时候几乎不出声。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领口不高不低,露出一小截锁骨,头发随意扎在脑后,有几缕碎发垂在脸侧。
她不是那种第一眼惊艳的长相,但看着很舒服,像是那种……不会让人觉得累的人。
“姜小姐。”他放下茶杯。
姜屿抬起头。
“今天的安排有些突然,希望没给你造成困扰。”他的语气很温和,甚至有几分歉意,“王姐是我母亲那边的朋友,老人家比较热心。”
姜屿点点头:“我明白的,沈先生不用客气。”
“那姜小姐对今天的见面,有什么想法吗?”他问得很直接,但神情依然是从容的,仿佛只是在进行一次商务洽谈。
姜屿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沈先生条件很好,是我的情况配不上您这边的要求。今晚的菜很好吃,谢谢您的招待。”
她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意思是这个话题可以结束了。
沈渡舟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但眼睛里确实有了一点不一样的光。
“姜小姐,”他说,“你平时拒绝人的时候,都这么直接吗?”
姜屿放下茶杯,对上他的目光,语气依然平和:“我只是觉得,彼此不耽误时间比较好。沈先生应该也很忙,没必要把时间花在没结果的事情上。”
“你怎么知道没结果?”
姜屿顿了一下。
沈渡舟没有继续追问,而是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张名片,推到她面前。
“我下周要去新加坡出差,大概十天。如果姜小姐愿意,等我回来,我们再约一次。”他说,“当然,如果你觉得完全没必要,可以不联系我。”
他的语气依然是温和的,甚至带着商量的余地,但姜屿看着那张推到自己面前的名片,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说的是“如果你不愿意,可以不联系我”,但她听出来的意思是:我会等你联系我。
姜屿拿起名片,看了一眼。
沈渡舟。渡舟资本。没有职位,只有一个手机号码。
她把名片收进包里,站起来:“好的,沈先生慢走,我先回去了。”
沈渡舟也跟着站起来:“我送你。”
“不用了,”姜屿已经拿起了自己的帆布包,“地铁很方便,不麻烦您。”
她对他点点头,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沈渡舟站在包间里,看着那扇门轻轻合上。
窗外的黄浦江依旧流淌,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
他想起刚才她吃笋的样子,想起她拒绝自己时那种平静的语气,想起她说“地铁很方便”时自然而然的疏离。
有趣。
他拿起手机,给王姐发了条消息:【王姐,这个月慈善晚宴的邀请函,给我留两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