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盟婚姻管理中心第二次适应性回访,请问苏谌先生、宁瑄先生两位有时间吗?”
“爱神”的虚影静静漂在玄关。
迈尔拦住了对方窥视的目光:“抱歉,根据联盟治安管理办法,现在属于私人时间,且在您来之前,宁先生已明确下达指令,不允许我打扰他,我无法获取有效的放行指令,希望您改天再登门。”
“那很不巧了。”爱神微笑着,“我会将拒绝回访情况如实汇报,婚姻管理中心将重新评估苏谌、宁瑄二人的婚姻状况。”
奈何迈尔是个不吃压力的人工智能。他点点头,平静回道:“尊重婚姻管理中心的任何决定,我这边也会将情况上报联盟智能体管理处,希望贵方的下次回访能按照管理条例章程进行。”
人工智能打了些最直接最不绕弯子的机锋,双方“和平交流”完毕,“爱神”轻飘飘顺着网络离开。
同一时刻,远在首都的苏谌,接到迈尔的消息:
“先生,婚管中心回访。鉴于您不在,宁先生又不愿被打扰,我暂时拒绝了。”
苏谌没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此刻,他在阔别许多年的首都苏家。
尽管现在应该是在夜里,但在苏家,拟太阳光源却仍挂在虚假的“天空”上,模拟出黄昏将至的景象。
室内冷得一塌糊涂。
苏谌站在窗边,远远地看着花园里的光景。
年轻的女人静静地在秋千椅上吹风,她看起来比视频里还要苍白,好像随时可能被日光晒化。她刚刚才亲手在花园里种下了玫瑰,是她……从前最喜欢的品种,北极星。精心呵护的玫瑰早早开了花,每一朵的花型都是完美的,她把它们从盆里移栽到泥土里,原本也花不了多少力气,可她却是真的累了,靠在秋千椅上一歇就是许久。
“夫人现在还在恢复期,精力有限。”秘书和苏谌说,“小少爷,您要去陪她说说话吗?”
苏谌抬了抬腿,却最终没有迈出去。
他只是隔着玻璃,远远地看着那个背影,像看着水晶球里的梦幻的人偶,一时也说不上来是近乡情怯,还是陌生居多。
“你还没有回答我,这到底是怎回事。是苏擎不让你说吗?”苏谌语气冰冷,目光没有从那道身影上移开。
“小少爷,苏总怎么说也是您的亲生父亲,您不该这样直呼其名。”秘书的话里满是不赞同。
苏谌深吸了一口气,额角青筋暴起,突然伸手揪住了秘书的衣领,“我忍很久了,别逼我再砸一次这破地方。要么你解释,要么我自己去找苏擎,见到他,我不确定我能做什么事出来。”
秘书一张脸白了白。
苏谌这些年当医生当得兢兢业业,医生是个苦差事,要面对形形色色的人,历练多年,他比从前看起来稳重许多,好像那层桀骜不驯的皮已经被打磨得圆润了些许。
可在苏家,他年少时那些更古怪暴戾的脾气,简直是摧枯拉朽般地死灰复燃了。
不仅复燃,似乎还变本加厉。
秘书干了一辈子察言观色的活,这会当然明白,绝对不能让苏谌这样去见他爹。
他把苏谌的手摘下来,整理了自己的衣服,态度倒是终于恭敬了几分:“您知道的,虽然苏总没有对外公开过夫人的情况,但苏总确实爱夫人。夫人当年出事之后,苏总一直惦念着她,所以将她的遗体修复保留,等待着这样一个机会。”
“然后呢?”苏谌嘴唇抿成一线。
“现在,医疗技术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夫人就被救回来了。”
“呵,扯淡。”苏谌冷笑一声,“她当年从那座楼跳下来,砸成那样,什么样的技术能把她的身体修复得完好无损,还能返老还童让她年轻十岁,我做这么多年医生都不知道有这技术。”
苏谌眼中冷光迸出,“再说,苏擎不爱她,他把她关在这里只是因为100%的信息素匹配度,生理本能让他离不开她,仅此而已。我不知道你们有什么手段让她活过来的,但我知道苏擎,极高匹配度的伴侣离世之后,留下来的那一方会陷入漫长的痛苦不堪中——他当年信誓旦旦说他不一样,怎么,这么多年,还是无法克服么?”
“苏擎,我知道你在。你故意让秘书联系我,让我看到她,引我回来,现在我回来了,你下一步打算做什么?要让这个秘书在这糊弄我多久?”
苏谌并不傻,他知道这是一个圈套,但是事关他妈妈,他心甘情愿咬勾,哪怕只是为了能亲眼见一见她。
现在,他已经见到,并且确认了。
对方的确是他的妈妈,活过来的、美丽的、脆弱的、大约更接近于少女时期的妈妈。
不知何处,响起了一声叹息。
这方天地的主宰者,在每一处都留下了自己的“眼睛”。以苏擎事事都要在自己掌控中的性格,根本没可能放任苏谌这个异类在这里乱窜。
他的确在暗中看着苏谌,看着这个许多年没见的叛逆的儿子。
“到书房来。”那个声音从苏谌头顶传来。
苏擎的书房在临近人工湖的地方,但是并不向阳。日理万机的苏总不信奉接近自然那套,觉得阳光雨露的宜人景色都会影响他的专注和思考。
他对文艺过敏,书房里常年摆着的全是商业书籍,那也都是他早年看的了,后来他就坐在里面看集团财报,看对手动向,看他的商业帝国每一寸的风吹草动。他几乎不在书房会客,只关上门来在一片阴冷中和自己的野心对弈。
苏谌没有敲门,也没打招呼,直接推门而入。
主座上,西装革履的男人端坐,阴影吞没了他大半的身体,只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隼,从暗处看向苏谌。他的指尖,有轻微的亮光在闪烁——最新款植入式终端在他身体里不知疲惫地工作着。
被苏谌打开的房门透进去的光亮,堪堪照到他脚边。
苏谌没走近去,也没有什么表示,只是在门口的光里,和那人无声地对峙。
许久,那身影的指尖不再有光芒闪烁,房间里的灯猛地亮起来,分毫毕现地照出了一张和苏谌有五分相似的脸来。
苏擎久居高位,很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质,对着暗藏怒火、多年不见的小儿子,态度也一点没变。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看着苏谌的目光却尽是严苛的打量与审视。
过去那么多年,对苏谌来说,这个人依然面目可憎。
苏谌直截了当地开口:“你到底用了什么手段?”
苏擎知道他问的是他妈妈的事,他只言简意赅地回道:“基因技术。成果还不错吧。”
什么样的基因技术能让一个已经支离破碎地死去的人活过来?
克隆?
虽然联盟明面上禁止,但苏谌知道,这项技术早就被应用到对宠物的生命延续上,比起仿生机器,有许多人就是更想要能够触摸到活着实体。
但把一个人进行克隆,其中的风险比宠物的可大多了,不确定性太多,即便真的能让一个克隆人活过来动起来,这个人没有记忆和过往,和原来的人到底算不算同一个人,一直都是一道争议题。再者,培养一个“细胞”长成人,所花费的时间何止十几年?
而信息素这一环,所涉及的东西也很复杂,即便不考虑任何其他因素,单纯复刻他人的人工信息素,以现在的科学技术,也不可能做到100%。
苏擎需要“她”,恰恰就是需要这100%。
苏谌喉咙发涩,他迎着苏擎的目光看回去,只看到望不见底的寒潭。
短短片刻,他想到嵩明市日渐新增的Omega伤员,想到大行其道的信息素毒品,想到被星辰计划收入其中的人工信息素合成技术……想到许慎川,眼下同样的位置那一粒小小的泪痣。还有超级人工智能阿斯克身体里的病毒——
一切忽然都连了起来。
“所以,光耀资本资助地下实验室,是你默许甚至有意推动。所以,一向不注重信息素相关内容的联盟,能把人工信息素项目提到未来五年重点发展项目里。所以,那些乱七八糟的不知名实验室,能悄无声息地抓去那么多人,没有人追责……”
因为他们背后,有一个把全联盟当做自己家后花园的人,他看他们所有人,大约与看自家人工山水之间的泥巴、小草没什么区别。
一股难以平息的愤怒从心里升起。
很多年前,他就为自己是苏擎的孩子而愤怒。
苏擎是怪物,一个人只有泯灭人性活成怪物,才有可能像他那样,坐在首都的高楼上却如一条巨大而有毒的蛇,高高在上地俯瞰世界,把自己当作世界的主宰。
而苏谌,曾经是这个怪物引以为傲的孩子。
苏谌转头,甩上门,就往外跑。
他越跑越快,一路上打理苏家上下的那些人接到命令,要拦住他。他面不改色地一一躲过。
他虽然离开家好几年,但苏家的假山假水没有什么大变动,从哪里能更快到哪里,他脑子里非常清楚。从人工湖到那座新种了玫瑰的花园,只需要五分钟。而从那座花园,到离开苏家,也只需要五分钟。
风声在耳边呼呼作响,人造的太阳还没有下山,余晖一片昏黄。
苏谌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血管里迸发,他要马上见到那个女人,那个年轻的,被制造出来的“妈妈”。
秋千椅静静地摇晃着,花园里一片风平浪静。
她听到动静,抬眼看过来,远远地,苏谌也能感觉到她目光中的惊喜。
可惜他没能跑过西坠的人造太阳。
他看着她被一群人“请”走,频频回头的背影眨眼之间就消失在花园深处。
而他自己,也被另一群人团团围住。
秘书叹着气走出来:“小少爷,夫人经不住你这么吓她的。”
拐角处,另有一道颀长的身影走出来,踩过刚刚混乱中被拨倒的玫瑰,雪白的花瓣染上脏污,那人好整以暇地看着有些狼狈的苏谌。
秘书恭敬道:“二少爷。”
苏序把嘴角幸灾乐祸的弧度压了压,淡淡说:“林叔,把这不识好歹的东西,扔出去吧。”
他从苏谌旁边走过去,忽而凑近了,对苏谌耳语:“见到你妈妈的感觉如何,特、聘、专、家。”
苏谌甩开那些人的手,站直了身体,理智几乎瞬间就回笼了。他知道他带不走她,也知道这是苏擎在向他施压。
于是他冷着脸回道:“你最好帮苏擎祈祷,首都的高楼永远不要有坍塌的那天。”
从苏家离开,外面的时间已经快到清晨。
首都没有星星,楼宇之间的暗色像深不见底的深渊,其下有零星灯火。
苏谌在飞行器上向下望。
刚才有那么片刻,苏谌想找到年轻的妈妈,像当年不顾一切地逃离苏家那样,离开那个地方。
即便和当年一样,砸碎外墙的玻璃,从几百层的高楼一跃而下,也好过让她一直被人摆布。
她从前就已经够苦,从一个无忧无虑的小镇女孩,被关进那座永远无法逃脱的牢笼里,被剥夺了自由和尊严,艰难地活了多年。她唯一的自由是选择自己的生死。
而现在,这唯一的自由也不复存在。
但现在,离开了苏家,他反而沉静下来。
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静静地,望着首都下层城区那片模糊与漆黑,乌沉沉的眸子像结了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