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法伴侣 第26章 诅咒

首都的高楼内部通风依托于人造循环系统。

循环系统里的一切都是人造产物，天晴下雨，都是可以被设定、被调整的，循环系统工程师会负责将环境的舒适度永远保持在最佳状态。

苏家的宅邸一切都看苏擎的心情，天气也不例外。他心情颇好时，苏家就是晴天。他心情不好，苏家就是雨天。

八岁之前的小苏谌最喜欢下雨天。

因为下雨天他可以躲进妈妈的被窝。

苏家占地几万平方的折叠山水里，苏谌的妈妈住的地方在最南边的小楼。

那栋楼据说是苏先生为红颜一掷千金，特意把她老家的房子直接原封不动搬过来的，连房间里的所有陈设都是她熟悉的样子。

妈妈的确很喜欢那里，如果不在苏擎的房间，她就会一个人住在她的那栋房子里。

苏谌被允许去找她的时候，一般是下雨天，她会做好一桌子饭菜，看着他吃，边吃边听他说着他小小的烦恼。

其实那时候他没有很多烦恼。

但也实在没什么趣事。

所以他总是在和妈妈讲的时候，会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小事放大，高兴的不高兴的一股脑儿地说——因为他想和妈妈多说说话，听妈妈安慰他鼓励他或者夸奖他。

可是后来，苏家的晴天越来越长，他不被允许去找妈妈的时间越来越长。即使去妈妈的房子里，他也看出来了，妈妈一点也不高兴。

“妈妈，您很难过吗？为什么呢？”这是小时候的苏谌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

妈妈对这个问题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轻轻叹气，说:“小谌，妈妈不知道还能撑到哪一天。”

苏谌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说，只是看到妈妈的眼泪越擦越多，越擦越多。

多到终于有一天，她身体里所有的水分好像都流尽了。

然后她噙着泪，向整个苏家，向不会回应她的几万平人工山水，发出她的愤怒，她的不甘，她的怨念。

“信息素就是世界上最恶毒的谎言！”她死死盯着苏谌，面容扭曲，睚眦欲裂，“高度匹配是诅咒……我诅咒你，我永远诅咒你！”

苏谌动弹不得，看着妈妈身体里的血都流出来，染红了那栋房子的大门。

他身后，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漆黑阴影，苏家家主居高临下，冷眼旁观。

那团漆黑的阴影留下的阴冷如附骨之疽，苏谌挣扎着从那漆黑里爬出来，而后，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柚子花的味道。

甜中带着些清苦。

首都苏家那些被精心呵护的花草里，没有柚子花……但苏谌确信自己在哪里闻到过。

在哪里呢？

他猛地睁开眼睛。

鼻尖触到一片温热，柚子花的香味清浅但不容忽视，一切的源头似乎就在他的面前。他的牙齿隐隐有些发痒，好像某种生理性的本能正在苏醒，它们叫嚣着，想要一口咬下去。

——只要咬下去，像咬开小时候妈妈给的橘子糖，他就能获得所有快乐、幸福、美好的情绪。只要咬下去，他就能回到童年，在那一场场精致的人工风雨里，躲回妈妈的怀抱，不被张牙舞爪的怪物吞噬。只要咬下去……

“我永远诅咒你！”歇斯底里的女声在脑海里响起，像一根尖锐的针，戳破了他和世界之间的隔膜。

而另一个声音却一直急急地叫着他的名字:“苏谌！苏谌！”

他意识到自己抱着一个人，一个Omega，还抱得那样紧。

是谁？

是宁瑄！

苏谌意识回笼，看清了怀里的人，赶紧松开了手。

紧接着，他感觉天旋地转，整个人被砸进了柔软的床铺。

天花板旋转着。

他皱了皱眉，目光看向宁瑄。

宁瑄整个人像煮熟的虾一样红，他从苏谌身上跳起来，退开三步远。

“苏谌，你你你……你”宁瑄结结巴巴地，“你晕倒了，迈尔又被你关机了，你、你刚刚，我……我们的合约不包括那个，标记啊！你醒了你先自己待会……”

宁瑄一蹦三尺远地离开了苏谌的卧室，顺便把门关得严严实实。

苏谌缓了片刻。

他刚刚……似乎把宁瑄按到床上抱了好一会，枕头上都沾了宁瑄那股柚子花味的信息素。

还混杂着一些他自己的。

“诅咒”仍然盘旋着，他却对他信息素匹配度低得离谱的合约伴侣，有那么一瞬间，产生了一种很强烈的想要标记对方的想法。

这认知令他毛骨悚然。

他愣了几秒，爬起来，冲进了卫生间。

另一边，宁瑄反锁了房门。

他几乎脱了力，顺着门滑下去，坐在了地上。

对着门的试衣镜里，地上的青年人脸红得不像话，嘴巴红润微肿，衣服也有些皱巴。

宁瑄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感觉脑袋顶要冒烟了。

他明明是刚从互助协会参加完活动回来，看到苏谌一个人倒在地上，像是被噩梦魇住，神情痛苦。

他还以为苏谌之前发烧还没好利索，出于好心，跑去把人扶起来。

结果……一进房间，苏谌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将他怼在了床上。他在一片柔软中被床弹了回来，没来得及反应，就被苏谌……

亲了。

苏谌亲得不得章法，完全是在他嘴巴上乱啃。

“……”宁瑄脑子一片空白，回想起刚刚发生的事，想不起来细节。

那是他的初吻！

天杀的苏谌！

到底在抽什么疯？！

事实证明Alpha就是高风险的生物，匹配度低的Alpha不安全，性冷淡的Alpha也不安全。

而且苏谌，刚刚居然还想去咬他的腺体！

宁瑄捂着脖子，心脏砰砰直跳，劫后余生的心悸根本无法停下。

“啊啊啊！”他放开脖子，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感到十分烦躁。

缓了好久，宁瑄终于平静下来。

他思索许久，用终端给苏谌发消息。

“苏医生，我希望我们保持纯粹的同盟关系，希望你以后不要再这样……”

苏谌的信息同一时间发送过来:“刚才的事，对不起，我刚刚失去意识了。我会去做一个全面的健康检查确认产生这种状况的原因，这样的事情不会再发生第二次。”

宁瑄:“……”

由于实在尴尬，宁瑄第二天一早顶着两个黑眼圈，对着自己的房间门做了一会心理建设才走了出去。

他准备和苏谌说一下，上下班不用送了，以后都不用了。

但是苏谌并没有在。

“先生连夜赶回首都了。”迈尔将已经做好的不含任何胡萝卜的早餐放在宁瑄面前。

“首都？”宁瑄有些不解，“他……昨天发生什么了吗？”

“先生昨天接到了一通来自首都的视频通讯，他没有允许我查看内容。”迈尔说着，眼睛里绿色的数据闪烁着光，“稍等，宁先生，我查询一下先生对您本人的授权信息。”

迈尔大约在自己的数据库里搜索了片刻，也可能是在确定某些信息是否属于自己主人的**。

很遗憾，他的主人给自己的伴侣开放了完全权限，这意味着现在宁瑄想要知道昨天发生的事情，迈尔可以跳过苏谌本人访问该部分**信息。

“先生昨天接到的通讯来自苏擎的秘书，视频内容里……先生的妈妈蒋心柔女士，向他问候。”

“你说谁？”宁瑄懵了，“苏谌的妈妈，不是早就去世了吗？”

迈尔确认了消息：“是的，蒋心柔女士已经逝世二十余年。通讯视频中的蒋心柔女士也确实是本人。”

二十多年前去世的妈妈死而复生，即便放在如今这个时代，也还是太过不可思议了。

苏谌昨天受到的冲击可想而知。

“宁先生，”迈尔打断了宁瑄的思绪，“韩警官传讯。”

韩宇轩如果不是单独找苏谌或者宁瑄有事的话，会直接向苏谌的家庭终端发送讯通请求，一般迈尔收到消息，会直接同步给苏谌和宁瑄两个人，两人无论在做什么都可以直接同步消息。

但现在，苏谌那边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并没有接进频道里。

只有宁瑄和韩宇轩两个人。

得知苏谌去了首都，韩宇轩没有追问，而是直接和宁瑄说起了调查的情况。

沈同明带来嵩明市的调查组有八位组员，调查太过庞大，嵩明市各个部门临时抽调了些人手帮忙，韩宇轩和陈从森都去了，他知道的比向外界披露的要多很多。

韩宇轩说，罗曼兰德研究所的所有内部资料，包括机密实验数据，沈同明一并都拿到了，也不知道怎么做到的。

宏生科技那边也有进展，沈同明大刀阔斧，带着人就杀进了他们的办公室，把每一位员工挨个叫进去谈了三个小时的话。

“宏生科技本来资金流向就有问题，沈组长从他们的报表中发现了疑点，顺着查下去，有几个境外账户。他们公司的好几位员工经受不住压力，向调查组透露A003系列并非出自宏生自己的实验室……特别是其中有一位技术骨干，还向调查组提供了不少重要资料。”

“那些资料晚些时候汇总过就会传到苏医生手里。”

韩宇轩说着目前的调查进展，语气里有几分如释重负:“我本来还担心沈组长不是来认真查这个事的。现在看来，他是个干实事的。”

“另外，你之前说王奇那应该有一份名单，里面有包括许慎川和你在内的部分受害人的名字，这个我们目前还没有找到。”

宁瑄和韩宇轩聊了一会，对韩宇轩的消息道过谢，挂断通讯后，让迈尔调出了沈同明的个人资料。

宁瑄对沈同明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沈同明对苏谌似乎天然具有敌意，而对宁瑄却总是有一种若有若无的试探态度。即便对方掺和进这件事里，似乎真的想查出什么来，宁瑄也还是有些无法判断这个人是敌是友。

沈同明其人履历优秀，几年前从首都央一校毕业，是优秀毕业生，一毕业就进了议会做基层文职工作，短短几年，连升了两级，尽管还没进入正式的议员名单，却已经小有权力。

宁瑄的目光落在沈同明的家庭背景上。

沈同明身后的沈氏家族财力雄厚，与掌握整个联盟商业命脉的苏家比，也只略逊一筹。沈父一生风流，私生子无数，但和正牌沈夫人之间只有两个孩子——沈同明和哥哥沈同晖。

相关资料里，还有一张那位媒体从未拍到过正脸的“沈夫人”的背影照。

宁瑄想起来沈同明说他妈妈在二十三年前的实验事故中失踪。

二十三年前……

“迈尔，苏谌的妈妈是什么时候过世的？”宁瑄问。

“新历215年七月，蒋心柔女士在首都苏氏宅邸病逝。”迈尔说，“蒋心柔女士生命的最后一段时间，有严重的抑郁症和自毁倾向，她是心病难医郁郁而终。”

新历215年，沈同明说的那场实验事故已经过去了两年，应该并不是并不是同一件事。

宁瑄深吸了一口气。

他不再去想苏谌的事——那些毕竟是苏谌的私事，他连夜赶回首都没和任何人讲，其实于情于理宁瑄都不该去探究什么。

从迈尔那里得到的那些，已经算是宁瑄不太礼貌地窥探了苏谌的**，等苏谌回来，他还要去向苏谌道歉。

至于……昨天夜里发生的事，任谁忽然看到死去的亲人又活过来，也没办法控制自己的情吧。宁瑄决定把那件事翻篇。

他今天还有工作任务，要去处理陈舟购买的那套房子最后一点手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