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法伴侣 第22章 趋势

第二天一早，苏谌的烧退了。

宁瑄起床时苏医生已经收拾好，坐在餐桌边吃他的蔬菜三明治。

苏谌面色如常，看了宁瑄一眼:“昨天晚上，谢谢。”

“应该的。好些了吗？”宁瑄也坐下吃自己那份早餐。

“好多了。”苏谌的动作慢条斯理，“我今天要去医院办点手续，顺便借用一下设备，有些数据还需要再验证一下，应该会晚些时间去接你。”

“我下午有客户约了带看，不一定回公司。”宁瑄想了想，从终端把一个个人主页调出来指给苏谌看，“就是这个人，他叫陈舟，是宏生科技的技术骨干。”

苏谌闻言，抬头看过来。

“之前我去宏生科技楼下打探消息的时候，给他留了名片，他现在找我想要买一套二手房，让我给他介绍。”宁瑄把页面收起，“我想多和他们接触接触，也许会有什么发现。”

苏谌沉默片刻;“注意安全。”

“放心吧。”宁瑄把蔬菜三明治里夹着的胡萝卜丝挑出来放在一边。

迈尔的食谱不知道从哪里下载的，蔬菜三明治里居然加了胡萝卜，宁瑄非常不喜欢胡萝卜的味道，感觉那份食谱实在有些反人类。

苏谌看在眼里，默默用终端给迈尔添加了宁瑄的忌口。

“宁先生，您上次说您不挑食。”迈尔幽怨地滑过来，“是否需要重新为您制作一份不含胡萝卜的蔬菜三明治？”

挑食被点破的宁瑄有些尴尬地微微红了脸：“咳，不用不用……”

终端此时叮叮咚咚一阵响，宁瑄打开查看。

是Omega互助会的人。

宁瑄这几天一直在试图和互助会那边联系，靠着三年前的往事，他兜兜转转找到了当年接待过他的一位工作人员的联系方式，两人最近联系颇多。

对方发信邀请他去参加他们本周的线下活动。

宁瑄沉思片刻，应下，也把这件事一并和苏谌说了。

苏谌让宁瑄把地址也发了一份给他:“如果有什么突发状况，随时联系。迈尔在你终端里设置的那个双向联系频道，不用联网也能给我发送消息。”

“嗯，”宁瑄说，“我记得的。”

送宁瑄去了公司，苏谌才转向医院。

悬浮车掠过地上的积雪，停在医院的停车场，苏谌调出终端页面，对着昨天的一条通讯记录发呆。

昨晚他有些失态，因为那些数据，也因为……这则通讯。

在他顺藤摸瓜将那份沉重的研究报告与昔年恩师的实验联系到一起时，这则通讯恰好到来。

“苏谌，你想不想回到研究室来？”

当年实验室里的师姐，明珩，如今罗曼兰德研究所的首席研究员，向苏谌抛来了橄榄枝。

许慎川不惜一切代价也要逃离的罗曼兰德研究所里，身份未公开的首席研究员，居然是苏谌的师姐。

苏谌当时并没有答应，只是挂断了通讯后，望着那些数据出神。

等他回过神，纸上已经写满了他的演算。

他越算脑子里越想起当年那场爆炸。

越想，心里越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闷痛。

于是他絮絮叨叨和宁瑄说了那些话。

而宁瑄只是静静地倾听着，替他温好牛奶，盖好被子，轻轻地告诉他，睡吧。

想到宁瑄，苏谌垂下目光。

同一片空间似乎确实会带给人陌生的心绪，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那样脆弱的时候，试图向宁瑄倾诉。有那么片刻，他脑子里闪过从警局走出来的时候，宁瑄来接他时的那张脸。

陌生的某种情绪缓缓流经他的胸腔。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做我的共犯。”

苏谌看了看无名指上的素圈，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随即，他打开车门，走了下去。

因为苏谌的突然停职，原本负责的病人全都分给了同科室的其他医生，补交的流程需要苏谌提交材料。

做完这一切，又和院长叙过话之后，苏谌去了信息素安全分析部的实验室。

他有些东西想要确认。

迈尔的运算能力当然无法和这样超大型的人工智能相提并论，没办法，即便医院实验室的泄密风险更高，他也必须要来这一趟，否则那份报告只有私人智能体的验算，根本无法服众。

只是经过市中心医院的超级人工智能的验算后出具的报告，免不了到时候会把医院也拉进舆论里。

这些，在苏谌和院长叙话的时候，已经和她讲明。

年过花甲的院长，有一副慈祥的面孔和善良的心肠，她思索了一会，最终还是决定给苏谌开这个后门。

她说：“苏谌，几年前你从首都申请到我们嵩明市，院里的领导很多都不同意，说你们豪门出身的子弟，做不长久。是我坚持接收你的档案，因为你在申请书里说的话。”

“——‘我认为信息素安全与卫生的研究意义在于，人类能够重新掌控自己的**，并且保护自己不被他人的**伤害。’”

慈眉善目的老人笑起来:“自然选择让我们倒退回过度依靠本能的时代，科技的发展又催化出更加激烈的野心和**，但我很高兴，在这样的浪潮之下，仍有许多像你这样的年轻人，在为不做本能的奴隶而奋斗。所以，尽力一试吧，让我们这些快要腐朽的老骨头也见识见识你们年轻人的厉害。”

苏谌闭了闭眼，拿出自己刻录数据的芯片，接入实验室。

按下确定。

庞大的数据流开始逐一加载，电波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那轻微的杂音里，有一个号码向苏谌发来通讯请求。是师姐。

苏谌思索片刻，接通。

“苏谌，考虑得怎么样了？”明珩声音从终端里传出，在除了数据流没有其他声音的实验室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

“师姐，”数据的光映在苏谌漆黑一片的眸子里，反射的亮光跳动着，“你想我做什么？”

“不是我想让你做什么，而是你能做什么。”明珩说，“你的能力不该浪费在那，你应该回到实验室来，我们一起完成老师未竟的事业。”

“老师的遗愿，是把信息素阈值调解技术完善，造福大众。老师研究缓冲蛋白的初衷，师姐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苏谌的声音很平静。

“那不是用来制造人造腺体的，更不该变成现在这样。”

明珩在那头沉默片刻，轻轻一哂:“造福大众？你真是离开学术圈太久了，根本不知道现在是什么局面。星辰计划已经启动，全联盟最顶尖的资源都砸下去了，你以为是闹着玩吗？这是不可逆转的趋势，下一个时代必然是信息素机制全民普及的时代，谁都改变不了。”

“所以呢？”苏谌反问，“顺着趋势，就一定是对的吗？”

“你太理想主义了，苏谌。”明珩叹了口气，“顺着趋势至少不会全错。你手里的东西接入了嵩明市中心医院的网络对吧，就在刚刚，你按下了确认，你猜除了我，还有多少人知道这件事？”

苏谌没说话。

“你准备把它们交给谁？媒体吗？你今晚曝光，就算舆论立马翻了天，明天早上这件事就会像从没出现过一样。还是你想交给议会？你知道星辰计划在议会有多少支持者吗？议会探讨星辰计划可行性的时候通过率是95%……”

“苏谌，你只是一个人，别做无谓的牺牲了。”

苏谌看着那些跳跃的数据，超级人工智能以极快的速度解析着资料。

从多年前一位老学者合成缓冲蛋白的过程中分离出毒品“冰晶”，“冰晶”又分别与不同分子经过漫长而复杂的反应，进化成廿三型诱导剂和“暗态”……以及缓冲蛋白的初步合成物又怎样变成A003人工信息素。

每一步的反应都严丝合缝，清晰无比。

“师姐，我不能认同你。”苏谌说，“议会的精英们想要用星辰计划制定规则对吗？财富，性别，年龄，职业，已经有这么多因素决定人的阶级，既得利益者却还不满足，还要再人为制造新的衡量方式。宣扬信息素决定人的等级，匹配度决定终生伴侣……太傲慢了。”

顺应趋势吗？

他的答案是，不。

况且他并不只是一个人。

饱受信息素之苦的人已经那么多，制度压迫下光是嵩明市中心医院每个月都有好多起悲剧，那些流干了血和泪的受害者成为一个又一个数字编号。

而高高在上星辰计划就像首都百米高空的人造山水、嵩明市永远漂浮在半空的空中花园，永远看不见地面一样，永远也不会关注到这些具体的人。

那些人都是反抗者。

况且，苏谌还有一个坚定不移的“共犯”。

“师姐，你说我掀不起风浪，”苏谌说，“那我们走着看吧。”

实验室的数字门锁发出轻微的响动，一道身影出现在门边。

苏谌挂了电话，缓缓抬眼，他并没有慌乱，似乎早料到了这一幕。

·

另一边。

宁瑄正带着陈舟在看房。

陈舟是个Alpha，将将赶在新规正式实行之前和自己的beta伴侣结了婚。他给宁瑄提的要求是，需要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适合他和伴侣两个人居住，最好带一个大点的封闭式院子，他爱人喜欢养花，但不喜欢出门。

第一套房带一个可以做花园的大露台，位置在东西城之交，地段还行，性价比很高，适合预算有限但仍然想在东城安家的年轻夫妇。

陈舟看起来对这套还算满意，但不想那么快做决定，因此问过房屋情况后，他还是想再去看看宁瑄线上推荐的另外两套。

宁瑄笑着说好。

于是两人又回到车上。

后视镜里，穿着深灰色羽绒服的陈舟，似乎比上次宁瑄在创新园区见到他时更瘦了些，眼下乌青，神色有些疲惫，整个人的状态也和当时不大一样。

“哥，没睡好吗？你可以闭上眼睛休息会，我们到下一个地方还有二十分钟。”宁瑄贴心地说。

“嗯。”陈舟没有多说什么，靠着座位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会，倒是陈舟主动开口问宁瑄:“宁经理，你卖房子这么多年，有没有遇到过……”他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措辞，“那种买了房之后才发现有问题的客户，但是已经退不了了。”

宁瑄在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说实话，这种问题难免会发生的。不过现在我们都会先做实地调研评估，优缺点会提前和买家沟通好……”

“那之前呢，你怎么处理？”

“看情况吧，如果实在协商不了，那也没办法，只能退了。”宁瑄说。

陈舟“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宁瑄还以为他是担心自己买到的房子可能不合心意:“哥，我们公司售后保障这方面肯定是没得说的，别人可能交易完中介就不会再管了，但在我们这边，你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找我们的。而且如果您这边有交易意向，相关房屋的实地调研评估报告也会提前发送给您确认。”

“宁经理，”陈舟从后视镜里和宁瑄对视，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句，“你觉得一个人如果发现自己走错了路，还有回头的机会吗？”

宁瑄瞬间明白了，陈舟前面的问题也并不单指买房这件事。陈舟似乎还有什么困扰和压力，不愿意多说，却又希望从宁瑄这里得到一个回应。

宁瑄想到陈舟的工作，想到宏生科技。

他沉默片刻，回道:“看他想不想回头。”

陈舟也沉默了好一会，才说，“你之前在我们公司楼下，是在调查我们公司，对吗？”

窗外的雪景不断倒退。

宁瑄脸上职业化的笑容稍稍收了些许，他从后视镜看着陈舟的眼睛:“没有啊，哥，你怎么会这么想？”

“我知道。我在新闻上看到你了，那位叫许慎川的Omega……你跟警方在一起，有个记者想采访你，你没理她。”

宁瑄听到许慎川的名字，捏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但对陈舟说的记者这个事他却没印象。

想来是他那时候胆战心惊，晕头转向，根本没在意有没有人要采访他。

他很快回神，表现自然地笑了笑:“是吗？我都没注意，我爱人是市中心医院的医生，那天我正好去看他。”

陈舟没接宁瑄的话，他似乎并不在意宁瑄那些斟酌过的说辞，只是眼中含着些许担忧地看着宁瑄。

“我偶然在王奇那看到过一个文件，里面有许慎川，还有……你。”陈舟抠着手指，“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是，宁经理，你要……小心。”

陈舟不再多言，偏头看向了窗外。

“我会的，谢谢。”宁瑄说。

宁瑄带陈舟看的第二套房在一楼，带了个大院子，地段比上一套偏些，前任房主是个老太太，也喜欢养花，搬去疗养院之后，这房子就一直空着。

院子中间有一个葡萄架，葡萄藤枝干粗壮，但叶子全都掉光了，埋在雪里，看不出死活。墙角几棵耐寒的冬青还撑着一点绿色。

陈舟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葡萄树，发了很久的呆。

宁瑄没有催他，只是向他介绍起来这棵葡萄:“上一位房主说，这棵葡萄她养了十几年了，天气暖和一点就会重新发芽，到夏天会结很多葡萄。”

陈舟点了点头，转过来对宁瑄说:“就这套吧。”

没再看下一套房，陈舟果断签了合同，喃喃说:“他会喜欢这个院子的。”

他用终端拍了院子的情况，望着那棵葡萄树，眼底似乎终于有了一点笑意。

等忙完手续，宁瑄才发现他一下午给苏谌发的消息都没有回音。

苏谌那边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到约定的地方等着接他下班的却是韩宇轩，叼着根烟问他:“介意吗？”

宁瑄摇了摇头，他自己偶尔也抽烟，倒是不太介意这个事，只是有些不解。

“韩警官，你怎么来了？”宁瑄往韩宇轩身后望了望，但没看到别人。

“苏谌在警局。”韩宇轩吸了一口烟说，“我本来应该在休假的，但他非要拜托我来接你下班。你们小两口感情还挺好的。”

“呃……”宁瑄差点让口水呛到。

忽略了韩宇轩的调侃，宁瑄问:“他怎么了？又发生什么事了吗？”

韩宇轩眸色深深，烟上的火骤然亮了一下，而后他长长吐出一口烟圈:“嗯，杀害许慎川的凶手，抓到了。”

严格贯彻大纲…但是又写飞了喵喵喵。有时候灵感来了，腰不酸了腿不胀了原生家庭也不痛了^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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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