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前的事了,”崔天遥的语气平淡无波,淡得像是在讨论吃过什么晚饭。
然而这件事明明对他造成影响至今的后果。
“师傅是炼钢厂多年的老技术员了,两年前我师傅发现了生产线上一条安全隐患,师傅是个老实人,觉得有安全问题就要以保证工人安全为先,所以多次向上级提出停产检修。”
崔天遥和朱晗并排走在路上,他目视前方,侧脸对着朱晗,让朱晗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是停产检修意味着全车间人没活儿干,上头不批,工人们也觉得师傅多管闲事,认为这么多年都没出事,就凭我师傅两句话就让大伙没饭吃不合理。
“师傅坚持反映,得罪了很多人。当时那个拉客男人还在炼钢厂干活,他找人带头在篮球场把我师傅围住,让他别再多嘴。我过去和他打了一架,把人打伤了。”
崔天遥静静地说这一切,脚步慢慢的,给朱晗讲述两年前的变故。
只是他一直淡淡的,让朱晗分不清这件事到底有没有给他造成切实影响。
朱晗走在他身边一直凝着他,心情很复杂,思绪乱得他说不出话来,满脑子只有“陪在崔天遥身边”着一个想法。
他声音有点颤,语速很慢地说:“后来呢?”
崔天遥还是不疾不徐,像是与他无关似的:“师傅被调走后,安全隐患不了了之,大家继续干活儿拿钱。直到一年前,那个安全问题终于出事,烫伤了一个女天车工,上级领导才重视起来。”
“那说明你师傅说对了。”朱晗的眼睛带着热,好像他急切地想给崔天遥的师傅、尤其是崔天遥本人还一个清白。
告诉所有人:你们不要这样对他。
崔天遥像是长叹一口气:“是啊,师傅是对的,可是对了有什么用呢?”
朱晗眼里的热“哗啦”一下被浇灭了。
“师傅都走了,就算真是对的,我和师傅已经让别人没面子了,能怎么办?”
温柔的夜风“呼呼”拂过两人的脸,刹那间静得只剩不大的风声。
朱晗不知道说什么,想说话,却被嗓子里的苦意生生堵回去。
许久,他才说出一句没什么用的安慰:“都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崔天遥笑了一下,像是苦笑又像自嘲:“但愿吧。”
后来的路程,两人一路无话。
走到宿舍楼下,崔天遥与朱晗停在楼前,两人相视对望。
“回去吧,早点睡,你今天干了挺多,很累的。”崔天遥说。
崔天遥高朱晗大半个头,朱晗仰视着看他:“好,你也早点。”
“嗯。”崔天遥点点头,“上去吧,我看着你上楼。”
“好,那你记得……”朱晗说到一半停住。
崔天遥看着他,疑惑了一下:“记得什么?”
“没……没什么。”
记得要好好的。
朱晗在心里对崔天遥说。
崔天遥没有再问,但是眼中却流出一点点点慰藉,仿佛听到了朱晗心里的话:“你上去吧,你休息后我也回去了。”
朱晗最后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转身进了宿舍楼。
三分钟后,朱晗出现在楼上阳台,对楼下的崔天遥招招手。崔天遥同样冲他点头示意,转身离开。
那天晚上,朱晗睡得并不好。
明明身体很累,但他就是睡不着,做了一晚上的梦,一会儿梦到崔天遥在篮球场,梦到他蹲在地上把头埋进膝盖肩膀一抖一抖的,自己却无能为力,不能安慰也不能帮他;
一会儿梦到自己小时候生病躺床上被家里人冷眼嫌弃,又梦到小时候村里那条经常被村民、其他狗欺负的流浪狗……
梦境乱七八糟,朱晗半夜惊醒多次,睡着后接着断开的梦境继续,结构第二天早上差点没起来。
他拖着疲惫的身体下楼,看到早已经等在那里的崔天遥,疲累的心情雀跃一瞬,还没来得及品味见到他很开心的心情,便被困意牢牢侵袭。
“咋了?没睡好?”崔天遥一眼看到朱晗漂亮大眼睛下的黑眼圈,揉了把他的头发问道。
朱晗懵懵地点头,声音都是轻飘飘的:“嗯……”
崔天遥看到他这副没睡醒的样子,脸上不自觉泛起笑意:“困成这样今天咋上工?今天上午我有事帮厂长,可不能带你,你困成这样当心被人骂。”
一说起崔天遥上午不在,朱晗的困意消失一大半:“你要去哪?”
“就是帮厂长他们搬点设备,下午就回来了。如果东西少很快搬完了,中午还能带你吃饭。”
朱晗的情绪低了下去,脸上带着不易察觉的失落,但是厂长有事找崔天遥他也不能霸着崔天遥不让走,只好轻轻撅着嘴说:“那你早点。”
崔天遥像是被朱晗的表情逗笑了,忍不住捏捏他的脸:“肯定早点回来,倒是你,一定要记得注意安全。”
朱晗乖乖点头,跟在崔天遥身后去吃早饭。
吃完饭,崔天遥跟着厂长去了钢厂门口,朱晗照例来到炼钢厂。
早班的天车在头顶轰隆运行,远处的1号、2号炉已经开始吹炼作业,桔红色的火焰映红了带着防护面罩的工人。
朱晗先是拿扫把把工具架、作业区域清扫了一遍,把钢钎、撬棍、扳手等擦干净,然后扭头看到3号炉炉口下方有一块冷钢。
冷钢要及时清理,这会儿崔天遥不在,朱晗便找来钢钎,准备把冷钢撬走。
这样崔天遥能少干点活儿,否则什么事都是他来完成太累了。
然而朱晗这个没睡醒的脑子忘记,冷钢虽然凝固发黑,但温度依然有300多度,又硬又脆,如果不是有经验的工人操作钢钎,撬动时非常容易崩裂飞溅,引起烫伤事故。
而朱晗低估了冷钢危险性,他也因为睡懵的混沌脑子忘记钢钎不是那么好操作的。
他从工具架上取下钢钎,两只手摇摇晃晃拖着钢钎地走到炉台边,深吸一口气,把钢钎尖对准冷钢和炉壁的缝隙,侧身站好,全力往下压。
“咔哒”一声,钢钎嵌进去一点。
朱晗见到冷钢被撬动,又加了把劲儿,几乎整个身体压在钢钎上。
突然间,冷钢缝隙处传来“嘣”一声响——
拳头大的冷钢猛地崩下一块,带着几百度的余温,像子弹一样斜着飞了出去!
“小心!”
不知哪个工人的尖叫声响起,然而朱晗的脑子已经完全空了。他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灼热的气流擦着他的脸颊“嗖”一下飞过去!
紧接着,只听“哧”一声,随即一股糊味从领子处传来,领子处的工衣已经被烧出一个洞。
朱晗傻在原地,整个人都僵住了,手中的钢钎“当啷”一声掉在地上,耳朵边嗡嗡的,什么都听不到。
工人的大喊声像是从天外传来,几秒后他才缓过神,颤抖着抬手摸了摸自己那被烧焦的领子。
“没事吧?!”
几名工人连忙赶过来,先是按照流程检查朱晗有没有受伤,随即3号炉负责人疾冲冲飞奔过来,确认朱晗没事后,劈头盖脸给他一顿臭骂。
负责人可不是崔天遥会耐心对待朱晗,朱晗被骂得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做什么该说什么,他只知道自己的大脑一团浆糊、一片空白,直到负责人骂完一句“滚去医务室!”他才费力地抬起脚离开。
朱晗摘掉脸上的风镜,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到医务室的。他对钢厂还不是很熟悉,一路上走错无数次,问了好多人,耗了大概半个小时才走到医务室。
医务室的工作人员听说他撬冷钢差点受伤,停下手里的活儿给他检查,确定身上没什么事后,按照流程开了证明,便让朱晗回去。
朱晗离开医务室后依旧恍恍惚惚拿着单子往回走,然而没走出几步,一个熟悉的身影面朝着他大步跑来,不一会儿,两人的距离变近,朱晗看清了他焦急、担心、愤怒还有阴沉沉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