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9月,鹤城火车站。
暑气未消,最后一列火车在晚上九点轰隆进站。朱晗背着包,与人群一同下车,在月台踮脚张望。
钢厂安排接他的人来了吗?他心想。
不远处的站台挤满了接乘客的人,其中也有拉客旅店的店员。天色已晚,月台上的乘客很快走得差不多,只剩三三两两火车站的工作人员徘徊巡逻。
朱晗走到灯下不停望来望去。
来接他的人还没出现。
人越来越少,只剩朱晗没走。一个拉客的男人凑近朱晗:“小伙,住店吗?我们给你打折。”
朱晗抬眼看向拉客男人,不动声色地侧身避开他。
然而朱晗抬眼那一刹那,拉客男人看清了他的长相,原地愣了一两秒,再说话时语气里已经藏不住色心和猥琐。
“小伙,你长得这么俊,比小姑娘都好看,这么晚了还在外头多不安全?这样吧,来我们店里,给你打五折?哥的店里暖和,你正好去暖暖身子咋样?”
说完他也不等朱晗回答,直接动手拽朱晗的胳膊。
“?你干啥?我不跟你走我不去!放开我!”
“来嘛怕啥?!”男人力气越来越大,捏得朱晗手臂很痛。
朱晗的声音已经带上哭腔,他用力挣扎边扯边喊:“放开我!”
可朱晗受胳膊瘦腿哪里能拗得过拉客男人?拉扯间,他已经被拽离月台台阶。
突然,一声暴喝响起:“哎!”
中气十足又充满少年感的嗓音带着怒意,在空旷的月台上都发出了回声,震得所有人不禁停下动作往这边看。
“他说放手听不着吗?还拽?!”那声音极具安全感,朱晗听到这声音,心中安定了一分。
拉客男人嗓音有些发虚,但还是装作有理地回呛:“咋的还不让人拉客了?我做生意不行啊?!”
“有你这么做生意的?人家不去就硬拽?当心告你流氓罪!”
“咋回事啊?吵吵啥呢?”这边的动静惊动工作人员,几个列车员拿着手电走来。
与此同时,说话的人从黑暗中走出,像是正对朱晗而来。
他缓缓走近,站在灯下,距离朱晗两步远,站定。
那人个子很高,身穿一身工衣,扣子拉开露出工衣里的白色背心,薄薄的肌肉在昏暗的灯光下若隐若现,胸膛平整有力地起伏着,仿佛什么都不怕。
他下颌线锋利异常,皮肤很白,一双眼睛藏在眉骨打出的阴影里,让朱晗一时间看不清他的双眸。
朱晗好像没见过这么帅这么好看的人,呆在原地一下子不会说话了。
而那拉客的男人却在看清他长相的一瞬间,暗骂一句:“我靠,怎么是他?!”接着如耗子般、在列车员到来之前逃进夜色。
“咋了这是?刚才吵吵啥呢?”
“没啥,拉客的拽人呢。”高个青年解释。
列车员闻言不再过问,匆匆离开。
青年的眼神转回朱晗身上,只见朱晗一直盯着他发呆,便问:“是不是去鹤城钢厂的?”
朱晗缓缓点两下头。
“那你就是朱晗吧?跟我走,我就是来接你的,我叫崔天遥,叫我老三就行。”
朱晗还杵着不动。
崔天遥回头,好奇地看朱晗。
只见朱晗穿了件宽大得不合身的衣服,因为汗湿黏糊糊贴在身上,裹出他瘦削的体形。灯光下,朱晗白得发光,鼻尖翘着,嘴唇抿得很紧,分明紧张得要死还强撑着不往后缩。
他头发有些长,鬓角的头发软软塌塌地被汗贴在有点脸颊肉的脸蛋两侧,脸上泛红,两只眼睛黑得没有高光,好像能吞掉目光所及之处的一切。
崔天遥咽了下口水,清清嗓子压下去脸上泛起的不易察觉的红晕,走近朱晗,上前拿过他的沉甸甸的包背在身上。
“卖啥呆儿?走啊。”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车站,崔天遥走在前头,朱晗始终和他保持着一点距离,低头跟在他后面默不作声。
走了一会儿,崔天遥突然停住脚步,没看路的朱晗“哐”一下撞在他身上,踉跄后退两步,被崔天遥扶住站稳。
“我说,你怕啥呀?”崔天遥忍不住问。
朱晗抬起头,眼神有点躲闪,那双漂亮但没有高光的黑色大眼睛避开崔天遥的直视,低声回答:“没……怕呀。”
“你是怕那个拉客的?”
“怎么可能?!”
“那你就是怕我。”
朱晗不说话了。
崔天遥说得没错,朱晗确实有些害怕他。他长得不算友善,虽然瘦高,但身上总是透出一股浑身是刺的感觉。
那些“刺”仿佛隔开了他与所有人的距离,让每个人远离崔天遥,留他一个人待着。
崔天遥没有说什么,继续走路,朱晗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不过他走得慢,正当他想小跑几步避免自己跟丢时,却借着路灯稀薄的光看到,崔天遥也走得很慢,好像在等他。
朱晗走上前,跟在崔天遥身后,但依旧保持了一点距离。
夜晚很安静,静得只有两人的鞋底磨路面的声音。
许久,崔天遥像是轻轻叹了口气,朝后头的朱晗说:“真不用怕我,我又不会吃人。”
朱晗抿抿嘴,小声道:“可是刚才那人凶神恶煞的……被你吓跑了。”
“啊?”崔天遥闻言轻轻笑了笑,“因为我以前揍过他,自从被我揍了,这孙子见我就跑。”
“你为啥揍他?”
这次崔天遥半天没答话,只含含糊糊说了句“因为他欠揍”便不再多说。
朱晗听出来崔天遥不太想提这件往事,识趣地不再多问。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崔天遥的话一说完,朱晗忽然觉得他其实没那么吓人。
只是他自己也想不明白,他不仅没觉得崔天遥可怕,反而悄悄往前走一步,离他更近了些。
朱晗说不上来为什么突然不怕他,可能是因为崔天遥说“因为他欠揍”的时候,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一桩微不足道的小事,也可能是因为他刚才停下来等自己,又或者是因为他把自己身上最后一个包也拿去背了。
原因可能有很多,他一时半会儿也解释不清楚。
反正就是……没那么怕了。
快到钢厂了,焦煤的味道淡淡传来,气氛再次安静,朱晗有些累了。
“走不动了?”崔天遥的声音从朱晗身边传来。
朱晗微微张大嘴巴:“你咋知道?”
跟有读心术似的。
“你脚步都变重了,我又不是没听到,不过快到了。”
崔天遥说完,把朱晗身上最后一个包拿过来背在自己身上:“你坐了多长时间火车啊?”
“一整天。”
“整整一天?你老家哪的?”
“台河的。”
“噢,那确实挺远,怪不得要坐一整天火车,还是挺累的慌。”
“你呢?你老家哪儿的?”朱晗问。
然而这么个简单的问题,崔天遥却支吾了一下,嘟嘟囔囔地说了句:“差不多鹤城周边吧?”
“差不多?”朱晗疑惑的眼睛在黑夜里忽闪忽闪。
老家还能有差不多啊?老家又不是钱。
朱晗还在犹豫要不要跟崔天遥继续搭话,他的肚子忽然发出“咕”的声音。
崔天遥扭过头看他:“饿了?路上没吃东西?”
“走之前我妈给我带了袋煮红鸡蛋,结果上车前袋子丢了。”
“上车前丢了?那你这一路——也就是这一天都没吃东西呗?”
朱晗点点头。
崔天遥把包往肩上抻了下:“那快走吧,回去我能煮个鸡蛋给你吃。”
两人加快脚步,很快到达鹤城钢厂。
进了钢厂内部,路灯甫一下变多,两人的影子在灯光下被拉长又拽短。
抵达鹤城钢厂的炼钢厂值班室门口,崔天遥放下东西掏钥匙开门,朱晗站在他后头静静等,就着钢厂的灯光,把眼前人看得更仔细。
他肩膀宽,腰却很细,工衣领子磨出毛边,已经洗得褪色发白。他乍一眼看瘦瘦的,但弯腰时衣服勒出他身形轮廓,十分结实的样子。
这个人看上去和自己差不多大,但能帮他吓跑拉客流氓、还能带着他走过长长的夜路,领着他来到歇脚的地方。
朱晗胡思乱想间,崔天遥已经打开了门:“好了,进来吧。”
值班室不大,里面有一张旧木桌、一把椅子,桌上有一个搪瓷缸。墙角堆着几个铁皮柜子,墙上挂着值班表,窗户玻璃有道裂缝,用透明胶堪堪贴着。
崔天遥从铁皮柜子里翻出个小炉子,又抽出椅子对朱晗说:“坐这儿等,我去找点吃的。”
崔天遥说完便离开值班室,但好久都不见回来。
就在朱晗饿得前胸贴后背眼冒金星的时候,值班室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崔天遥怀里抱着几个鸡蛋回来,他那件工衣沾着水渍,袖口湿了一大截,被他捋到胳膊肘处。
崔天遥进门就说:“快吃吧!烧水,把鸡蛋放进搪瓷缸。”
两人手脚麻利,不一会儿,鸡蛋煮好了。
朱晗顾不上烫不烫手,边吹气边剥蛋壳,然而剥好后却没有立马吃掉,而是把鸡蛋从中间掰开,递给崔天遥。
“我不吃。”崔天遥没接。
朱晗没听见似的,手又往前递,送到崔天遥唇边。
这个动作挺奇怪的,毕竟两人才见面仨小时,他就干出亲密的人之间才会敢的事。可他也不晓得自己这是怎么了,在家的时候,他连多夹一筷子菜都要看母亲的脸色。可这会儿,他就是想把这半颗鸡蛋递给这个人。
倒也不是因为客气,就是想给崔天遥吃罢了。
他的手一直举着,没缩回去。
崔天遥:“……”
他看着伸到自己嘴边的半个鸡蛋,最终还是张开嘴巴,任由朱晗把这半个鸡蛋喂进嘴里。
朱晗温热的指尖蹭过崔天遥微凉的薄唇,唇指相碰的一刹那,两人都极其轻微地僵了一下。
崔天遥低头咀嚼着嘴里的鸡蛋,喉结滚动,咽下鸡蛋的瞬间,飞速扫了一眼朱晗。
朱晗则吃得很细很慢,他手里拿着剩下那半鸡蛋,不知是不是炉子烤得,耳尖有些泛红。
崔天遥看着看着入了神,直到朱晗察觉到他带着热意的目光,抬眼看他,他才有些慌张地撤掉自己的视线,像掩饰似的到处乱看。
朱晗吃完手上的鸡蛋,又从搪瓷缸里拿出个鸡蛋。
“你吃吧,我就拿了三个,你当心不够吃。”崔天遥看着剥第二个鸡蛋的朱晗说。
朱晗仔细摘掉蛋白上的碎鸡蛋壳,再次掰了一半像刚才那样递到崔天遥嘴边:“我吃不了三个。”
崔天遥看了看那半颗鸡蛋,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张嘴吃了。
两人就这么吃完三个鸡蛋,彼此无言。
吃完,崔天遥站起来,把旧桌子推到墙边,又搬了椅子并排靠拢,从铁皮柜里翻出个旧工衣铺在桌子上。
“你睡这儿。”他指着这张桌子椅子拼成的简易“床”。
“你呢?”
崔天遥从外头找了块硬纸板往地上一铺:“我睡这儿就行。”
朱晗看了看地面,有些担忧地看着他。
九月份了,晚上凉气往上返。
“你睡地上会冷的。”
崔天遥“啧”一声:“话多,快睡。”说完关了灯,脱了工衣躺到硬纸板上。
朱晗撇撇嘴,脱了鞋上“床”,把自己的包当枕头,躺下看向地上的人。崔天遥侧躺着,背对朱晗。
值班室很暗,只有小炉子发出余温的红光,照亮一点点范围。
一切安静了,朱晗闭上眼睛,今天发生的事放电影似的从脑子过。
火车、车站、拉客男人。
还有从黑暗里走出来的崔天遥。
他敞着工衣,里头套着白背心,薄薄一层汗在月台昏暗灯光下隐隐约约泛着光,胸膛微微起伏。
不知为何,朱晗嗓子忽然有点堵。他蓦地睁眼,听到崔天遥的呼吸声,知道他还没睡着,忍了一下,最终还是开口:“三哥。”
“嗯?”
朱晗没回话,等了一两秒,又叫了一声:“三哥。”
地上的人半晌没应,久到朱晗以为他睡着了,才听到闷闷一句:“少说那些,快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