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岸以外 第98章 往前坐

没有设闹钟，谢知遥仍在平时的时间醒了。

雨已经停了，窗台外沿挂着几滴水。屋里声音空，翻身时，床板响得比往常清楚。她躺了一会儿，才想起今天不用去店里。

地上的纸箱一只挨着一只。

她坐起来，把最后一套睡衣折好，装进没有封口的布袋。洗漱杯里只剩自己的牙刷，夏临那支已经包起来了。她将杯子擦干，一起放进去，照着昨晚列的清单看了一遍。

东西都在。

九点多，继父到了。

他没有上来就搬，先绕着几只箱子看，问哪只是书，哪只不能压。谢知遥指给他，又把随身带的包单独放到门边。

“这些不装车，我自己拿。”

继父点头。

他戴了一双旧手套，将最沉的箱子往怀里抱。谢知遥要跟着抬，他说底下路窄，让她先去开门。

两个人来回走了几趟。

到了最后，屋里只剩原来的床和柜子。谢知遥拿抹布擦窗台，继父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说中午记得吃东西，别忙忘了。

“会吃。”

“你妈装了点，在车里。”

谢知遥转头。

“什么？”

“我也没看，叫我带着。”

那是一个不大的饭盒，外面套着布袋。她打开，里面是早上烙的几张饼，另有两个鸡蛋。饼已经不烫，拿起来还有一点软。

她合好，放进随身包里。

搬运的车迟到了二十分钟。

司机下来，先看货，再看收货地址，说那边路窄，车可能只能停到小区门口。谢知遥跟他重新确认楼层和搬运范围，将临时可能增加的费用也问明白。

继父站在旁边，听到最后，说那几步他们自己能搬，让司机别到了再换说法。

对方笑笑，说不会。

装车时，桌板靠在最里面，纸箱先重后轻，钢尺绑在桌腿一侧。谢知遥看着自己的东西一件件上车，直到最后一袋衣服也放进去，才把随身包背好。

宋阿姨来验房，按之前说好的处理。

水电读数对过，退款也核清。谢知遥交出那只小信封，看着两把钥匙落到对方手里。

门锁还没换，却已经不再由她打开。

她跟着下楼，走到门外时，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

窗帘拉到一边，里面什么都看不清。

继父在车旁等她。

“还有没有落的？”

“没有。”

“那就走吧。”

他将那只饭盒往她包里压稳，怕路上挤出来。动作有些笨，谢知遥扶了一下，自己把拉链拉好。

“叔，谢谢。”

“搬点东西。”

他说完，摘下手套，拍了拍袖口。

谢知遥没有再站着说别的。去车站的时间快到了，她跟继父道别，沿街往前走。

走出一段，手机响了。

母亲问装好了没有。

“装好了，等车。”

“饼拿了？”

“拿了。”

“冷了也能吃，鸡蛋别一直放着。”

谢知遥低头看包，过了一会儿，轻轻应了一声。

母亲那边有人说话，像来了客人。她让对方等一下，又对着电话问：“那边到了有人接吧？”

“夏临在。”

“嗯。忙完说一声。”

电话挂断。

车站里人不少，谢知遥排在队尾，包带压着肩。她将另一只装文件的袋子换到左手，往前挪了一步。

这条路她坐过许多次。

第一次去找工作时，包里没有多少东西；后来去见夏临，常常带一件衣服、一本书，算着当天能不能回来。现在车票仍是那样一小张，座位号也没什么不同，装着桌子和衣服的车却已经先走了。

检票时，工作人员指了指前面。

“往前坐，别堵门。”

她应着，拎起包上车。

车驶出县城以后，谢知遥才吃了半张饼。

母亲切得不大，边缘有些厚。她慢慢嚼，喝了口水，又把剩下的收好。旁边的人已经睡着，手机靠在腿上，屏幕没关。

她看向窗外。

没有想象中一站接一站地回顾过去。路走到熟悉的地方，她能认出一家加油站、一段桥、一排正在拆的围挡，认过便过去了。

中途，冯倩发来一张照片。

交接册摊在柜台上，旁边是杜芸记的新字。

“上午那单做完了，没找你。”

谢知遥看着笑了。

“挺好。”

邵姐随后发来最后一笔结算，金额与先前核对的一样。她确认到账，道谢，将记录保存。

这一次，她没有再去问店里忙不忙。

车到城市时，天阴着。

夏临在出口等她，没带花，也没带吃的。看见她，先伸手接过文件袋，问搬运车到哪里了。

“刚说还有半小时。”

“那我们直接过去。”

谢知遥点头。

两个人没顾上拥抱，先赶去新住处。车果然停在小区外，司机正打电话找位置。谢知遥出示地址，夏临去借了一辆平板推车，先把能放稳的箱子运进去。

搬到第二趟，太阳从云里出来。

楼道里有些闷，谢知遥额前出汗，袖口卷上去又滑下来。夏临放下箱子，伸手替她折了一道，问要不要歇。

“先把这个搬完。”

最后一件进屋，司机按约定结算，拍了签收便走了。

门关上，客厅被纸箱占去大半。

夏临喘着气，站在中间看了一圈。

“比我想的多。”

谢知遥扶着桌板。

“还没搬你剩下的。”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同时笑出来。

饭没有另外做。

她们坐在地上的旧报纸上，分了母亲装的饼和鸡蛋。夏临吃到一半，说这饼挺香，谢知遥拿手机拍了一张，发给母亲。

“到了，正在吃。”

母亲只回了一个好。

下午，她们先装桌子。

继父拆下的螺丝都在小袋里，没有少。谢知遥扶着桌板，夏临拧桌腿。第一只装得偏了一点，放下去晃，两个人重新翻过来，卸掉再装。

没谁因为累就催另一人快点。

装好以后，谢知遥将旧钢尺解下来，拆掉外面的硬纸，放到桌面内侧。尺子终于能够平放，旁边还有空。

她用手压了一下桌角。

不晃了。

厨房的东西一件件找出来。锅放进柜子，碗放到台面，夏临的杯子和她的杯子并在一起，却没有特意摆成相同的方向。

卧室里，两床被子已经铺好。

谢知遥走进去，看见那只新买的枕头在里面，自己的放在外侧。衣柜空着一半，夏临只占了其中两格。

“你先放。”夏临站在门口说，“不好拿再换。”

她点头，将衣服提进来。

一直忙到傍晚，屋里才留出可以顺畅走路的地方。

谢知遥拿着装相框的袋子，站在客厅中间，没马上决定放哪里。

原来的小房间只有一张桌，她不用选。现在自己的桌子在窗边，夏临那张靠另一面墙，中间隔着能过人的空处。

夏临看见了，问：“哪张？”

“合照。”

“放外面？”

她指了指进门旁边的矮柜。

谢知遥走过去，把相框立上。高度合适，开门进来就能看见，旁边还放得下一只钥匙碗。

夏临那张拍她的照片，留在自己的桌上。

她没有再调整。

晚上她们下楼买饭。

附近还不熟，走了半条街，最后选了一家小炒店。两个人坐下来，手臂都有些酸，夏临拿水壶倒水时，手腕还抖了一下。

“明天会更疼。”谢知遥说。

“明天不搬了。”

她点头。

吃到一半，梁姐发来消息，提醒她后天到岗的时间，以及需要带的材料。谢知遥看完，逐项核对，回了确认。

夏临等她收起手机，问：“紧张了？”

“嗯。”

“我明天陪你走一遍？”

谢知遥想了想。

“我自己走。你不是还要回去拿东西？”

“也行。”

她们没有把明天安排成必须一起度过的一天。

回家以后，谢知遥将材料拿出来，放在桌边。工作本也取出，翻到干净的一页。她写下到岗时间，没有先给自己列一整天要表现成什么样。

夏临在卧室叫她，问洗澡的衣服放哪里了。

“蓝袋子里。”

“两个蓝的。”

谢知遥放下笔，进去帮忙找。最后发现自己记错，衣服装在白袋里，两个人翻出一堆毛巾，站在床边笑了一阵。

夜里睡下，窗外的声音和县城不同。

车更多，楼下偶尔有人走过，说话声很快散掉。房间没有她原来那么窄，伸手去够床边的手机时，手落了个空，她坐起一点，才拿到。

夏临翻过身。

“怎么了？”

“没事，看看几点。”

“明天不用早起。”

她应了一声，重新躺下。

过了一会儿，夏临问：“这次还觉得像来住一晚吗？”

谢知遥没有马上答。

她想起客厅里没有拆完的箱子，厨房还没买齐的东西，后天要去的工作室，也想起县城房间的钥匙已经交回去了。

“有一点像。”她说。

夏临轻轻嗯了一声。

“慢慢认。”

谢知遥侧过身，摸到对方的手。

“但我明天不赶车回去了。”

手指被握住。

她闭上眼，没有再说话。

第二天，她比夏临先醒。

客厅的窗边有一块晨光，正好照到没封口的纸箱。她去厨房烧水，打开柜门找杯子，第一次拿错了格，第二次才找到。

水烧上以后，她打开手机。

母亲昨晚发来一条语音，她忙着洗澡，没有听见。

“柜台那张新价签看得清。你们收拾好了就早点歇，不急着回消息。”

谢知遥听完，回复睡过了，一切都好。

随后她换好鞋，拿着文件袋出门，准备去认后天上班的路。

楼门在身后合上，晨间的风有些凉。她按昨晚记过的方向走到站牌下，核对车次，站到等车的人后面。

手机亮起，是刚醒的夏临。

“出门了？”

“去走一遍，午饭前回家。”

发完，谢知遥看着最后两个字，停了一会儿。

公交车到站，她收起手机，上车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