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岸以外 第89章 试一个月

杯底还留着一点温水。

谢知遥握在手里，没有立刻放下。夏临坐在床边，低头回了两条消息，抬起头时，正好看见她靠着窗发呆。

“还在想刚才？”

“没有。”

她说完，自己也觉得不全是，便补了一句：“就是没想到，真吃完了。”

夏临笑了一下。

“吃完了。”

楼下有人推车经过，车轮压过一块松动的砖，发出一声短响。两个人都朝窗外看，随后各自转回来。

谢知遥将杯子放下。

这一下午还剩不少时间，她却什么都不想做。夏临也没提找地方逛，只问能不能躺一会儿。

她把床上的外套拿开。

夏临躺下没多久就闭了眼。谢知遥坐在旁边，看她手还松松地搭在被子外面，便将窗关小一点，也靠过去。

醒来已经快傍晚。

她们下楼吃饭，吃完夏临去赶车。分别时没人再讨论两位母亲加了联系方式以后会说什么，也没人问今天到底算不算有了结果。

谢知遥只提醒她，到了发消息。

星期一，她继续上班。

店里新接的拍摄业务并没有突然多起来。一周只有一位客人来问，听过价格以后说再想想；另一位只需要菜单设计，照片自己带，不必她拍。

她照样记。

哪怕最后没有成交，问过的内容也留下。邵姐看完，说这样两个月以后才知道到底是哪里合适，哪里不合适。

日子很快又被小事填满。

母亲偶尔发来一张货品照片，让她看看字该怎么排。夏临母亲没有单独联系她。那场见面像放进抽屉的一份文件，确实发生过，却没有时时摆在面前。

两个星期后，夏临发来一张排班截图。

上面有几天被她圈出来。

“这阵子前期的图可以集中在电脑上做，到场的时间排固定了。”

谢知遥正在等机器出纸，先看了一遍。

“能按这个来？”

“负责人说先这样，有变动再提前讲。不是每天都得坐办公室。”

后面又跟了一句：“我想跟你商量件事。”

谢知遥心里动了一下，没在店里追问，回了句晚上说。

回到屋里，她把饭煮上，等夏临打来视频。

对方坐在那张新添的小桌旁边，桌面摊着几份资料，身后的相框没有变。她先把工作安排讲清楚：每周有两三天需要去工作室或现场，余下的时间可以在住处做图，但到场日期可能调整，不能自行错开。

谢知遥听完，问：“你想过来？”

夏临点头。

“想试一阵。”

她没有马上答应。

相同的话她们想过很多次，真正落到这一周、下一周，反倒得重新问清楚。

“不是在你不用到场的时候才来一晚？”

“不是。我想把这边当住的地方，去城市办事，再回来。太晚就留一晚，不硬赶。”

谢知遥抬眼。

“这样会很累。”

“可能。现在还不知道，所以想先试一个月。”

锅里的水在这时开了，盖子轻轻颤动。她起身关小火，回来以后，夏临仍在等，没有继续往下说服她。

谢知遥坐下。

“你现在租的那间呢？”

“先留着。三个月租期还没到，不能说不要就不要。进城要住，也有地方。”

“那就是两边的钱都得花。”

“这笔钱本来已经在预算里了。多出来的是路费，还有这边的开销。”

她们把本子拿出来。

这次没从“一起住在哪里”开始，而是直接看最早那趟车、最晚能回来的时间，以及临时到场时怎么办。

夏临查路线，谢知遥查到站以后的路。

来回拼起来，并不轻松。最早的一天，夏临得在天亮之前出门；赶上堵车，到工作室的时间就很紧。谢知遥看着屏幕上的两次换乘，摇了摇头。

“这天不能早上走。”

“前一晚过去。”

“那周一晚你还得收东西。”

“带一个小包，不整箱搬。”

她低头写下来，过了一会儿，又将那一天圈住。

谁都没有把车程往短里说。

算完一周，纸上有两晚夏临得留在城市，另外几天则可以回来。比想象中少，却也与每周只见一晚不同。

谢知遥盯着那张纸，忽然问：“要是试了不行呢？”

夏临没有立刻答。

过了一会儿，她说：“就改回去。”

谢知遥抬头。

“你不会觉得已经搬了，再改回去很难看？”

“会失落。”夏临说，“但不能为了证明我们能住一起，就一直这么扛。”

她点点头。

这句话是她需要先听见的。

后来饭差一点煮过了，谢知遥又去看锅。视频没有挂，夏临看着她在窄窄的厨房里挪动，忽然笑了一下。

“现在就剩一个问题。”

“什么？”

“你的房间到底放不放得下我那张小桌子。”

谢知遥看了一眼屋里。

“周末来量。”

星期六，夏临带来了一把卷尺。

谢知遥从包里看见，忍不住问：“你还专门买？”

“工作用的。”

两个人吃完早饭就开始挪东西。

新房本来比旧房窄，床和柜子已经占去大半。窗下那张桌子适合谢知遥看图，不能随便挡住光。夏临的折叠桌如果靠门，椅子一拉开，过道就没了。

她们试了三处。

第二处勉强摆得下，柜门却打不开。夏临蹲着量剩下的距离，谢知遥站在旁边看，最后说：“还是不行。”

“床再往里一点呢？”

“已经靠墙了。”

夏临抬头，和她对视片刻，两个人都笑了。

想过很多次的同住，第一件难事竟然是一张桌子。

最后，她们把矮书架换到床尾，留出靠墙的一小块。折叠桌用时支起来，不用就收，椅子暂时共用一把，谁需要长时间工作，谁先坐。

这个办法不算舒服。

谢知遥没有因为终于摆下就说够了，只在本子上记一条：两个人同时工作时不方便。

夏临看见，拿笔在后面添了四个字。

“实际再看。”

下午，她们去找宋阿姨。

房东听完，先问是不是从偶尔来住变成常住。谢知遥说先试一个月，每周有几天夏临会回城市，水电照实际算，该补的提前说。

宋阿姨想了一会儿，说要跟另一间租客讲清厨房的使用，费用也得重新核。

“我不是不让住，当初说一个人，现在多个常住的，肯定要讲一下。”

“知道。”谢知遥说，“所以先来问您。”

谈好以后，谢知遥让她把调整写到补充说明里，两个人各留一份。邻居那边也打过招呼，对方只提了一件事，夜里回来别用太久吹风机。

夏临应下，说会注意。

从宋阿姨那里出来，谢知遥走得有些慢。

夏临问她怎么了。

“好像真的开始了。”

她说这句话时，目光落在楼梯的下一层。往下是两个人刚走过的台阶，往上是她已经住熟的房间，都没有忽然变成别的样子。

夏临伸手牵住她。

“还没搬箱子呢。”

谢知遥笑了一下。

“先买被子。”

这回两个人没有再忘。

店里摆着几种被芯，厚薄、大小、价格都不一样。夏临摸了最厚的一床，说冬天也能盖。谢知遥掂了掂，觉得沉，让她再看旁边的。

最后选了中间厚度的，另买一套素色被套。

付钱前，谢知遥说：“这床你带着，以后搬也好拿。”

夏临看她一眼。

“你已经想好失败以后怎么搬了？”

她顿住，认真想了想。

“不是。”

“我逗你的。”

夏临接过袋子，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我的被子，我自己拿。”

第一批东西只装了一个箱子。

几件常穿的衣服、电脑、工作资料，还有那只用了很久的水杯。夏临没有把城市房间里的东西全部搬空，两张照片也留在那里，说进城时还能看见。

谢知遥替她腾出一层柜子。

原本放在里面的换季衣服装好，挪到上面。空出来的一层并不大，夏临把衣服叠进去，一半挂起，一半摞着，勉强够用。

洗漱杯里的蓝色牙刷旁边，多了一瓶常用的洗面奶。

变化都是一点一点出现的。

谢知遥站在柜子前，忽然想起自己刚搬出来时，所有东西都急着找一个不会妨碍别人的位置。现在她要给另一个人留地方，又得学着不把所有事情先替对方决定好。

“这边你自己放。”她说。

夏临点头，蹲下去整理线和充电器。

当晚，母亲打电话问她下周哪天回镇上。谢知遥顺便说了夏临来住一阵的事。

母亲先安静了一会儿。

“她工作不要了？”

“没辞。需要到场就过去，有几天能在这边做。”

“来回跑啊？”

“先试一个月，不行再改。”

母亲在那头算了一下，问车票要花多少。谢知遥报了大概数字，没有故意少说。

“这也不少。”

“算过了。”

“那她早上那么早走，饭怎么办？”

谢知遥看向正坐在地上整理包的夏临。

“自己准备，或者路上买。”

母亲没有再追问，只说两个人住，水电多用点正常，别为了省那一点，什么都不开。

挂断以后，谢知遥把这句话讲给夏临听。

夏临抬头。

“阿姨现在管到电费了？”

“她一直管。”

两个人都笑了。

夏临母亲知道得更早些。谢知遥只听见夏临后来转述，说母亲问她是不是准备把城市那边退掉，她回答暂时不退，试过再定。

父亲没说别的，只让她不要误了工作。

这些话不像祝福，也没有拦住她们。

试住的第一天是星期一。

谢知遥起床时，夏临还睡着。两个人昨晚把被子分开，半夜确实没有再扯来扯去，只是床一下变得满，翻身时得留意别碰到旁边的人。

她洗漱完，站在桌边看了看。

夏临的电脑在新支起的小桌上，自己的工作本仍放在原处。窗外天阴着，屋里还没有完全亮。

她没有做两个人的早饭。

昨晚说好，夏临今天晚一些起，自己弄吃的。她要按原来的时间出门，不必因为多了一个人，就把早晨提前半小时。

关门前，床上的人动了一下。

“走了？”

“嗯，晚上见。”

夏临睁开眼，声音还有些哑。

“晚上见。”

谢知遥带上门，下楼。

这句话她们说过许多次，有时只是视频里的一句招呼。今天说完，她没有再想今晚该在哪个车站等，或者谁先订票。

到了店里，冯倩看见她拎着和平时一样的早餐，随口问夏临回去了没有。

“没有，先在这边住一个月。”

冯倩抬起头，笑了一下。

“那你今天怎么还这么早？”

“我又没换班。”

她将包放进柜台，拿出工作本。

傍晚下班前，夏临发消息问冰箱里那袋菜能不能吃，她才想起来是昨天买的，还没洗。

“能。你别等我，饿了先弄。”

“我也刚做完，等你回来一起。”

谢知遥回了一个好。

走到楼下，她抬头看了一眼窗户。天还没黑，分不出屋里有没有开灯，只有窗帘边缘轻轻动着。

她上楼，拿钥匙开门。

夏临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捏着一根没择完的菜，听见动静，转过头来。

“回来了？”

谢知遥把包放下，换好鞋。

“嗯。”

桌上各自摆着没做完的东西，地上还有昨晚拆下来的纸箱。她绕过去，将外套挂好，走到水池旁边洗手。

夏临把空盆往她这边挪了一点。

她站进去，挽起袖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