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车站前,夏临把谢知遥的背包带往上提了一点。
里面装着换下来的衣服和那本工作本,分量不轻。谢知遥抬手接住肩带,说没滑,夏临却还是替她理平了。
进站前,两个人在门边站了一会儿。
夏临问她到家大概几点,谢知遥看了眼车票,说六点多。
“那时候我应该在做饭。”夏临说。
“又做萝卜?”
“还有半个。”
谢知遥笑了一下。
分别仍然要分别。她们说过同住,说过钱怎么算,甚至说到被子,到了这里,夏临还是留在门外,她要拿出证件往里走。
只是这一次,她没有把刚才那场谈话想成一份没有兑现的许诺。
本子在包里。约好再谈的那个月,也在里面。
车开出去以后,她靠着椅背睡了一阵。
中途被手机振动叫醒,屏幕上是弟弟的名字。谢知遥坐直,先看了一眼时间,随后接起来。
“姐,你现在在哪儿?”
“回县里的车上。怎么了?”
那边有脚步声,弟弟似乎在走。
“妈把脚扭了。”
谢知遥手指收紧。
“什么时候?”
“下午,搬货的时候。去看过了,现在回来了。”
“医生怎么说?”
弟弟把听来的话讲了一遍,没有伤到骨头,要休息,过几天再看。谢知遥问母亲为什么没给自己打电话,他说母亲让别讲,觉得没什么。
“那你怎么知道的?”
“我回来拿衣服,看她走路不对。”
谢知遥望着窗外,路边的房子正一间间退后。
“你把看诊的单子拍给我。她现在在哪儿?”
“在里面坐着。”
“手机给她。”
等了一会儿,母亲的声音传过来,第一句便是:“不是告诉他没事,怎么还打给你。”
谢知遥闭了闭眼。
“你现在还疼不疼?”
“坐着不疼。”
“那站着呢?”
母亲没有回答,转而问她到哪儿了。
“还在车上。”
“回去吧,不用过来。你明天上班。”
她没有答应,也没在电话里争。
“单子给我看一下。”
母亲说弟弟已经在拍,让她别操心。电话挂断后,几张图片发了过来。谢知遥放大看过,确认有复诊安排,又给继父打电话。
继父接得慢。
他说自己当时出去送货,回来才知道,已经陪着去看了。明天先不开门也行,让母亲坐着,货他来弄。
谢知遥听完,问:“她肯坐吗?”
对面沉默了一下。
“我看着。”
她应了一声。
到县城以后,她先回住处,把衣服拿出来,热了点饭。坐下才看见夏临的消息,问到了没有。
谢知遥回复到了,又把母亲扭伤的事说了。
夏临直接打来电话。
“严重吗?”
“看过了,让休息。她不想说,我弟告诉我的。”
“你明天回去?”
谢知遥看向桌边的工作本。
星期一有一批册子要取,新机器那边还有一个单等她核。请假不是完全不行,但母亲那里现在有人,复诊也不是明天。
她想了一会儿。
“先问问情况。明天正常去店里,能调出一天再回。”
“好。”
夏临没有替她着急,也没有说肯定没事。谢知遥吃完饭,将需要问的几件事记进手机,才去洗澡。
第二天中午,她打回家。
母亲接电话时,外面正有人问价格。
“你在柜台?”
“坐着呢,又没走。”
谢知遥听见抽屉拉开的声音。
“叔呢?”
“去拿货了。一会儿就回来。”
她没有马上说话。
母亲又道:“不开门,人家来了总不能不做。就是找个东西,没什么。”
这句“没什么”她听得太多。
小时候母亲手上划了口子,说没什么;腰酸,睡一觉就好;饭凉了,热不热都能吃。现在脚肿起来,仍然是没什么。
谢知遥握着手机,忽然问:“你拿高处的东西怎么办?”
“够得着。”
“上面那层呢?”
那边静了。
“等你叔回来拿。”
“那就让人等。”
话说得硬,母亲有些不高兴。
“我知道,吃你的饭去。”
电话挂断,谢知遥坐在椅子上,饭盒还没打开。
她不是医生,也不在家里。隔着电话,一句句问下去,最后只会变成母亲觉得她在管,自己又觉得没人听。
下午,她找邵姐调了周三的休息。
“回家一趟,我妈脚扭了。”
邵姐问清有没有别的急事,答应下来。谢知遥把当天能先做的工作做完,余下的写给冯倩,没有将请假的一天变成别人猜着找文件的一天。
周三早上,母亲看见她进门,先皱起眉。
“不是叫你不用回来。”
“今天休息。”
“你休息也该歇着。”
谢知遥放下包。
“我回来了再说这个,有用吗?”
母亲看了她一眼,没有再接。
她坐在柜台后,伤着的脚搁在一只小凳子上,旁边堆着没整理完的零件。继父在门口卸货,听见她来,叫她等会儿别搬重的。
谢知遥没去搬。
她先蹲下,问母亲现在怎么走,再把药和单据拿出来,按上面的安排确认。该去复诊的日子还有两天,她便在母亲手机上设了提醒,又给继父发了一份。
“不是光看见提醒就算了,到时候要去。”
“知道。”
母亲答得不耐烦,手机却没有拿回去。
弄完这些,谢知遥站起来看货架。
最常卖的生料带、插头、胶带,散在几个抽屉和上层架子里。有些是进了新货随手塞的,后来一直没挪。她以前在家帮忙,伸手习惯了,没觉得有什么,如今母亲连转身都慢,才看出摆得多不顺手。
“这个挪下面。”
她拿起一盒插头。
母亲立刻说:“下面没地方。”
“我腾。”
谢知遥把柜台后面那一小块区域清出来,留着母亲坐的地方,将常用的小件移到伸手能拿的位置。重的和低频用的另放,抽屉外面贴了几张纸,写清名称。
母亲开始还在旁边指点,说原来放这里是有道理的。后来来了两个客人,谢知遥接过去,照样能找到,她便不说了。
中午继父回来,看见货架变了,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又换地方?”
“纸上写着。”
谢知遥把本子递过去。
“这几样卖得多,别再往高处塞。有人要拿大的,就你来。”
继父看了看,点头。
“行。”
饭是她做的。
母亲想去洗菜,被谢知遥将盆拿走。她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最后慢慢坐回去。
吃饭时,继父说这几天他中午少出去,能送的货集中送,零散的不接那么急。母亲张嘴想说什么,谢知遥先问:
“少送这一趟,会赔很多吗?”
“倒不至于。”继父说。
母亲低头吃饭,没有再劝。
下午店里人少,继父守在外面。谢知遥将一只装水的杯子放到母亲手边,拉过凳子坐下。
母亲看着她。
“你那边请假扣不扣钱?”
“调休。”
“那就好。”
过了一会儿,又问:“夏临知道?”
“知道。”
“她跟你说什么了?”
谢知遥想了想。
“问你怎么样,让我需要帮忙就讲。”
母亲手指摸着杯壁,没有喝。
“她也帮不上什么,这么远。”
“我知道。”
谢知遥没有急着替夏临列出能做的事。车不能凭空变近,母亲扭着脚,夏临也不能隔着城市扶她起身。
但她看见母亲稍稍抬起头,像还等着什么,便问:“你想说什么?”
母亲沉默了很久。
外面有人经过,车铃响了一声。
“以前也不是觉得找个男的就一定好。”母亲说,“你爸走了以后,我不也还是自己想办法。”
谢知遥的手停在膝上。
她很少听母亲这样主动提起。
“那时候带着你,有些地方不愿意要人,说孩子小,怕我动不动请假。后来来了这里,能干活,有个地方住,日子就往下过了。”
母亲说得很平,目光落在门边那双拖鞋上。
“我就是怕你以后也这样。什么都得自己撑。”
谢知遥低下头。
她知道母亲怕什么,也终于听见这份怕从哪里来。可知道以后,许多事情仍然不能顺着母亲的办法去做。
她过了一会儿才说:“你现在也在撑。”
母亲转头看她。
“脚疼了,还是要开门,还是想出去搬东西。不是结了婚,就有人自动替你弄好。”
这句话并不轻。
母亲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谢知遥继续说:“叔说可以少送几趟,你也没敢让他少送。你怕耽误生意,我知道。可我以后不想一直这样。”
“谁想这样。”
“嗯,谁都不想。”
她没有再往下争。
屋里安静了一阵,母亲将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
谢知遥望着她,有些话在心里想过很多次,到这时才慢慢说出来。
“你要我找个男人,是想让我有人照顾。我知道。”
母亲没抬头。
“但我跟不喜欢的人过,不会过得更轻松。夏临也不是一辈子都能替我撑着的人,我们得两个人都能过,再一起过。”
母亲皱了皱眉。
“你说得倒好。”
“现在也没全做好。”
谢知遥笑了一下,笑意很浅。
“所以我没辞职,没搬去她那儿,钱也慢慢攒。不是嘴上说一句喜欢,就什么都不管。”
母亲这一次没有说她犟。
她坐了一会儿,伸手将腿上的薄毯拉平。
“我一下转不过来。”
“我知道。”
“也不想看见你受委屈。”
谢知遥看着她,喉咙有些发紧。
“那你别总先让我委屈。”
话落下,母亲的手停住了。
谢知遥没有躲开目光,也没有接着翻旧账。她只是坐在那里,等着那句话被听见。
外面继父叫了一声,问一盒接头在哪里。母亲朝门口应道:“抽屉上贴着,自己看。”
随后她靠回椅背。
谁也没再说话。
傍晚,谢知遥准备回县里。
她把第二天能吃的菜放好,又将门后的折叠椅搬出来,方便继父替班时坐。母亲看着她拿包,没有再说既然来了就多留一晚。
“复诊我给你发消息。”谢知遥说。
“嗯。”
“别到时候又说不疼了,不去了。”
“知道,啰嗦。”
她拉好背包拉链,走到门口。
母亲忽然叫住她。
“以后回来,提前说。”
谢知遥转身。
母亲看着柜台,过了一会儿才补:“夏临要是一起来,也说一声。家里没多少菜。”
她没有立刻回答。
继父在外面挪货,纸箱擦着地面,一声一声。母亲仍没有看她,像只是在交代一件不怎么重要的事。
谢知遥站了片刻。
“好。”
她没有问是不是不反对了,也没有立刻拿手机告诉夏临。
到了车站,坐下以后,她才发出消息。
“我妈今天说,以后回去,如果你一起来,提前告诉她。”
夏临隔了两分钟回复:“是说可以去家里?”
谢知遥望着街对面。
“这次是她自己说的。”
对话框上方亮了一阵,最后只有一句。
“那我知道了。”
谢知遥将手机握在手里。
车来了,她起身排在一个提菜篮的女人后面。上车时,那人篮子卡住,她伸手托了一下,帮着挪过去。
坐稳以后,母亲又发来一条消息。
“抽屉好找多了。”
谢知遥读完,回复:“别又换回去。”
车驶过桥,镇上的灯已经亮起来。她把手机放进外套口袋,靠着椅背,慢慢松开了一直搭在包带上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