胶带撕开,箱子最上面是一层旧报纸。
夏临把纸掀起来,先找到两只碗,下面才是水壶。壶嘴塞着一团厨房纸,她拿出来,递给谢知遥看。
“你包得真严。”
“怕路上碰坏。”
“这个呢?”
她又举起那只浅蓝边的小碟子。碟子夹在两条毛巾中间,拿出来以后,底下还躺着一只没来得及收好的衣夹。
谢知遥把衣夹捡走。
“先洗一下。”
夏临端着碗碟去厨房,她留在屋里找水壶底座。等水烧上,窗外已经暗了,东边那幢楼一扇扇亮起灯。
屋里只收出一条过道。
谢知遥看了眼时间,刚要问夏临订的住处远不远,先看见她站在门口揉肩。搬桌子时蹭到的袖口有一道灰,头发松了一半,垂下来遮着脸。
“别再收了。”她说。
夏临把刚拿起来的塑料袋放下。
“那吃点东西?”
中午的饭撑到现在,确实有些饿。她们下楼,在巷口买了两碗馄饨,端回来时特意放轻脚步,怕吵到隔壁休息的人。
桌子还没完全腾出来,两个人并排坐着,各占一角。
吃到一半,谢知遥才问:“你今晚住哪儿?”
“昨天那家。行李还在前台。”
“什么时候过去?”
“吃完吧,再晚人家该找了。”
谢知遥低头,用勺子拨开漂在汤上的紫菜。
房子已经租好,母亲来过,夏临帮她把那些沉的、重的东西一点点搬上楼。她从早上忙到现在,始终在安排下一件事,箱子放哪里,桌腿怎么装,谁先下楼。
此刻桌边突然静下来,她才发现,自己还在等夏临离开的那个时间。
“你要不要住这儿?”
话说出口,她握着勺子的手便停了。
夏临抬头。
谢知遥看着她,没把话收回去。
“今晚。”她又说。
“你方便吗?”
“你也看见了,就这样。”
地上是箱子,床边还有一袋没整理的衣服。没有哪一处算得上招待妥当,可夏临笑了一下,目光没有往那些地方去。
“我想住。”
谢知遥点头。
“那去拿行李。”
她说得很平静,耳朵却慢慢热起来。
夏临先给旅店打电话,说今晚不住了,问行李能否再放半小时。挂断以后,解释房费已经付了,当天退不了。
谢知遥皱了一下眉。
“那不是白花了。”
“嗯,白花了。”
夏临看着她,忍着一点笑。
“也不能为了房费,现在再走。”
她没接话,将碗里的最后一个馄饨吃了。
两个人去拿行李,再回来时,楼道灯灭了。谢知遥掏钥匙,分不清楼门那把是哪一面,试了两次才开。
夏临替她提着袋子,说新钥匙还没认熟。
“明天就好了。”
她们慢慢上楼。
新房间比旧的窄一点,床却稍宽。谢知遥白天铺的是原来那套床单,边角拉得不够匀,夏临坐下去,靠墙的一侧便绷起来。
“先别坐。”她说。
夏临立刻站起。
谢知遥蹲下,把床单重新掖好。起来时,两个人刚好面对面,离得近,她看见夏临嘴角动了一下。
“笑什么?”
“你今天管了我好多回。”
“那你听不听?”
“听。”
夏临答完,伸手碰了碰她脸侧。
她本来想去找干净毛巾,脚却没动。夏临靠近时,她闭了眼睛,手掌扶住对方胳膊。这个吻比傍晚在纸箱间的拥抱长一些,呼吸乱了,她便稍稍偏开脸。
夏临没有追过来,额头轻轻碰着她的。
“我先去洗澡?”她问。
谢知遥应了一声。
等卫生间里响起水声,她才慢慢走到柜子前。
干净毛巾在最下面一只袋子里。她拿出来,敲门递进去,又找了一只备用枕套,将原来垫在椅背后的薄枕芯装好。
屋里能走动的地方有限,她把床边的箱子往墙角推,给另一侧留出下床的位置。
做完这些,水声还没停。
谢知遥坐到桌前,拿起手机,屏幕上没有需要回复的消息。她放下,又看了一眼那只背包。
夏临的包已经放进来了。
以前每次到夜里,她都知道包还在别处,行李箱还在旅店,有一扇门要在分别后重新关上。现在那只补过的包靠着她的书箱,拉链打开,里面露出电脑的一角。
她伸手,把旁边容易刮到布面的剪刀收进抽屉。
夏临出来时穿着带来的旧短袖,头发湿着,肩上搭着毛巾。
“水温还行,就是热起来慢一点。”
“我昨天试过。”
“别开太大,地上容易溅。”
谢知遥拿好衣服进去,关上门,才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水从花洒里落下来,她调了两次温度。
卫生间很小,转身时手肘会碰到墙。她低头看见门缝底下的光,外面有人走动,随后是插头接进插座的声音,吹风机响了。
她洗完出来,夏临已经把地上的鞋挪到门边,坐在桌前回消息。
听见开门,她把手机放下。
“工作?”
“问明天几点到,我说照常。”
谢知遥点头,坐到小凳子上吹头发。
吹风机用久了,热风里有一点淡淡的塑料味。夏临看了一会儿,起身站到她后面,问能不能帮忙。
她把吹风机递过去。
手指穿过头发的时候,谢知遥肩膀僵了一下,很快又松开。夏临离得不远,风从耳后掠过去,不烫。
吹到后面,她有些困,低下头,夏临的手便托了托她的额角。
“快好了。”
她应了一声。
床头没有插座,手机只能放在桌上充电。谢知遥设好闹钟,又确认一遍门锁,才关掉顶灯。
窗外的光透过旧窗帘,留下模糊的一条亮边。
两个人躺下时都很小心。
被子只有一床,谢知遥往夏临那边分了一点,自己贴着墙。躺了一会儿,夏临问:“你是不是快贴上去了?”
“没有。”
“枕头都空着一半。”
她只好往外挪。
肩膀碰到一起,布料轻轻摩擦。夏临侧过身来,手搭到她腰上,没有再往别处动。
“这样行吗?”
“嗯。”
谢知遥也转过身。
屋里很暗,她看不清夏临完整的表情,只能看见眼睛里一点很浅的光。她伸手摸到对方的脸,指尖从耳边停到颈侧,随后靠过去亲她。
这一次是她先往前。
夏临的呼吸停了一瞬,手臂慢慢收紧。谢知遥没有退,直到自己气息有些急,才把额头抵在她肩上。
两个人安静了片刻。
“知遥。”夏临低声叫她。
“嗯?”
“你紧张?”
她没有立刻回答。
夏临的手停在她背上,等着。
“有一点。”谢知遥说。
“那就这样躺着。”
她抬起头。
“不是不想亲你。”
“我知道。”
夏临轻轻笑了一下,声音就在她耳边。
“你刚才亲得很明白。”
谢知遥脸热,伸手推了她一下,没使劲。夏临握住她的手,放在两个人之间,没再逗。
过了一会儿,谢知遥才重新靠过去。
她们没有再急着做什么。白天搬过东西的胳膊开始酸,腿也沉,夏临翻身时轻轻吸了口气,她问怎么了,对方说肩膀有点疼。
“刚才还说箱子不重。”
“搬一趟不重,搬几趟就重。”
谢知遥抬手替她按了两下,夏临说这里,她便换了个位置。
按着按着,两个人都笑了。
那点原本让人不敢动的紧张,被这些酸疼和困意冲淡。谢知遥重新躺好,把被角拉到肩上,闭了一会儿眼。
夏临却还醒着。
“阿姨今天走之前,说你了吗?”
谢知遥睁开眼。
“没有。”
她想了想,还是把那句“我今天来,是帮你搬东西”讲了。
夏临安静片刻。
“嗯。”
“她怕我觉得,这样就是同意了。”
“你难受吗?”
谢知遥看着暗处。
“有一点。也没很意外。”
她摸到夏临放在被子上的手,慢慢握住。
“但我不想今晚一直说这个。”
“好。”
夏临没有再问。
夜里隔壁响过一次门锁,随后有人轻手轻脚经过走廊。水管短促地响了一阵,很快停了。谢知遥知道是上夜班的人回来了,心里原本记着第二天要问厨房怎么分着用,想着想着,便睡了过去。
半夜,她被一点凉意弄醒。
被子滑到腰侧,夏临背对着她,肩膀露在外面。谢知遥伸手拉起来,没拉动,才发现另一边被自己压着。
她撑起身,费了点劲重新铺好。
夏临迷迷糊糊转过来,问几点。
“不知道,睡吧。”
对方应了一声,手摸过来,碰到她的手腕,又停住不动。
谢知遥躺回去。
陌生的天花板在头顶,她一时分不清自己是醒在旧房间,还是小时候那张床上。直到听见身边另一个人的呼吸,才想起门外是新的走廊,窗朝东,夏临今晚留下了。
她闭上眼,没有再起来。
第二天,是光先把她叫醒的。
窗帘比想象中薄,晨光透过来,照到床尾。闹钟还没响,夏临侧躺着,一只手压在枕头下面,头发乱在额前。
谢知遥看了一会儿,轻轻下床。
她关掉闹钟,将手机拿进卫生间,刷牙时才发现牙刷杯旁边放了两支牙刷。一支是自己的,另一支蓝色的,夏临昨晚从洗漱包里拿出来,随手搁在这里。
她把杯子往里挪,空出一点位置。
出来时,夏临已经醒了。
“你怎么没叫我?”
“还早。”
“几点?”
谢知遥报了时间。
夏临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皱了的短袖,又看她。
“你昨晚是不是起来抢被子了?”
“谁抢谁?”
“我不知道,反正醒的时候盖得挺好。”
谢知遥忍着笑,将叠好的毛巾递过去。
她们轮流洗漱,找衣服,在不宽的过道里避让。夏临弯腰系鞋带时挡着柜门,谢知遥拍了拍她肩膀,她便往旁边挪一点。
出门前,夏临收拾洗漱包,拿着那支蓝色牙刷问:“这个先放你这里?”
“放着吧。”
“下次省得带。”
谢知遥应了,伸手把它插回杯里。
两个人在巷口吃早饭,夏临要去车站,她要往店里走。吃完付钱,走到分开的路口,夏临摸了摸背包,确认东西带齐。
“下午可能忙,到了先给你发消息。”
“嗯。”
夏临看了她一会儿,笑着说:“你今天好像没那么舍不得。”
谢知遥抬起眼。
“要我送到站里才算?”
“不用,你上班。”
她看着夏临,过了一会儿,伸手把对方翻进去的背包带拉平。
“下次什么时候来,再说。”
“好。”
夏临抱了她一下,转身往站牌走。
谢知遥等她过了马路,才沿着新路线去店里。市场已经开始热闹,有人挑菜,有人提着空篮子往回走。她绕开路边的水,经过记在地图上的那个拐角,顺利走到熟悉的街口。
没有迟到,还早了几分钟。
晚上回家,她开门进去,先放下包,将窗推开一点。
床上只剩一个人睡过以后的凹痕,另一只枕头放在里面。谢知遥把它拍松,没有收进柜子。
洗手时,她抬眼看见杯里的两支牙刷,蓝色的挨着自己的,刷头朝向不同的方向。
她没有再挪,拧紧龙头,出去烧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