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搁在本子上,滚了一下,停在折起的页角。
谢知遥把它拿开,合上本子,才关灯。
第二天到店里,价签的文件比她记下的多了七项。客人凌晨又发来几条消息,改了规格,也改了价格。她从头核了一遍,将已经排好的版面拆开,重新调整。
邵姐提着早餐进来,问照片交了没有。
“交了。”
“那就等吧。”
“嗯。”
话说完,门外便有人来打印病历。谢知遥起身接文件,把那些照片暂时放到了别处。
午休时,她还是看了一眼手机。
没有新邮件。
她知道不会这么快,仍然点开确认页面,看见作品名称和提交时间都在,才退出去。
到了下午,夏临发来消息,问她下班后方不方便说会儿话。
谢知遥正在裁纸,先回了一个“好”。等手上的活结束,才发现那句话后面还有一条。
“工作上有点变动,还没定。”
她把两条消息一起读完,问:“怎么变?”
“可能要去外地待一阵。晚上说,先把你那边做完。”
谢知遥站在工作台前,手里还拿着一叠纸。
最上面那张没有对齐,露出窄窄一道边。她将整叠纸放到台面上重新磕齐,才继续往下做。
晚上七点半,夏临打来视频。
背景还是她租住的房间,床边靠着一只打开的行李箱。谢知遥看见了,目光停了一下。
夏临顺着她的视线回头。
“不是现在就走,上次洗完没收。”
谢知遥轻轻应了一声。
“去哪儿?”
夏临说了一个城市的名字,在省外。工作室接了一个门店项目,要有人跟着去现场,从前期确认到后面的安装都得在。原本安排的同事家里临时有事,负责人下午问她能不能过去。
“大概五到六周,时间可能往后拖一点。”
谢知遥坐直了些。
“你想去?”
“想。”
夏临答完,又停了片刻。
“但不是只看想不想。住哪里、现场谁负责,还有补贴,我都得问清楚。”
“什么时候出发?”
“顺的话,下周。”
桌上放着那本工作本。
谢知遥低头看了一眼,没有伸手翻。
她们还没定下一次见面的日子,但一直觉得,找个周末,总能见上。五六周忽然从夏临嘴里说出来,像把原本松散的几页日历一起拿走了。
“这么急。”她说。
“嗯。项目之前就在做,现在才问到我。”
夏临望着她。
“我还没答应。今天先告诉你。”
谢知遥点头。
这是她们说好的。谁要换工作,谁要搬动,先讲,不要到最后才知道。
可真的提前知道了,也没有因此轻松多少。
夏临没有催她表态,只把目前知道的安排讲完。住宿由那边统一订,交通费用报销,工作内容比她现在做的多,会跟着一位负责现场的同事一起过去。补贴只是口头说了,她准备第二天确认具体金额。
谢知遥听着,问:“住宿是自己一间?”
“说是。我还要问地址。”
“回来以后呢?”
“回来继续做现在的工作。不是调过去。”
“那边周末休不休?”
夏临摇头。
“得看施工时间,可能调休。”
谢知遥把杯子往桌里推了一点。
她想问能不能回来一趟,话到嘴边,又觉得现在问这个太早。夏临连住处都没问清楚,她却先在想中间能空出几天。
屏幕里的人安静地等着。
“你想去就去。”谢知遥说。
夏临没有笑,也没顺势把话往下接。
过了一会儿,她问:“你是不是有点不高兴?”
谢知遥下意识想说没有。
这两个字已经到嘴边,她停住,重新想了想。
“舍不得。”
说完,她耳根有些热,目光仍落在屏幕上。
“不是觉得你不该去。”
夏临轻轻点头。
“我知道。”
“你不知道。我刚才那句说得像随便你。”
夏临看了她一会儿,笑意很浅。
“是有一点。”
谢知遥也笑了,笑完,心里那点发紧没有消失,却不必再藏着。
“我得适应一下。”她说。
“好。”
那晚她们没有把所有安排谈完。夏临还要整理一份问题清单,谢知遥第二天也得早起。挂断前,夏临说问清楚了再告诉她,她应下,没有再多问。
第二天中午,谢知遥吃饭吃得慢。
冯倩从冰箱里拿了一瓶酸奶,坐到旁边,问她是不是在等展览消息。
“没有。”
“那看手机看得这么勤。”
谢知遥将屏幕扣下。
“夏临可能要出差,一个多月。”
冯倩拧瓶盖的手停了一下。
“挺久的。”
“嗯。”
“哪儿?”
谢知遥说了地方。
冯倩算了算路程,没说不远,也没说坐车就到了,只问定下来没有。
“还没有。”
“那先把饭吃了。你这块肉夹起来又放下,都第三回了。”
谢知遥低头,把那块肉吃了。
下午她没有再频繁看手机。直到下班收桌子,才点开夏临发来的几条消息。
住宿地址定了,跟负责现场的女同事分开住,补贴也写进了出差安排。工作室已经给了大致行程,前半个月会比较忙,后面看安装进度。
最后一条是:“我准备答应。”
谢知遥站在柜台后读完,回了一个“好”。
这次她没有只停在那里。
“晚上给我看看路线。你走之前,我们见一面。”
夏临很快回:“我也正想说。”
原定出发在下周二。
夏临周日还有一场碰头会,周一得回工作室拿资料。算来算去,能空出来的只有周六晚上到周日中午。
谢知遥那天上班。
她拿着排班表去问邵姐,能不能把周日的休息调到周六下午,再补回半天。
邵姐看了眼店里的单子。
“周六下午有两批取货,冯倩一个人够呛。周日上午倒不忙。”
谢知遥算了一下,点头。
“那周日上午。”
“行,你们自己交接好。”
她回到工作台,把尚未完成的项目写清楚。没再为了多挤几个小时继续换,也没有觉得这一趟只见半天就不值得。
到了星期六,夏临仍是晚上到。
这次背包鼓了一些,里面装着电脑和几份项目资料。出站以后,她先抬手抱了谢知遥,肩带滑下去,差点把包带到地上。
谢知遥替她托住。
“这么重。”
“纸重。”
“不能放电脑里?”
“现场有些地方要对着看,还是带了。”
她们吃了碗面,回到谢知遥的住处。夏临要找一份住宿安排,拉开背包时,几张折过的纸一起滑出来,谢知遥弯腰替她捡。
纸页上有标记过的时间,还有几个她不熟悉的名字。
她帮着按顺序理好,没有逐张去看。
夏临打开电脑,给她看路线。需要换乘一次,下车以后由项目上的人接。谢知遥看完,问了落地的大概时间,在自己手机上记下来。
桌子小,两个人坐得近。
夏临去拿水的时候,谢知遥看见背包侧面裂开了一小段。不是大口子,线从接缝处松出来,露着里面的布。
“这里坏了。”
夏临回头看了一眼。
“前两天挂了一下。没漏东西。”
谢知遥用手指摸了摸。
“再扯就大了。”
她从柜子下面找出针线包。那是搬来时母亲塞给她的,里面有两根针、几卷小线,还有几颗说不清配哪件衣服的扣子。
夏临坐到床边,将包里的东西拿出来。
“你会缝这个?”
“不会也得缝。”
她穿了两次才把线穿进去,低头沿着原来的接缝下针。布厚,针不容易过,她抵着桌边慢慢推,没缝几针,夏临就凑过来看。
“别看,歪。”
“我没嫌。”
“你离灯近,挡着了。”
夏临往旁边挪,笑了一下。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线从布里抽出来的细声。谢知遥把松开的地方缝牢,又往两边多缝了一点,最后打结,剪断。
针脚确实不好看,黑线上下不齐。
她用手拉了拉,没再开。
“先用着。”
夏临接过包,没有马上装东西,手指沿着那一小段摸了一遍。
“够用了。”
谢知遥收针的时候,夏临从后面靠过来,下巴轻轻碰着她肩膀。
“知遥。”
“嗯?”
“我回来之前,要是展览有消息了,你先去。别等我。”
她捏着针线包的手停住。
她们谁都没提过要一起去。甚至入不入选还不知道。可听见夏临这么说,她才意识到,自己早已在脑子里放过那一天:一面墙,她的照片,夏临站在旁边看。
“还不一定有。”她说。
“我是说如果。”
谢知遥将针线包合上。
“好。”
夏临的手环到她腰前,她没有动,过了一会儿才补:“但我还是想跟你一起看。”
“那回来再看一次,赶得上的话。”
“嗯。”
第二天,她们没有睡得太晚。
夏临中午就要走,下午还得赶回去开会。两个人在楼下吃早饭,又走去附近买了瓶水。店门口挂着旅行装的洗衣液,夏临拿了一小袋,说住久了总得洗衣服。
谢知遥站在旁边等她结账。
以前她看夏临离开,总会先想到自己又剩一个人。现在她看着那袋洗衣液,忽然更清楚地意识到,夏临去的地方也要起床、吃饭、洗衣服。忙完回到房间,可能还要找插座,晾不干的衣服会占着椅背。
那不是一段省略掉就能直接跳到回来的时间。
回屋收拾东西时,她问:“到了能拍张房间给我吗?”
“能。”
“窗外也拍一下。”
夏临把洗衣液放进包里,抬头看她。
“想看我住哪儿?”
“嗯。以后打电话,知道你坐在哪儿。”
夏临走过来,牵住她的手。
“好,都拍。”
谢知遥点点头,没再多说,往前靠着她站了一会儿。
送到车站,两个人停在入口外。
夏临伸手理了理她外套的领子,说这边降温别只穿这一件。谢知遥应着,目光落到背包侧面那段线,想起昨晚试过,应该结实。
“到了说一声。”
“会的。”
“忙的时候不用马上回。”
夏临看着她:“不忙的时候呢?”
谢知遥抬眼。
“可以找我。”
夏临笑了,抱住她。
人从身边经过,行李轮子在地面上拖出连续的响声。谢知遥把手放在她背上,这一次没有急着松开。
回到住处,她先收好夏临落在桌上的纸袋,又将针线包放回柜子。
下午还要去上班,她换好衣服,打开工作本核对两批取货的时间。手机亮起,是夏临发来的一张照片。
背包放在邻座空椅上,补过的地方露在外面。
“没开线。”
谢知遥笑了一下。
她回复:“别老扯它。”
随后将手机收进口袋,拿起钥匙。
走到楼下,夏临又发来一句。
“到工作室再找你。”
谢知遥站在路边等车过去,打字回她:“我下午在店里。”
发完,她穿过马路,沿着熟悉的街道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