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醒来,谢知遥先看见桌上那张记账的纸。
昨晚没收,边角被水杯压着。她抽出来,跟之前的几张一起放进本子,再将窗推开。外面有人在扫楼梯,灰被扫帚带起来,她等了一会儿才端水出去洗漱。
到店里,邵姐让她补一份学历证明的复印件,跟前几天交的材料放在一起。
“原件在家,休息回去拿。”
“行,不急。”
她把这件事记进手机。
下一次休息排在星期一。谢知遥给母亲发消息,说要回去找毕业证,母亲问放在哪儿,她报了柜子的位置,又添一句自己回去找就行。
母亲回:那你别到时候又说找不到。
她看完,没有接着解释。
星期一早上,车还没到站,母亲先打来电话,让她从桥头买一袋酵母回来。
家里准备蒸馒头,早晨才发现剩的那包受了潮。谢知遥说知道了,下车后先去杂货铺,买好塞进包的外袋。
回家时,母亲正在和面。
手上都是白的,没法接东西,她便将酵母放到灶台旁。桌上还摆着一只空塑料袋,母亲让她拿几根黄瓜,前一天摘多了。
“下午走再拿。”
谢知遥进屋,打开柜子。
最上面一层塞着旧床单,下面是装证件的饼干盒。盒盖生了一点锈,她用指甲抠开,里面有户口簿的旧复印件、几张缴费单,还有弟弟小学时的奖状。
毕业证在最底下。
红皮套有些黏,她慢慢分开,确认里面的字没有蹭掉,又翻到盖章那页看了一遍。
母亲在门外问找到没有。
“找到了。”
“拿完收好,别乱放。”
谢知遥把不用的东西按原样放回去。盒子盖到一半,发现角落里还有一张自己的证件照,是刚去文印店上班时拍的。
那时头发比现在短,脸也更瘦。她穿着一件借来的有领上衣,肩膀没撑起来,领口显得空。
她将照片放进毕业证里,一起带走。
中午只有她跟母亲吃饭。
继父去送货,弟弟在学校。两人对坐,母亲问邵姐为什么现在才要这些,又问高中毕业够不够用。
“够。”
“那就好。早知道那时候学个会计,坐办公室也舒服些。”
谢知遥夹菜的手停了停。
她那时候提过想去读的学校,母亲说不实用;后来有人讲学会计容易找工作,母亲便一直记到现在。
“现在做的也能挣钱。”她说。
“我又没说不好。”
母亲给她夹了一块蒸蛋,话题便过去了。
吃完饭,谢知遥帮着将剩下的面揉成团,摆进蒸笼。母亲腾出手,拿手机听语音,是送货的人问什么时候结账。
她听完,擦了擦手,出去打电话。
谢知遥独自站在厨房,将案板上的面粉刮进垃圾桶。
她已经有一份能继续做的工作,有住处,银行卡里也终于多出一点钱。可回到这里,人家问起以后,仍然像她正站在一条走错了的路上,随时等着掉头。
她没把这件事再往心里放太久。
母亲回来时,她说下午出去一趟,走前来拿菜。
“又去夏临那里?”
“嗯。”
母亲看了她一眼,只说别忘了时间。
谢知遥出门,经过后街,听见有人喊她。
王秀珍骑着一辆旧电动车,脚下搁了个装满东西的袋子,后座绑着一件雨衣。她停到路边,问谢知遥是不是回来看家里。
谢知遥点头,又问她工作的事。
“去了。先做分拣。”
王秀珍说在洗涤厂,忙的时候一天站下来,腿跟不是自己的似的。工资还没拿,听说按做工的天数算,要到下个月才发。
“你不是也去县里了?住那边?”
“租了房。”
王秀珍点点头。
“住着好。我先来回跑,家里那个小的放学总得有人。”
她把脚边的袋子往里塞,露出里面一双胶鞋。鞋口潮着,包了一层报纸,仍然有股洗衣粉味。
“你那天给打的东西,人家还看了。”她笑道,“说我做过机器,手应该快。”
谢知遥也笑了一下。
“那就好。”
王秀珍要去买菜,没再停,两脚蹬着地往前滑了一段,才拧动车把。
谢知遥看她骑过路口,继续往河边走。
夏临的院门没有关严。
她发了条消息,等里面应声才进去。院子比上次空一些,坏掉的塑料盆不见了,原先堆在墙角的纸箱也收走,只留了一个压平的,靠着洗衣池。
夏临坐在屋里打电话,见她进来,指了指椅子。
谢知遥放下包,自己倒水。
桌面上摊着几张图,还有一本写满字的本子。她没往下看,端着杯子坐到窗边。
夏临说话比平时快,隔一阵便问一个尺寸,随后在本子上记。
“现场是已经做了一半,还是还没开始?”
她停下来听。
“那我不能现在保证。资料先给我,我看完再说。”
电话挂断,夏临抬手揉了揉额角。
“你来了多久?”
“刚来。”
“我都没听见你走进来。”
她站起身,问谢知遥吃了没有,又去拿水果。谢知遥说吃过,水果也不用切,她便洗了两个桃子,放进盘里。
谢知遥看向那几张图。
“新的活?”
“以前同事找的。一个小店改造,做到中间出问题,让我过去看看。”
夏临把本子合上,语气听不出高兴还是为难。
“电话里讲得乱,我得先看清楚。”
“在哪里?”
“市里。”
谢知遥将杯子放下。
“要去多久?”
“顺利的话十来天。不顺利就不知道了。”
屋外有风,窗帘边擦过桌上的纸。谢知遥伸手压了一下,免得纸落到地上。
“什么时候?”
“可能这周末。还没答应。”
她说完,坐到谢知遥旁边的椅子上,又拿起手机看了几眼。
谢知遥没有接着问。
十来天,不算长。夏临来回县城买东西,回市里收旧物,都不需要她在这里等着。她知道对方有自己的工作,也知道这间屋从一开始就是暂住。
只是刚才那几个问题出口得太快,显得她像在计算什么。
夏临放下手机。
“你觉得我该去吗?”
谢知遥抬头。
“活讲清楚没有?”
“还差一些。”
“钱呢?”
“得重新报。”
“那先问这些。”
夏临笑了一下。
“我问你去不去,你先问钱。”
“不然白去?”
“倒也是。”
夏临往椅背靠了靠,视线落到窗外。
“我其实有点想去。老在电脑前做,很多东西现场看过才知道。”
谢知遥点头。
夏临接着说,之前那份工作也不是全不好,同事有能合作的,项目里也有喜欢的部分。只是后来发生的事太乱,工作和私人的生活搅在一起,连常去的那条街都不想再走。
“现在换个地方,跟以前的人也不全一样。”
谢知遥听着,手指沿杯壁慢慢落下。
“想去就先看资料。”
她说得平稳。
夏临转过脸来:“你呢,要是有机会出去看别的,会不会想去?”
“会。”
这个字她答得很快。
夏临笑了,像这便解释清楚了许多事。
谢知遥低头喝水,没有将后面那点舍不得接上去。
坐了一阵,夏临说要出去买点菜,顺便取快递。谢知遥离坐车还有时间,便一起去了。
河边的石阶晒得发白,经过阴处时,鞋底才凉下来。
夏临说起王秀珍,原来前几天请她改过一条裤子。裤脚太长,她自己卷着穿,走几步就散,最后还是拿去缝。
谢知遥告诉她,王秀珍已经到县里上班了。
“那以后这些还接吗?”
“晚上可能接。”
夏临点头,没有说太辛苦。
到菜摊前,她挑了两只小土豆,拿起第三只,想了想又放回去。
“要是过几天走,买多了吃不完。”
谢知遥站在旁边,看她把袋口系上。
这是一件很小的事,却比屋里的电话更让人觉得,夏临真的可能要离开一阵。
买完东西,她们去取快递。
包裹不重,是一卷图纸。夏临拆开外面的塑料膜,发现里面少了端盖,便让谢知遥替她扶着,自己找店员要了点胶带。
她们站在柜台边把纸筒重新封好。夏临顺手将另一只购物袋挂到谢知遥腕上,像已经习惯她在身边。
谢知遥接住,没说话。
往回走时,夏临问她什么时候再休息。她报了日子,夏临算了算,说如果项目定下,那时大概已经过去了。
“回来再约。”
谢知遥说好。
走到路口,夏临停下来,从购物袋里拿出一个装着小饼的纸袋,分了一半给她。
“刚才买的,差点忘了。”
谢知遥说带着不方便,夏临已经折好袋口,塞进她空着的那只手。
“就两块。”
她接了。
回到夏临住处,手机上已经有母亲问时间的消息。谢知遥拿起包,说自己得回去。
夏临送到门口,又叫住她。
“等这边回了消息,我跟你说。”
谢知遥点头,转身往巷口走。
回家的路上,她没有去想要不要再多待半小时。夏临桌上有等着看的资料,母亲留了菜,她自己也有傍晚的车。
只是走到一半,纸袋里热过的油香慢慢透出来,她才低头看了一眼。
饼已经凉了,边缘仍是软的。
母亲装的豆角和黄瓜放在门口,谢知遥提上,没坐多久便走了。上车以后,她把袋子搁在脚边,拿出毕业证检查封皮有没有被压折。
那张旧证件照滑出来,落到膝上。
她捡起来,跟河边新拍的照片在脑子里对了一下。旧照片里的人肩膀紧着,嘴唇抿住,像正等着别人告诉她该往哪里站。
她将照片收好。
车还没进县城,夏临的消息到了。
资料看完了,明天聊具体的。大概会去。
谢知遥看了一遍,回:住的地方先问好。
嗯,还得问现场谁负责,不然什么事都来找我。
她回复:对。
夏临又发来一句:你怎么比我还像去干活的。
谢知遥嘴角动了一下。
她想回的有很多,最后只发了“别漏问”。
那天回到住处,她先将毕业证扫描好,存进自己的文件夹,原件重新放回套子。随后洗菜、做饭,把第二天中午那份分出来,等凉了再盖。
忙完坐下,夏临已经发来一张手写清单。
价钱、工期、住宿、交通,下面还添了几条工作的事。字写得快,有一处划掉,箭头拉到纸外。
谢知遥放大看,提醒她把修改范围也说清楚。
夏临回了个“好”,过一会儿又问她在干什么。
刚弄完饭。
毕业证拿到了?
拿到了。
别又忘了带。
谢知遥看向桌上那张浅黄色便笺。
她取下一张,写了“毕业证”,贴到包上,拍照发过去。
夏临说这下放心了。
谢知遥坐在桌边,把那份项目清单又看了一遍。她确实不想夏临走,可也不愿意让对方因为自己的哪句话,少去一个本来想去的地方。
她把手机放下,开始核对邵姐下午发来的排班。
过了一会儿,屏幕又亮起来。
夏临说:还没走就开始惦记河边那个炸饼了,回来得再去买。
谢知遥看完,打开今天拿回来的纸袋,里面还剩一块。
她掰下一小口,慢慢吃了,才回复。
摊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