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岸以外 第20章 两个人的晚饭

电话挂断以后，谢知遥没有立刻关掉那两张图。

原来那一张挤着许多内容，几块颜色互相压着。改过的留出了空隙，乍看像少了东西，细看才知道该保留的都在。

她把两张图放进同一个文件夹，标好前后，再将桌上的票据收进抽屉。

第二天，邵姐给她安排了一份新的活。

客户要做一套简单的展示板，文字不多，图片却杂，横的竖的都有。谢知遥先排了两个样子，没有直接做完，等对方选定以后再往下弄。

邵姐看过，说这样省事。

这句话让她一上午都做得很稳。

午休时，她把带来的饭放进店里的微波炉。番茄炒蛋有点出水，热完汤汁沿着盒边溢出来，她拿纸擦好，再端到后面吃。

冯倩坐在对面，问她最近是不是都自己做饭。

“晚上有空就做。”

“一个人不好弄，我以前总做多。”

谢知遥点头。

她也还没拿准分量。买一把青菜，常常得吃两顿；豆腐切开以后，不做完又怕放不住。后来她尽量买能放的东西，土豆、鸡蛋，偶尔添一块豆干。

吃到一半，夏临发来消息，说明天下午来县里拿东西，问哪家店能买到便宜一点的收纳架。

谢知遥把自己去过的地方发给她。

你明天上班？

嗯。

那我先去看看，不过去耽误你。

谢知遥回了个“好”，接着吃饭。

过了一会儿，她又把手机拿起来，补上一句：别买太宽，车上不好放。

夏临说这次记得量尺寸，已经把卷尺装进包了。

星期五的活比前一天多。

下午三点，一台机器卡了纸，冯倩和邵姐在后面处理，前面几单都由谢知遥接。她正给一个顾客核对页数，夏临的消息进来了，屏幕亮了又暗，她没顾上看。

等忙过一阵，已经五点多。

夏临问县城还有没有别的地方卖那种架子，先前那家只有大号。后面又说找到了，但要等人从仓库送来。

谢知遥看时间，回她：别误车。

对方很快发来一段语音。

“我知道，老板说马上到。要是太晚就不买了。”

谢知遥听见背景里有拉卷帘门的声音，还有人问要不要一起带几只塑料箱。她没再发消息，收起手机，把手里的材料装好。

六点过后，夏临又来了消息。

说好的马上，等到现在。架子刚拿到。

谢知遥站在柜台后，先查了一眼客运站的发车时间。

从夏临发的位置过去，赶最后一班已经紧了。

她把还能坐的车次发过去，让夏临先看位置，真赶不上就别往车站跑，桥那边偶尔还有回镇的车。

夏临回：我问问。

下班时，天色有些暗，雨没落下来，空气里已经有潮味。

谢知遥走出店门，给夏临打了个电话。

那头很快接起。

“没赶上。”夏临先说，“刚问了一辆拼车的，司机还在等别人，说八点左右走。”

“你在哪里？”

夏临报了路口，离这里不远。

谢知遥看了看街对面。

“吃饭没有？”

“还没，准备找个地方吃。”

“我也没吃。”

话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

夏临那边有人说话，她应了两声，再回头问：“你下班了？”

“嗯。”

谢知遥握着手机，往前走了几步。

“来我这边吧。有菜。”

说完，她才意识到自己没有先想过这句话。

屋里只有一张椅子，桌上还放着电脑，厨房要和别人轮着用。冰箱是房东摆在走廊上的，里面那袋青菜占了很小的一角，鸡蛋剩几个，她也不太确定。

夏临却已经问起怎么走。

她把定位发过去，自己先去巷口等。

十来分钟后，夏临抱着一只长纸箱出现。箱子不算大，却不好抓，她走一段便要换一次姿势。

谢知遥伸手接住另一头。

“不是说不宽？”

“宽是不宽，长了。”

夏临低头看看，自己也笑。

两人一起抬回去，停在一楼时，夏临仰头看了眼楼梯。

“还得往上？”

“四楼。”

“你每天这么走？”

“嗯。”

她没再说，重新抓好纸箱。上到二楼，谢知遥提醒旁边有旧柜子，让她别碰着袖子。

夏临侧身绕过去，走出两步，回头看了看那枚露出来的钉子。

“这个早晚挂着人。”

“已经挂过了。”

“你？”

谢知遥点头。

夏临看向她袖口，没看出在哪里，便继续往上走。

到了门前，谢知遥先把箱子放下，拿钥匙开门。屋里的热气闷着，她进门便去推窗，又把椅子上的几件衣服收进柜子。

夏临站在门边，没有立刻往里挤。

“箱子放哪儿？”

“门后。”

谢知遥给她腾出位置，搬好以后，才意识到两个人站在屋里，几乎就将空处占满了。

“你坐床上。”

夏临将包放下，先用手背碰了碰床沿，像确认自己身上没沾灰，才坐下来。

她没有四处看，只望着窗外说这里风还可以。

谢知遥去洗手，回来拿碗，又从抽屉里找第二双筷子。那双一直没拆，塑料套粘在一起，她撕了两下没撕开，夏临便伸手接过去。

“剪刀？”

谢知遥指了指桌边。

夏临剪开包装，拿着筷子问在哪儿洗。谢知遥领她去走廊，正碰见另一个租客端锅出来，两个人往旁边让了让。

厨房里还空着一个灶。

谢知遥将自己的小锅放好，去取青菜和鸡蛋。夏临跟着站到门边，问能帮什么。

“洗菜。”

“这个会。”

她接过盆，挽起袖子，蹲到水池前。水开得大，第一下溅到衣服，她往后躲了躲，重新调小。

谢知遥拿出两只番茄。

其中一只底下有点软，她削去那一小块，切的时候听见夏临在身后问，米要不要现在淘。

“煮面，来得及。”

“行。”

她们挤在那一小片地方，做事情得先看对方站在哪儿。夏临洗好菜，端过来时，谢知遥正往锅里倒油，她便停住，等油瓶收好才把盆放下。

没有碰着，也没有谁需要侧身贴过去。

谢知遥仍然觉得自己的动作比平时慢。

她知道夏临就在旁边，袖口卷到小臂，指尖还滴着水。对方每问一句，她都要先将注意力从这些无关的地方挪回来。

番茄下锅，热油响起来，走廊里的说话声暂时听不清了。

夏临退到门口，等她翻炒。

“你平时也这么做？”

“差不多。”

“那比我吃得好。”

“你不是煮过。”

“熟了跟好吃还是有区别。”

谢知遥笑了一下，加水，等锅开。

面煮好，她翻遍柜子，才找到能装第二份的容器。是一只不锈钢饭盒，母亲让她带来的，今天中午刚洗过。

夏临看见，主动拿过饭盒。

“这个给我。”

谢知遥没跟她推，让她先端回屋，自己收拾灶台。

回去时，桌上的电脑已经由夏临征得同意后合上，书摞在旁边，空出两个人吃饭的地方。她把椅子留给谢知遥，自己坐在床沿，用一块叠好的毛巾垫着饭盒。

谢知遥坐下，拿筷子拌了拌面。

这顿饭没有做得更好。鸡蛋碎了些，青菜放晚一点会更绿，她却比平时吃得慢，听夏临说那家卖架子的店。

老板一会儿说车在路上，一会儿说货找不到。她想走，又觉得已经等了那么久，再去别处未必有，结果越等越晚。

“下次说几点就是几点，过了我就走。”

谢知遥抬头。

“你下次还会等。”

夏临愣了愣，随后笑起来。

“你别现在拆穿。”

她笑的时候把饭盒托稳，差一点让汤溢出来。谢知遥把纸推过去，等她擦好，才继续吃。

夏临看见桌边的地理图册。

封面磨得很旧，一角翘着，压在排版书下面。

“这个还是上学时候的？”

谢知遥应了一声。

“你还带着。”

“有些图想看。”

夏临没有伸手翻，只看着露出的一点封面，问她以前喜欢地理吗。

“还行。”

“你这句话到底算喜欢还是不喜欢？”

谢知遥夹起一根青菜，想了想。

“喜欢看地图。”

夏临点头，说自己小时候也会看，最爱找那些名字奇怪的地方，找到以后没过多久又忘了。

谢知遥问她找过哪里。

对方报了两个，第二个还说错了一个字。她纠正，夏临便笑着说果然又忘了。

话题没有继续往上学和没去成的地方走。

谢知遥暗暗松了口气，又不完全觉得轻松。她知道自己留着那本图册的缘故不止一个，但今晚暂时不想把它们都摊开。

夏临似乎并不需要她解释清楚。

她吃完面，将饭盒里的汤也喝了大半，随后拿起两个人的碗筷，说洗了再走。

谢知遥说放着就行。

“你做的饭，我洗。”夏临已经站起来，“不然下回来，我还怎么好意思吃。”

谢知遥没再拦。

她把桌面擦干净，听见走廊里开水的声音。有人跟夏临说漏勺放在旁边，夏临道谢，顺手替人递了过去。

这里是谢知遥的住处，夏临却比她更容易跟人搭上话。

没过几分钟，她端着洗好的碗回来，问放哪里晾。

谢知遥指了桌角。

手机在这时候响起，司机催夏临过去，说人差不多齐了。

她看时间，赶紧拿包。

谢知遥帮她将纸箱搬到楼下，又一起走到约好的路口。车已经停在那里，后备厢开着，里面放了几袋菜和一只编织袋。

司机挪出地方，接过纸箱。

夏临付完钱，转头跟谢知遥说不用送了。

“就到这儿。”

“回去慢点。”夏临说完，自己先笑，“应该你跟我说。”

谢知遥点头。

“到了发消息。”

夏临应下，上了车。

车门关上，她隔着玻璃挥了一下手，便低头挪腿边的包。后排坐着几个人，很快挡住谢知遥的视线。

她转身往回走。

上楼时，二楼那枚钉子仍露着。她走过去，想了想，又退回来，从楼下杂物堆里找了一小块硬纸板，折厚，暂时套住尖端。

回到屋里，两只碗倒扣在桌角。

她将不锈钢饭盒收进柜子，另一只碗留下，等底部彻底干。桌上那本图册没有被动过，彩色的页角仍从书堆下面露着。

夏临坐过的床沿有一点浅浅的凹痕。

谢知遥把床单抚平，坐回椅子。

她想起对方说“下回来”，说得自然，仿佛这顿简单的面已经让下一次也有了位置。她没有因此去想更远的事，只把剩下的一双筷子从柜子最里面拿出来，跟自己那双放到一起。

快九点，夏临发来消息，说到了。

后面跟着一句：今天总算知道你住哪儿了，比照片里舒服。

谢知遥环顾一圈。

桌子旧，地方小，窗外的车还在响。两个人坐着吃饭时，她甚至得收着一点膝盖，才不碰到床沿。

她回：刚收拾过。

夏临说：不是那个意思。反正待着挺好。

谢知遥看完，将手机放到桌上。

厨房里传来谁洗锅的声音，她起身去接了一杯水，回来时，那条消息还亮在屏幕上。

她没有再纠正，也没有解释这间屋子哪里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