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吃饭时,谢知遥先挪照片,夏临挪电脑。
两个人都没睡够,动作慢。夏临把一张纸拿起来,才发现下面还压着另一张,手一停,谢知遥已经伸过来接住。
“别折着。”
“看见了。”
腾出来的地方刚够放两只碗。粥是前一晚预约煮的,锅盖掀开,一层热气扑上来。夏临盛完,站在桌边看了看那两叠东西,忽然笑了一下。
“我们现在吃饭也像开会。”
谢知遥低头看桌面。
左边是小店里的人、空椅子和柜台,右边是夏临带回来的现场。那些标过尺寸的线还在,空白处写着日期,有一处被圈了两次。
“吃完再看。”她说。
饭吃到一半,夏临收到消息。她点开,低头读了一会儿,眉间慢慢收紧。
谢知遥没立刻问。
等对方把手机放下,她才说:“今天要过去?”
“下午。负责人想谈下一个项目。”
“不是刚回来?”
“所以要谈。”
夏临说完,拿勺子把碗里最后一点粥喝了,没再多讲。
谢知遥下午也要上班。她们各自换衣服,把碗洗好,照片收成两叠,留在桌边。出门前,夏临摸到钥匙,又转回来拿那份项目记录。
谢知遥看见她把文件夹扣好。
“你想谈的写了?”
“写了。今天要是讲着讲着忘了,就拿出来念。”
她笑了一下。
“那别嫌丢人。”
“我已经过了能全靠记性的时候了。”
两个人一起下楼,在路口分开。
工作室里有一批纸到了。
谢知遥帮着清点,随后去看前一个项目的存档。完成以后的文件并不比制作时少,最终版、授权记录、账目和制作要求都要各归各处。她核到最后,发现还有一家店主确认图片的语音没有留进文件夹,便重新整理进去。
做完这些,才到午休。
她打开手机,看到母亲发来一张柜台的照片。
弟弟新做了一块价目表,说照着她以前的样子排的。母亲让她看看有没有字太小。
谢知遥放大。
内容都对,只是数字挤在一列,远看容易串。她圈出两处,告诉弟弟把间距拉开一点,不用重新换字体。
对方很快回:“晚上改。”
她没再把文件要过来自己做。
下午事情多,夏临的消息到了,她没马上看。等最后一位客户走了,拿起手机,才看见那一行。
“谈完,晚上说。有一点不高兴,但不算坏事。”
谢知遥回:“我七点左右到家。”
她没有在后面追问是哪一种不高兴。夏临已经讲了晚上说,现在还有自己的事要做。
回到住处,门已经开着。
不是没关,是夏临正站在门口收一个快递。谢知遥走近,看见箱子不大,里面装着两袋米,还有一瓶洗衣液。
“怎么买这么多?”
“包邮的重量正好。”
她看了对方一眼。
夏临笑了。
“不是临时心情不好乱买。”
谢知遥接过洗衣液,提进屋里。
晚饭煮了面。
夏临切菜,谢知遥看锅,两个人先说了些零碎的事。等坐下,夏临才把下午谈话的经过讲给她听。
后面的项目确实想继续让她跟,报酬也可以重新谈。但对方希望她先把时间空出来,一处做完就接另一处,具体什么时候出发,等客户确认。
“我问有没有最少提前几天的说法。”夏临说,“他说这个行业都这样,不能卡得太死。”
谢知遥的筷子慢下来。
那句话她听过。
夏临端起碗,喝了口汤。
“我就说,如果时间没定,我不能先把后面几个月都答应了。一个项目一份安排,确定以后再接。”
“他怎么说?”
“说主跟的人不好老换,机会也不是一直有。”
谢知遥看着她。
“你答应了?”
“没有。”
这两个字说完,夏临把碗放下。
“但他们也没说以后不用我。这次的收尾我照样做,下一个如果时间对得上,再谈。只是不会先把位置给我留着。”
屋里静了一会儿。
谢知遥知道那一点不高兴在哪里。
不是一场争论以后终于有人认输,也不是问清楚了,好的东西就会完整地落到手里。夏临留下了自己的时间,也可能失去原本快要接上的机会。
“可惜吗?”她问。
“可惜。”
夏临答得很快。
“我喜欢做那个。不是因为人家夸我,是真的做起来有意思。有些地方能从头想,看着最后落地,跟只接一段不一样。”
谢知遥点头。
夏临又说:“我也不是每次都不能临时走。只是不能把‘随时’当成平常。要不以后连哪天能歇都得等一句通知。”
她低头,夹起一筷子面。
“我今天差点想说,是你不让我总出去。”
谢知遥一怔。
夏临抬眼看她,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一点无奈。
“那样好像容易一点。说家里有人不答应,总比说我自己不愿意,看着没那么不肯吃苦。”
谢知遥放下筷子。
“后来呢?”
“后来没说。我自己想过日子,不能都算到你头上。”
她望着夏临,过了片刻,轻轻点头。
“我也不想当那个理由。”
“知道。”
这一次,她们没有靠一句“以后还有更好的”把遗憾带过去。
谁都不知道下一次机会是什么样。
谢知遥只是把凉了一点的汤重新热了,端回来。夏临仍有些不甘,边吃边讲自己本来想再试的一种做法,她听着,问了两处,等对方说完才收碗。
夜里,夏临先去洗澡。
谢知遥把桌边的照片重新摊开。那十二张小图被她翻过很多次,背面的日期已经熟了,顺序却还没定。
她试着把不同的手排在一起。
择菜的、熨衣服的、扶着门框的,远看有一点相似,可连着翻过去,又只剩“做事的手”。人的脸、店里的空间、动作发生的前后,都被她挤到别处去了。
她把它们分开。
夏临出来时,看见桌子又满了,站在旁边擦头发。
“还没排好?”
“嗯。”
“准备做成一本?”
“想先做一本自己看。”
她说完,抬头看夏临。
“不是作品集,太少,也没完整。我就是想知道放在纸上,前后看起来是什么样。”
夏临点头,没有替它起名字。
谢知遥拿来几张普通白纸,对折,做了一个很薄的空本。照片先用可取下的胶固定,一页一张,有的页面空着,翻过去便是一片白。
她把母女照所在的私人文件夹关掉,没有拿来凑数。
方敏那组也不在里面。
这些空处不是缺了就一定要补齐。
夜里做到十一点多,谢知遥停下。桌上有一本不整齐的小册子,封面还是白的,没有标题。
夏临问能不能翻。
“能,别用力。”
她坐到另一把椅子上,慢慢翻。
看到罗姐整理衬衣那张,停了几秒;翻到河边的一把空椅子,又往前倒回去。谢知遥站在旁边,几次想解释,都忍住了。
最后夏临指着两页。
“这两张挨着,我会以为是同一家。”
谢知遥弯下腰看。
一个是洗衣店的门边,另一个是她在县里拍的旧窗,光线相近,确实容易连成一个地方。
“其实不是。”
“那得让人知道。”
她点头,在旁边记下一句。不是一定要加长长的说明,至少得让照片之间不替她说错话。
翻完,夏临把小册子放回桌上。
“我不知道怎么评价。但这几页,我想看久一点。”
她指出三处。
谢知遥没有把没被指出的全拿掉,只记下来,准备隔几天再看。
第二天下班,她带着小册子去买纸。
店主拿了几种让她摸。太厚的折起来费劲,太白的看着刺眼,最后选了一种普通的米白纸,不贵,印坏了也不至于舍不得重来。
她只买了一小包。
店主问做多少本,谢知遥说还没定,先试。
回家的路上,她接到方敏的电话。
方敏来城市陪人办事,第二天下午有两三个小时空,问她上班的地方远不远,不方便就不见,回镇上再说。
谢知遥看了一眼时间,先问清地址。
离工作室不算远。
“您过来,我午休能出来。别急着走。”
电话那边笑了一下。
“我也没那么赶,就是问问你。”
她将见面的位置发过去,第二天早上出门,顺手把那本试排的小册子装进包里。
中午,方敏坐在一家面馆门口等她。
还是那双软底鞋,手里提着布袋。看见谢知遥,先上下看了一遍,说气色比刚走时好。
“每天都吃饭。”她答。
“谁问你这个了。”
两个人都笑。
吃饭时,方敏问工作,谢知遥讲了最近完成的项目,也讲了那块用错版本的说明板。方敏听完,没有替她把错说小,只问后来改好了没有。
“改好了。”
“那就记牢,下次别让它从同一个地方漏。”
谢知遥点头。
吃完,她从包里拿出那本薄薄的册子。
“我自己在弄,您看看。”
方敏先擦了手,才接过去。
她看得很慢,碰到认识的地方便问一句,不认识的也会多看一眼。翻到最后,抬头问谢知遥有没有给人看过。
“夏临看过,还没弄好。”
“你们好吧?”
话问得突然,谢知遥愣了一下,随后点头。
“好。也有说不顺的时候。”
“那肯定。”
方敏把册子合上,又打开。
“这里怎么空着?”
“还没想好要不要接下一张。”
方敏看了一会儿,没有催她填满。
“留着也行。”
她说这话时,手指压着纸页,语气与从前让谢知遥把奖状边上留宽一点很像。谢知遥看见,忽然笑了。
“以前您也说留一点。”
方敏想了想,没想起来,摇头说自己讲过的话多了。
两个人坐到快上班。
分别前,谢知遥把册子收回包里。方敏问以后印好了能不能留一本,她说可以,但不一定很快。
“不急。”方敏说,“你慢慢弄。”
回到工作室,谢知遥把那一小包纸放进自己的袋子,没有拿工作时间印。
下午仍有该做的事。
一个客户临时换了照片,小林带来核对,余姐在后面叫她看颜色。她站起来,忙过一阵,直到下班,才将那本试排册子重新翻开。
页数没有增加。
她把容易让人误认同一地点的两张分到更远的位置,在背面写下各自的街名和日期。文字很短,够知道它们不在同一天、同一个地方。
其余的先留着。
到家时,夏临已经在了,电脑开着,正在整理这次项目的最后一份交付。
“等我十分钟。”她说,“这次真能定。”
谢知遥笑了,把买回来的菜放进厨房。
“你做,我先洗。”
她淘米,择菜,听见客厅里键盘响了一阵,随后停下。夏临走进来,洗过手,接过她面前装菜的盆。
“发完了。”
“以后还要改吗?”
“有反馈再说,今天没有了。”
谢知遥点头。
吃过饭,两个人各自收拾桌面。
夏临把出差时带回来的打印图归到自己的文件夹,保留了那几张写过修改过程的,没用的废纸放去回收。谢知遥把小册子放在另一边,抽出一张今天改过顺序的照片,又重新夹好。
做完以后,她看了一眼两张桌子。
那些东西没有合成一份成果,也不需要。
夏临有自己还想接的项目,她有一本不知道多久才能排好的小册子。机会会来,也会过去;有时要接,有时得停。她们各自作决定,回来以后,再讲给对方听。
夏临先关了电脑,走过来,弯腰看她最后留下的那一页。
“这次不空了?”
“还是空的,翻过去才有。”
夏临翻过去,果然看见一扇开着的店门。
门里没有完整的人影,只露出一点桌角。窗光落在里面,能看见地面的纹理。
“这是哪儿?”她问。
谢知遥说了街名。
“还开着吗?”
“上次去,开着。”
夏临轻轻点头,把那页放回去。
窗外有人喊了一声,像是在叫晚归的人。谢知遥抬头看了一眼,随后收好胶和剪刀,将小册子搁在桌边。
她没有给它写上结束日期。
睡前,夏临问明天晚上要不要出去走走,不去远处,就在附近。
“好。”谢知遥说。
“你想拍就带相机。”
她想了想。
“明天不带。”
夏临应了一声,没有问为什么。
谢知遥将闹钟设好,放下手机。两个人各盖着一床被子,灯关了,手在中间碰到一起。
她没有再去想那张空白页该填什么。
明天再看,也来得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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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不必放在同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