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帘拉过来一截,亮光停在柜沿。
谢知遥退开,看见夏临还坐在桌边,手里捏着刚拆下来的相框包装。纸角折了几次,被她压成薄薄的一小片。
“还要这个吗?”夏临问。
“不留了。”
她接过来,连同地上的塑料袋一起收进垃圾桶。两个人都没再看手机,去厨房准备晚饭。
星期一早晨,照片仍摆在原处。
谢知遥出门前拿钥匙,指背不小心碰到相框,木边朝里歪了一点。她将它扶正,拎起包往外走。夏临还在卫生间刷牙,含糊说了声路上小心。
她应下,关门。
工作室这周忙起来。
一份折页临时换了内容,另一份画册到了看样的时候,客户约好上午来,却直到中午才到。谢知遥在旁边帮着翻页、记修改,对方说话快,提完第三处,又回头改第一处。
她没有只记“再亮一点”。
“是整张提亮,还是把后面这片阴影减弱?”
客户指了位置,她标出来,念了一遍,对方说对。
散会后,小林把自己的记录和她的一并放到桌上。
“这几条照你的来,清楚一点。”
谢知遥点头,先把文档整理好,再交给余姐。
以前她觉得问得多会显得不会,现在才慢慢习惯,问清楚也是工作的一部分。可这不意味着每次都顺。有时对方自己也说不准,她追问得急,话就会听着硬。
星期三,她跟一位客户通话。
对方想把一张本来不适合放大的图片用作整页背景,谢知遥解释过两次,仍没说通。最后她说:“这个不是调一下就会清楚,原文件里没有那些细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你们是不是不想做?”
她握着鼠标的手停住。
小林就在旁边,听见以后,伸手示意她先别急。谢知遥放慢声音,换了种说法,说明现在能做的两种方案,让对方选。
电话挂断,她靠回椅背,抬手揉了揉额角。
小林没有说她态度有问题,只问:“刚才是不是烦了?”
“嗯。”
“我也烦。但他听不懂文件,只听见你说没有。”
谢知遥低头看屏幕。
“下次先把能做的讲出来。”小林说,“不能做的照样得说,不用憋着。”
她点头,将这句记在本子边上。
回家时已经晚了。
夏临在客厅支着电脑,戴着耳机,见她进来,抬手指了指厨房。锅里留着汤,米饭还温着。
谢知遥没叫她,自己盛好饭。
餐桌上另一边摆着几张夏临画过的草图,她端碗过去时,将它们叠到旁边。吃了几口,夏临开口说话,她以为在跟自己讲,抬头答了一句,才发现对方仍在开会。
夏临朝她摇摇手,捂着耳机笑了一下。
她也笑,重新低头吃饭。
等会议结束,饭已经吃完。夏临伸了伸胳膊,问今天怎么样。
“有个客户非要放大糊图。”
“后来呢?”
谢知遥把那通电话讲了。讲到自己那句“没有那些细节”,夏临点头说确实容易被听成没办法。
她原本只是想说说烦心事,听到这里,筷子停了一下。
“我知道,后来改说法了。”
夏临看向她。
“嗯,我不是要教你。”
谢知遥低头,把碗底剩的汤喝了。
过了一会儿,她自己先说:“我刚才是想让你陪我烦一下。”
夏临愣了一下,笑出来。
“这个我会。”
她从电脑旁边坐过来,皱着眉,认真说:“都问两次了,还说你们不想做,确实烦。”
谢知遥没忍住笑。
两个人把这一小段别扭说开,才一起收桌子。
但到了星期五,谢知遥仍有些疲惫。
她不是只为一通电话烦。工作到了新地方,同住也到了新地方,处处都在学怎么说、怎么做。晚上回家,她最想安静一会儿,安静得久了,又怕夏临觉得自己不愿意讲话。
夏临也有自己的疲倦。
有一天回来,外套没脱就坐下,谢知遥问要不要吃水果,她摇头。问要不要洗澡,她又说等一会儿。
问到第三句,夏临抬起头。
“让我坐十分钟。”
谢知遥站在桌边,手里拿着刚洗好的杯子。
“好。”
她转身把杯子放回去,没再说话。十分钟以后,夏临过来抱她,解释不是嫌烦,只是脑子还没停。
她知道。
可知道这些,也会让人累。
周末,李珊发来消息,说自己和陈玟要来城市办事,下午有几个小时空,问她能不能见面。
谢知遥正擦窗台,看到消息,先翻了一下夏临的聊天框。
随即停住。
夏临这天也休息,但两个人没有约定出门。她不需要先知道对方想做什么,才能答应自己的朋友。
她回复:“有空,你们几点到?”
时间定好,谢知遥才走到客厅。
夏临在看一份资料,听说李珊她们要来,抬头问在哪里见。
“还没定,可能找个地方坐。”
“挺好,去吧。”
“你下午呢?”
“想去剪头发,再把那双鞋送去修。”
谢知遥点头,没有提出一起。
到了下午,她拿上包,出门前在镜子里整理了一下衣领。夏临从卧室出来,递给她一把折伞,说天气看着不稳。
她接过,问晚饭要不要等。
“先不等。你那边聊完再说。”
“好。”
李珊和陈玟在地铁站旁边等她。
两个人手里都提着东西,陈玟拎着一个装文件的袋子,李珊拿着吃了一半的面包。看见她,李珊先抬手挥了挥。
“城里人了。”
谢知遥笑了一下。
“哪儿就城里人。”
“地址都换了。”
陈玟在旁边说别逗她,三个人一起往前走。
她们没有去价格很高的店,沿路找了家能坐的茶馆,点了三杯最普通的热饮。桌子有点晃,陈玟拿纸垫了垫,终于放稳。
李珊问工作怎样。
谢知遥不必从自己为什么想做这些说起,直接讲最近学的事。李珊听到她处理图片与印刷的衔接,点头说比以前的内容多,难怪看着累。
“这么明显?”
“不是脸。”李珊笑,“你刚才三句话里,两句是工作。”
谢知遥也笑了。
陈玟说自己刚换工作那阵也这样,做梦都在找办公室的门。三个人说了一阵工作,话题才绕到住处。
“住一起怎么样?”李珊问。
谢知遥捧着杯子,想了一会儿。
“挺好。也会烦。”
李珊立刻点头。
“会烦就对了。”
“什么叫对了。”陈玟看她一眼。
“我的意思是正常。”
谢知遥笑着听她们说了两句,才讲起最近那种疲惫。下班都累,谁也没做错什么,却很容易一句话没接好,就让对方难受。
“我有时候还没想明白自己要什么,就先希望她知道。”她说。
李珊看着她。
“你以前也不怎么说。”
“现在在学。”
“也不能天天在家里上这门课。”
谢知遥一怔。
李珊将杯子放下。
“你来找我们聊一下午,也挺好。她也有自己的朋友和事情。回家不是非得把白天所有东西都交给同一个人处理。”
陈玟在旁边点头。
“我们也有各过各的时候。”
谢知遥望着桌上的三只杯子,慢慢松开捧得太紧的手。
她和夏临好不容易不再来回赶车,反而怕浪费任何一个能待在一起的晚上。吃饭、散步、买东西,能一起就一起,偶尔一人想静着,另一个便会先猜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对。
可住到一处,并不意味着每一点空闲都得靠在一起。
她没有把这些想法当场说成结论,只听李珊抱怨陈玟最近买东西太爱看评价,看了两天还没下单。
陈玟说:“你那个锅不是我看的?用了三年没坏。”
李珊伸手拿了一块饼,没再反驳。
后来,她们沿着河边走了一段。
陈玟去接电话,李珊和谢知遥落在后面。天阴着,栏杆下有几丛刚冒出的草,颜色很浅。
李珊忽然问:“你妈最近还劝吗?”
“少了。”
“你们一起回去那张照片,我看见了。夏临给我看的,先问过你吧?”
谢知遥点头。
“我妈摆家里了。”
李珊没有马上说恭喜,只停了一会儿,笑着说:“那挺好的。”
她们都知道,这句话里没有保证以后不会再难受。
谢知遥看了她一眼。
“以前你回镇上,我问过你那么多。”
“嗯。”
“有些事现在才明白。”
李珊把手插进口袋。
“有些也不用明白。你过你的,不用照着谁的来。”
前面陈玟挂断电话,回头招呼她们。李珊应了一声,往前走了两步,又转身等谢知遥。
三个人一直走到路口。
分别前,陈玟问她什么时候再拍照片,说之前洗的那张放在桌上,朋友看了也想问。
谢知遥说把联系方式发过去,先看需要,不一定都适合。
李珊笑着说,现在讲话真像做生意的了。
“本来就做。”她说。
回去时,已经快六点。
谢知遥坐在公交车上,才给夏临发消息,问吃了没有。
“还没。你到哪里了?”
她报了站名。
“我煮饭,你回来刚好。”
谢知遥看着那句话,没有急着讲下午所有见闻。她回复了一个好,将手机收起来,望着窗外慢慢移动的街景。
进门,先看见夏临的头发。
短了一点,耳边清爽,额前却剪得比原来齐。谢知遥站在门口看,夏临摸了摸,问是不是不太好。
“不是。”她说,“就是有点不一样。”
“师傅说修一点,我没想到这么多。”
谢知遥走过去,伸手碰了一下她耳边的头发。
“挺好。”
夏临看着她,笑了一下。
晚饭时,她们讲了各自的下午。
夏临修鞋,等了半个多小时,旁边一个老人一直在跟师傅讨论鞋底为什么这么贵。谢知遥说李珊吃面包掉了一路屑,陈玟把纸巾递过去,自己袖子上也沾着。
没有一件需要另一个人解决。
吃到后来,谢知遥才说:“我想以后隔一阵,自己出去拍点东西。没约人的时候,也走走。”
“好啊。”夏临说。
“你不用每次都陪。”
“我知道。”
夏临停了一下,抬眼。
“我也想找孟芸吃饭。上回答应了,一直没约。”
“你怎么没去?”
“总想着周末都空,跟你待着。”
两个人对视片刻,都笑得有些无奈。
原来不是只有自己在算这些时间。
饭后,夏临给孟芸发消息。谢知遥洗好碗,坐在自己的桌前,把下午走过的河岸记了一个位置,想等天气好时再去看看。
没有在后面写一定要拍多少张。
夏临那边约好了时间,告诉她是下周五晚上。
“那天不用等我吃。”
“好。”
“太晚你先睡。”
谢知遥抬头看了她一眼。
“知道。”
她说得轻松,没有把这句话听成一次新的分别。
睡前,母亲发来柜台里一只接头的照片,问能不能看清上面的数字。谢知遥放大,认出一半,剩下的让她明天到亮处再拍。
消息回完,李珊又发来三个人下午随手拍的合照。
这张没有讲究站位。陈玟伸着手,镜头有一点歪,李珊笑得眼睛弯起来,谢知遥站在另一边,外套被风吹开。
她存好,拿给夏临看。
夏临低头看了一会儿。
“你今天看着挺轻松。”
“嗯。”
谢知遥把手机收起来,伸手抱住她。
这个拥抱没有要安慰谁,也没有一句没说好的话需要补上。她只是在外面过了一个下午,带着自己听见的、看见的东西回到这里,想靠近眼前的人。
夏临抱了一会儿,轻轻问:“头发扎不扎?”
“有一点。”
“那你还贴着。”
谢知遥笑了,仍没松开。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02章 日子不只在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