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须臾 第1章 1-序章

第一卷-序章

褪色的篮球重重砸落地面，砰砰的声响沉闷、急促，由远及近，撞碎了球场的喧嚣。

四周起哄的人声潮水般翻涌，裹挟着少年人的躁动与挑衅。

“投啊！投爆他！”

人群彻底骚动起来，已到最后回合。围观的同校学生低声叹气、暗自咒骂，杂乱的字句传到纪文炀的耳侧，却转瞬溃散如烟，最终只余下一个模糊的名号。

人影绰绰，一张张脸庞重叠、虚化，无一清晰。

纪文炀根本无意去看清。

这片球场他好像已经来过无数次，熟悉每一寸地板的纹路，熟悉晚风掠过篮网的弧度，熟悉到分不清此刻是身处现实，还是沉溺往复的旧梦。

“来了！他来了！”

喧闹的人群骤然分出一条狭窄的通道。一群三教九流的少年簇拥着一道清瘦身影走来，裹挟一身桀骜戾气。

周遭所有模糊的光影、嘈杂的人声尽数被冲淡，唯独那个少年的眉目，如此清晰。

满身傲骨掩不住，隔着层层人墙，一身锋芒扎进纪文炀眼中，刺得他生疼。

少年擦肩而过的瞬间，一双凛冽的眸子淡淡扫来，轻蔑、疏离，又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冷意，轻轻落在纪文炀身上。

视线相撞的刹那，混沌的梦境骤然清明。所有模糊、所有虚妄尽数消散，天地间只剩这一眼的对峙。

少年身侧的跟班扫过纪文炀一身平整干净的校服，嗤笑出声，语气极尽嘲讽：“宏江六中？啧，装模作样的垃圾学校吧？”

刺耳的哄笑轰然炸开。

纪文炀太阳穴直跳，头痛欲裂。那些讥讽与戏谑，他什么都听不见，身体先于理智发出动作，下意识抬手，想要穿过拥挤人墙，攥住那个即将走远的少年。

指尖堪堪落空。

失重感骤然席卷四肢百骸。

纪文炀猛地从床上坐起，浑身冷汗直流，胸腔剧烈起伏，梦境空荡与惶然的痕迹还未完全在心里散去。

床头的闹钟已经响过，细碎的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漏入屋内，温柔又安静，悄无声息漫上床沿，抚平了梦境的暴戾。

他沉默静坐片刻，坦然接纳了一身冷汗，神色平静地起身洗漱，仿佛方才那场纠缠心底的旧梦，从未出现过。

三十分钟后，纪文炀推开了宏江六中校委部的门。

新晋年级主任，也是他的班主任王中国，正瘫软在沙发上翻看报纸。听见门响，头也未抬，开口道：“哪个班的？”语气挺软，威严依旧。

“一班。”

听到有些熟悉的冷淡语气，王中国翻页的动作一顿，骤然抬头。看清来人是纪文炀后，他立刻放下报纸，起身就伸手欲握，脸上堆起熟稔的笑意：“小纪？你怎么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纪文炀垂在身侧的手未动，神色冷淡，字字干脆：“为什么？”

王中国笑意微僵，故作不解：“什么为什么？”

纪文炀从随身的包里，不慌不忙取出一张折痕遍布的中考志愿录取统计表，打开，理平，将纸平铺在办公桌上，指着顶端某个名字，把表推了过去。

“就考完刚一周的时候您叫我做的统计，当时这里填的是宏江一中吧？”

少年语调平直无波，明明是问句，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王老师，今天你不解释清楚，这就是我最后一次这样叫您了。”

王中国眼底闪过一丝惊愕，没想到纪文炀还留着这张表。但转瞬间便敛去所有异色，挂上职业性温和笑意，伸手想拍他的肩膀打圆场：“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较真？这都考完入学多久的事了。”

纪文炀侧身后退，稳稳避开触碰，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讽：“木已成舟，尘埃落定了，对吧？”

“恭喜您，又培育出一届桃李。”

话音未落，他已经转身，准备离开。

王中国脸上彻底挂不住，仓促开口，习惯性搬出师长的说教口吻：“小纪，你要明白，学校安排、大局考量……”

“您愧为人师表。”

纪文炀轻声打断，字句掷地有声。

再无半分留恋，他抬手，轻轻合上办公室大门。

门内，隔绝了盛夏天光，王中国凝视着紧闭的门板，指尖摩挲着茶杯冰凉的边缘，神色复杂难言。

门外，九月骄阳炽烈滚烫，同时炙烤着十几里外的附中校园，嚣张宣告着新一季盛夏与新生的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