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雨拄着枯木,一瘸一拐挨到乱葬岗时,恰是子夜阴气最盛之刻。
眼前是一片灰绿如陈年铜锈的湿冷雾霭,这便是永安鬼市的入口了。
无幡旗指引,不见灯笼照明,唯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似沤烂百年的腐草虫尸,又混着铁锈腥气,引着人不由自主朝那雾中沉陷。
小雨攥紧枯杖。方大夫说过,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可他还是来了。
小雨深吸一口气,瘸腿往前迈了一步。
雾霭如活物般裹上来,凉意顺着皮肤往骨头缝里钻。一步踏入,长街豁现,一眼竟望不到尽头。
两侧密密麻麻挤满了摊位,脚下路面黏腻,踩上去悄然无声,却仿佛被什么东西在底下轻轻吮吸鞋底,令人脊背生寒。
小雨打了个寒颤,枯杖戳进泥里,发出沉闷的噗噗声,他借力站稳,掌心早已被粗糙木杖磨得发红发烫。
两旁铺面简陋得骇人:或是以几块油污破烂的布幔勉强支个遮身棚,或是以一截早已朽空、渗着黑水的棺材板横搭乱石之上。
此地没有寻常市集的喧嚣吆喝,所有交易都在沉默与阴影中进行。
鬼市的光源,是几点飘忽不定的磷火,绿荧荧、冷森森,悬浮在某些摊头摆放的货物之上。
一个佝偻如虾的老妪蜷在角落阴影里,面前摆着几个粗瓷大碗,碗中盛满浓稠黑红的液体。
她伸出枯枝般的手指,直直指向小雨,咧开的嘴里没有舌头,唯有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小雨心头猛跳,慌忙移开视线,不敢再看,拖着瘸腿加快脚步。
瘸腿在湿滑泥泞中使不上力,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膝盖隐隐作痛。
他强压恐惧,想起此行的目的:寻一味续骨草。方大夫说过,这药在鬼市偶尔能见到,但需以物易物,且莫与那些卖活物的摊主打交道。
他的腿是在逃难时摔断的。那时姐弟二人刚从从废墟中爬出来,姐姐背着他蹚过一条快要沸腾的河,上岸后他的腿却莫名其妙再也站不起来了。
姐姐判断是骨头断了,又没有正经大夫。方晦是路过时顺手接的骨,她说还缺一味续骨草,否则就算骨头长好,也是歪的,一辈子别想走路。
“那药不好找。”方晦当时皱着眉头,“寻常药铺没有,深山老林里也难寻。但鬼市上偶尔能见着,不过那地方,去不去得,你自己掂量。”
小雨当时说:“我去。”
方晦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只塞给他一块符牌,说是能辟邪。他担心自己走后无人保护姐姐,便将符牌给了姐姐。幸而来找方晦时,她的妹妹给了他一块。
小雨放慢脚步,目光扫过两侧摊位。大多摆着辨不清用途的诡异物件,偶尔见着几样草药,凑近一看,叶片上却爬满细密黑色纹路,如血管微微搏动。
他不敢碰。
拐过一个弯,雾气稍散。一个用黑布半掩的摊位前,摆着几只粗陶罐,罐口封着蜡。
罐身贴一小块黄纸,写着药名。
小雨一眼扫见“续骨”二字,心头一跳。续骨,就是它。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方大夫说这药难寻,他本以为要在鬼市里转上大半夜才能碰见,没想到这般快便找到了。
是运气?还是……他不敢多想,快步走上前去。
摊主是个裹在灰袍里的人,兜帽压得极低,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那下巴白得不正常,如上了釉的瓷,没有一丝血色。
小雨在摊前站定,犹豫片刻,低声问:“这续骨的药,如何换?”
灰袍人一动不动,仿佛没听见。小雨正想再问,一只手从袖中缓缓伸出,掌心摊开,露出几枚锈迹斑斑的铜钱和一截断骨。
那手势不明所以,小雨想起方大夫教过的鬼市暗语——食指与中指交叉,表示以物易物。
他比划了一下。
灰袍人终于微微抬头。兜帽下是一张模糊不清的脸,但有一道目光落在小雨身上,冰冷黏腻。
灰袍人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小雨腰间的布包。那里面有方蔼塞给他的符牌。
小雨心头一紧,下意识捂住布包:“这个不行。”
灰袍人沉默片刻,收回手,将那只写着“续骨”的陶罐推到他面前,又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小雨手里的枯木拐杖。
拐杖?
小雨愣住。这枯木是他在路边捡的,方大夫随手削了削,给他当拐杖用。不值钱,甚至算不上正经物件。
木头粗糙,握久了掌心会磨出茧子,杖身有好几处裂痕,用麻绳缠了几道才勉强撑住。
可这是他现在唯一的支撑,没了它,他连路都走不了。
但若腿能好……
小雨咬了咬牙,将拐杖横放在摊板上。就在拐杖离开他手掌的瞬间,杖身裂痕中似乎有什么暗红纹路一闪而逝。他眨了眨眼,又什么也看不见了,只当是眼花。
灰袍人拿起拐杖,掂了掂,竟点了点头。随即将陶罐推向小雨,又推回,再推向——那手势的意思是,成交不退。
小雨抱起陶罐,只觉罐身比想象中沉得多,像抱着一颗湿漉漉的人头,一股寒意透过罐壁渗进掌心。
他撕开蜡封,凑近闻了闻,苦涩中带着清冽药香,不似腐坏。又将罐子塞进怀中,试探着将符牌贴近。符牌没有发热,也无异常。他略略放心。
可就在他抱起陶罐的瞬间,那股黏腻的注视感又来了。小雨猛地抬头,灰袍人已缩回阴影里,兜帽下空无一物。
小雨汗毛倒竖,不敢再留,拖着瘸腿加快脚步,只想尽快离开这鬼地方。
然前方雾气更浓了。隐约可见一个十字路口,停着几顶惨白的轿子,轿帘低垂,绣着百鬼夜行的图案,那些鬼眼用血红色丝线绣成,在绿光下微微转动。
抬轿的人垂手侍立,身形僵直如棺木。
小雨想绕开,脚下却一个趔趄,踩进一滩暗红积水中。透骨寒意瞬间从鞋底窜起,如千万根冰针扎进脚心。
便在此时,离他最近的那顶白轿,轿帘无声无息地掀开一角。
轿内没有乘坐者的身影,只有比外界更浓的黑暗。而在那黑暗深处,一双眼睛缓缓睁开,没有眼白瞳仁,整个眼眶里是两团幽幽燃烧、冰冷彻骨的青色火焰。
空气仿佛凝固。周围所有细微声响骤然消失,整条鬼市长街陷入令人心脏停跳的死寂。
小雨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一个念头:走,立刻走。
他猛地转身,不顾一切朝来路跑去。瘸腿在泥泞中打滑,跌跌撞撞,如一只被猛兽追赶的猎物。
怀中符牌开始滚烫,烫得他胸口发痛,那股热度沿着皮肤蔓延,竟让他僵硬的腿脚多了一丝力气。
他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
跑出十余丈,一侧摊位间忽地伸出一只干瘦的手,一把攥住他手腕。小雨吓得魂飞魄散,险些叫出声来,却被那手猛地拽到一顶破烂布幔后。
布幔里坐着一个灰白头发的老头,戴着半张褪色面具,露出的半张脸上布满刀刻般的皱纹。他松开小雨的手腕,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唇边。
“小子,别出声。”老头的声音沙哑如砂纸磨铁,“白轿里的东西不是冲你来的……是你怀里那截木头招来的。”
小雨心脏狂跳,嘴唇哆嗦:“什么木头?”
“你那拐杖。枯槐木,埋在百年乱葬岗里养出来的阴木,天生招阴。”老头眯着眼,隔着布幔缝隙望向十字路口,“那摊主识货,收了你的拐杖,却把烫手山芋扔给了你。那罐子里装的不是续骨草,是骨灰混了地浆。你抱着它跑,跑得越快,越像一块活肉在鹰隼眼皮底下扑腾。”
小雨脸色煞白,低头就要把陶罐扔掉。老头却一按他的手:“别扔。白轿子已经盯上你了,你扔了罐子反而没了遮掩——那东西以为你是误闯的活人,有罐中阴气罩着,它一时辨不真切。你只要慢慢走,别跑,别回头,贴着左侧的雾墙走出去。记住,左侧。”
小雨强压着颤抖,将陶罐重新抱紧。他深吸一口气,按照老头的指点,贴着长街左侧的雾墙一步步挪动。
瘸腿使不上力,每一步都艰难,但他竭力让自己走得平稳。身后十字路口的方向,那股黏腻的注视感依然存在,像一根冰凉的针扎在后颈,却不再逼近。
小雨走了大约两百步,雾墙忽然变薄,两侧摊位的轮廓开始模糊,脚下的黏腻感也逐渐消退。
他加快脚步,怀中符牌的滚烫缓缓回落,胸口只剩温热余感。
然后脚下突然一空。
小雨惊叫一声,整个人朝前栽去。怀中的陶罐被他死死护住,膝盖磕在什么硬物上,掌心擦出了血,疼得他龇牙。他趴在冰冷的地面上大口喘气,浑身发抖。
等心跳稍复,他才抬起头。
然后小雨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