疤脸在盗洞外已枯守两日。里头声息全无,既无人语,亦不见烟火信号。
初时他尚绷紧心神,目不转睛盯死那黑黢黢洞口,竖耳捕风捉影,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响。
然光阴在这死寂与绵绵阴雨里被拉扯得格外黏稠漫长,困意便如山间湿冷瘴气,丝丝缕缕缠裹上来,浸透骨髓。
雨停了又下,下了又停。衣裳湿了又干,干了又湿,脊背上始终贴着一层凉浸浸的水汽。
疤脸背靠一块生满青苔的冰冷山岩,眼皮似坠了铅,越来越沉。他打了个哈欠,下颌骨几乎要脱臼般张开,又慢慢合拢,头也开始一点一点。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翠姑坐在灶前纳鞋底,黄澄澄的油灯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贴在土墙上。
翠姑抬头冲他笑了一笑,说什么却听不清。疤脸动了动嘴唇,想应一声,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他猛地意识到什么,翠姑已经死了三年,死在东边那场流民劫掠里,他连尸首都没寻着。
为何此刻会看见她?
意识方沉入混沌,脚下大地忽然传来一阵微弱震颤。
疤脸猛地睁眼,后背紧贴的山岩也在轻轻发抖,细碎石屑簌簌落下。翠姑的影子碎了。他怔了一瞬,胸口那点残存的温热像被凉水泼灭的灯芯,倏忽间只剩一缕青烟。
这荒山从未有过地动,莫非……
未及想透,一声沉闷至极、仿佛自地心深处传来的轰隆巨响,猛然将他彻底炸醒。
疤脸浑身一凛,汗毛倒竖,几乎是本能地弹身而起,如受惊狸猫般窜到盗洞边。眼前尘土混着潮湿碎石簌簌滚落,如雨倾盆。
土腥味冲进鼻腔,呛得他连连咳嗽,眼泪鼻涕一齐涌出来。
疤脸抬起手臂挡在脸前,从指缝里看见,那原本勉强支撑洞口形状的粗木框架,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呻吟,随即在一阵更剧烈的震颤中彻底扭曲、崩解。
大大小小山石连同湿滑泥泞倾泻而下,势不可挡。不过三五个急促喘息之间,便将那仅容一人佝偻通过的洞口堵得严严实实,只余一堆混杂断裂木茬尚在微微战栗的废墟。
疤脸的心直直沉了下去,凉意从脚底窜上头顶。糟了,卫老大他们真出事了。定是触动墓中什么绝户机关,连这最后退路都给生生震塌。
他下意识探手入怀,指尖触到那枚符纸,卫华临下墓前拍在他胸口的,说是“万一里头有变,你守不住洞口便走,这符能护你脱身。”
疤脸当时还嫌他婆婆妈妈,如今那符纸在掌心微微发烫,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正在逼近。
疤脸还没来得细想对策,脚下大地忽又传来一阵诡异得令人心悸的摇晃。他整个人向一侧歪去,脚下踩了空,手臂在空中慌乱划了几圈,才勉强抓住身旁一丛灌木稳住身形。
灌木的刺扎进掌心,疼得疤脸龇牙咧嘴,却不敢松手。整座山体,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攥住了一角,正缓缓而无可挽回地向一侧歪倒。
“轰隆隆——!”
更宏大更恐怖的声响自山坡高处碾压而下,如同万千闷雷在头顶翻滚积聚,终至爆裂。
疤脸骇然仰首,只见高处那被连日雨水浸泡得酥软如糕的山体岩层,此刻正化作一股裹挟着断木、巨石与粘稠泥浆的褐黄洪流,以摧枯拉朽、吞噬万物之势,朝他这蝼蚁般的存在汹涌扑来。
泥石流。
疤脸吓得魂飞魄散,什么接应、什么行李装备全顾不上了,转身就朝平缓下坡方向没命狂奔。
他此刻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雨后山道泥泞不堪,腐叶与烂泥搅作一团,湿滑无比。
疤脸深一脚浅一脚,几次趔趄几欲扑倒,靴内早已灌满冰冷刺骨的泥水,他每一步皆沉重如缚,却丝毫不敢停歇,连回头瞥一眼的勇气都无。
耳后那毁灭一切的隆隆巨响愈来愈近,裹挟土腥味的劲风已如巨掌般拍打后背,灼热滚烫,又渗着死神的冰冷吐息。
怀中那张符纸开始滚烫如火,烫得他胸口发痛,却挡不住铺天盖地的泥沙。
然血肉之躯,岂能快过天崩地裂。不过拼死窜出数十丈,一股沛然莫御的冲击力自身后猛扑而来,浑浊滚烫、厚重如铜汁的泥浆瞬间淹过了脚踝、膝弯、腰际,束缚,拖拽,好似要将疤脸拉入无边地狱。
“救——”一声短促凄厉的呼喊刚冲出喉咙,便被灌入的泥沙死死堵回,化为无声呜咽。
疤脸徒劳挣扎几下,手臂在粘稠泥浆中挥舞,却只捞起几把滑腻冰冷的绝望。
下一刻,无穷黑暗与足以压碎脏腑的重压便从四面八方奔涌合拢,彻底吞没他残存的意识,将他卷入这地动山摇、万物归墟的混沌深渊。
……
永安城,济世堂。
方蔼正伏在桌上打盹,忽从梦中猛然惊醒。她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痛,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后背贯穿了前腹。
梦里什么也看不清,只有无边黑暗,和一道坠落的身影。
那身影模糊,可她认得,那是阿姐。她还梦见一扇巨大的青铜门在她面前缓缓合拢,门缝里透出一线幽蓝的光,随即彻底熄灭。
整个梦境沉入死寂,只剩自己的心跳在空荡荡的黑暗里回响。
她下意识摸向后背,又摸向腹部,什么也没有。可那痛还在,闷闷沉沉的,压在胸口,让她喘不上气。
方蔼愣愣坐了一会儿,才分清梦境与现实。桌上烛火不知何时已熄,烛台上凝着一摊冷透的烛泪,窗纸透进来的光线灰蒙蒙的,分不清是暮色还是夜色。
阿姐还是没有回来。
方蔼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雨已停了,巷子里湿漉漉的,青石路面泛着幽暗的光。
远处有零星的脚步声和低语,很快又归于沉寂。她正要关窗,余光瞥见巷口晃过一个熟悉身影——一瘸一拐,拄着根枯枝。
那身影走得很慢,每走一步,肩膀便向一侧沉下去,再艰难地抬起来。
方蔼犹豫了一下,推门迎了出去。
“方大夫在么?”小雨挨在济世堂半掩的门外,探身朝里张望,声线里掺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许。
少顷,方蔼来到门前,将门又拉开些,露出半张清秀却笼着轻愁的脸:“是小雨哥啊,来找我阿姐么?”
小雨忙不迭点头,枯枝在青石门槛上点了点:“正是。前几日与方大夫约好,今日鬼市将开,一同去瞧瞧,兴许能碰着些用得上的稀罕药材。”
他语速有些快,显是惦记了许久。说着他往里探了探头,目光扫过堂屋空荡荡的诊桌和药柜,“我还特意带了两枚新得的铜钱,想着若遇上中意的,好歹能换一换。”
方蔼闻言,眉眼间愁绪更深,轻轻摇头:“真不巧。阿姐她出门收药材去了,怕是赶不回来,要失约了。”
“收药材去了?”小雨怔了怔,追问道,“去了多久?往哪个方向去了?”
“天未亮便动身了,”方蔼低声道,目光越过小雨肩头,投向空寂的巷口,仿佛这样便能望见阿姐归来的身影,“并未说定去处,只道去远些的村落看看,恐怕要很晚才回来。”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阿姐走之前把好些药篓子都清空了,这几日铺子里能用的药材都快见底了。”
小雨闻言,脸上失望之色再掩不住。他啊了一声,嘴唇嚅动两下,终是没再追问。
在这世道,收药材维系济世堂,远比去鬼市碰运气要紧得多,这道理他懂。可懂归懂,心里那个空落落的窟窿还是堵不住。
他把脚边一颗小石子踢开,石子滚进路面水洼里,叮的一声,溅起一小圈涟漪。
少年垂下眼,看着自己瘸腿上倚着的枯枝,低声道:“那……我便自己去吧。若见到合用又价廉的,我替方大夫留意着。”
他顿了顿,又像想起什么,压低声音:“听说上月的鬼市,有人在里面撞见了真邪祟,连尸首都没留下。这个月的怕是更凶险。方大夫不在,也是好事。”
方蔼心头一紧:“那你还要去?”
小雨苦笑了一下:“不去又能怎样?我这腿,再不寻些好药,怕是连这根棍子都拄不住了。”
他拍了拍手中枯枝,那树枝已裂了几道缝,用麻绳勉强缠着。麻绳结头松了,他低头重新系了系,手指冻得发红,系了两下才打好。
方蔼沉默。她看着小雨的腿,又看着他那张被生计磨得过度苍老的脸,手指在袖中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阿姐留下的符牌就在里屋枕下。阿姐说过,这东西关键时刻能保命,可小雨要去鬼市,那地方……
她咬了咬唇,终于开口:“你等等。”
方蔼转身进了屋。片刻,拿出一个小小的布包,塞进小雨手里,嘱咐道:“带着。万一遇上事,兴许能挡一挡。”
小雨捏了捏,里面硬邦邦的,像是什么符牌之类的东西。他张了张嘴想推辞,方蔼已退后一步,摇了摇头。
“拿着吧。阿姐不在,我也帮不上什么忙。这东西你比我用得着。”
小雨握紧布包,深深看她一眼,没有再推辞:“多谢。那我走了。”
言罢拄着那截枯木,转过身,一步一瘸,缓缓挪进巷子渐深的暮色里。背影伶仃,似秋风中瑟缩的残叶。
方蔼倚着门框,目送那瘦削身影直至消失在巷角,方收回目光,反手将两扇木门轻合,吱呀一声,落闩。
她走回堂屋,油灯如豆,火苗被门缝里漏进的微风吹得轻轻跳跃。
方蔼在屋里踱了两步,又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巷子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远处传来零星犬吠,很快又被夜风吞没。
她盯着那片黑暗,脑海中闪过方才梦里的画面,那坠落是真实的吗?还是她胡思乱想?
方蔼转身进了里屋,从枕下摸出一个小匣子,打开来。里面空空如也——符牌已经给了小雨。但匣子角落,还蜷着一缕用红绳系着的细长发丝。
那是阿姐临行前夜梳头时落下的,方蔼当时顺手捡了,不知为何没有丢掉。她将那缕发丝捧在掌心,又轻又凉,像握着阿姐的影子。
窗外又起风了,吹得纸糊的窗棂哗哗轻响。
如今,第四日的暮色都已沉沉压下,巷口却始终不见那个熟悉利落的身影。
方蔼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喉头的哽咽和眼眶的酸热。她把手按在胸口,按着那块还在隐隐作痛的地方。
阿姐,你究竟在何方?可还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