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贵妃 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皇帝封小宫女为贵妃之初，后宫无皇后，皇帝遂命小宫女打理后宫。

这可难倒了她。

她哪有什么管理后宫的经验？

平素若是没有外人，她在自己宫里是不想与宫女太监们讲究礼节。皇后去世前，后宫事务多是交由慧槿二人，皇后还有精神的时候，也会给予指点。她若是在场，一般也就是旁听的份。

被封贵妃后，她见到慧槿二人便感到难为情。这两人论资历，比她更早进后宫更早为妃，才学见识也都比她深广，能力更是在她之上，所谓管理六宫的权力，更适合交给她们。而她依旧不懂得皇帝到底为什么将她封作贵妃。那之后有一段时日，她见到慧槿二人就想躲。

好在慧槿二人没有计较这件事，平时与她交谈如常，又在隐隐之中对她有一股敬重。她想不通，不知她有什么能叫人敬重的地方，但这两人不与她交恶，在她管理六宫时还多给予帮助和建议，她很感激她们。

她初管理六宫时，接触到一堆庞大繁琐的事务，要一样一样理清楚，实在需要时间和多费脑子。她没有多少经验，感到大为吃力头痛，她说话做事间还是以前的做派，不常发火强硬。慎嫔是个急性子，常在旁看着替她着急，有一次对她说道：“你摆出你贵妃的派头来呀！”

贵妃的派头该是什么样的？她也不清楚。

慎嫔如此说，她脑子里出现了皇帝和皇后，这两人各有各威严的时候。但她实在不是擅长坐在高位，对下面发号施令之人，乍然要她强硬起来，真是难为她。慎嫔着急起来，有些地方竟果断替她拿起主意，扮起强硬的模样来。

她很感激慎嫔，也不得不学着去表现出强势的姿态。虽然慎嫔比她果敢，许多事上也能替她主意，但慎嫔到底是嫔位，许多事若是让她直接出面，她怕给慎嫔招来仇恨。她既已是贵妃，就该承担她该承担的责任，不能把慎嫔推出去做她的挡箭牌。好在慧槿二人也愿意相助，在这三人的帮助下，她做得也算不错，得到皇帝的嘉奖，这种时候，她也不忘提及这三人的帮助，劝皇帝多予她们赏赐。

只是她和人说话，就算有什么吩咐，也依然是一副好脾气的模样，慢条斯理，温柔和善。她很有耐心，有什么事，愿意花时间同人一条一条理清楚条目过程，也不大愿意动用刑罚惩罚犯错的人。

她想人都有可能犯错，哪怕是皇帝也会。阖宫上下有那么多人，又要伺候那么多的主子，人人都担心行差踏错，没有多少人会愿意出现错误，她并不想使在宫里当差的人天天提心吊胆过日子，也就尽量宽以待人，多花些时间心力以做叮嘱。

那段日子，她实在是忙急了，不只是因为后宫诸多事务使她晕头转向，她要做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她既要管理后宫，关心妃嫔，每日还要学习各种技艺。她每日都会练字，也会学习绘画。她画作中，尤以兰花最为受人赞赏，皇帝，慧妃槿妃都曾夸过，她却觉得受之有愧——她多练习画兰花，是因为兰花只需寥寥几笔就能画成，练的次数多了，也就变得能看起来。

她习字练画，也学习乐理乐器。乐器之中，她选的是琵琶，经年累月，勤练不辍。

多年下来，她也不敢说自己小有所成，只是有一次，慧妃邀她合奏，慧妃用的是笛，吹的却是一首战曲。她坐着弹奏琵琶，勉力跟上慧妃的节奏。一曲结束，她捧着琵琶，看到慧妃与槿妃投来赞赏的目光，满脸通红，兴奋之情激荡，双手更加用力地抱紧怀中的琵琶。

慧妃身子不好，从小体弱，时常容易患病，为此没少求医问药，她自己也常看医书，积累不少经验。槿妃同慧妃交好，经常关心她的身体状况，所赠慧妃之物中，也多取福寿绵长的用意。两人常相伴在一处，槿妃也从慧妃那看了不少医书，还常从太医那过问慧妃的情况。慧妃患病时，槿妃几乎次次衣不解带地照料。如此数年，二人不敢说十分精通医术，但也积累了不少经验。

她后来同慧槿二人相熟，也向慧妃借了医书看。慧妃和槿妃看她有自学之心，也没少提供帮助，教导她看医书，后来二人讨论慧妃的病情，也没避着她，她也对慧妃的身体状况有所了解，常帮槿妃为慧妃做病情相关的记录整理。

渐渐的，她的记录中不止慧妃一人的情况。

妇人有疾，讳言之。妇人常有病痛，而医者多为男子，女医实在是凤毛麟角。

皇宫中，能够正经入太医院的皆为男子。虽然后妃常请太医为自己看病，但有些症状涉及私隐，妃嫔羞于提及，不敢尽数向太医透露，便有所隐瞒。她也是在私底下，听不同的妃嫔们聊得多了，才了解到有些妇人常常忍到不得已之时，才请来医生诊治，但哪怕到了这时候，也依然隐瞒了一些隐秘病症。她听到的次数多了，有心留意，开始记录那些妇人病症。她只是记录那些病症，不敢有什么判断。所做的记录日益变成厚厚的一本书，她在那本书的封面写下它的名字——《妇人有疾》。名字是慧妃所赠。

她做记录时，有时候会对着所做的记录发呆。女子之作，流传于世向来困难。何况她已是妃嫔，她的作品想要流传到外头更是难上加难。但更令她苦笑的是，若是她没有进宫，没有成为妃子，她不见得能学到那么多东西，更不可能会有这些记录。

她不知道自己所做的这些是否能有用，是否能有什么意义。她希望能有点用罢。

因此，当皇帝立皇贵妃，皇贵妃位同副后，她大感松一口气——终于可以将那些事交出去了。

她由衷感到一股快活，以为自己能从繁忙的事务中抽身，有更多的时间学习，做她想做的事。

慎嫔常抓着她下棋，她略学过一点棋艺。不过槿妃笑话她们是“两个臭棋篓子”。她多少受到些打击，慎嫔却不在乎——这宫里会下棋且愿意同她下棋还能输给她的人，实在不多，小宫女算一个。慎嫔常抓着她一起下棋。

闲暇时光多了，她还学会了打麻将。皇帝立皇贵妃以后，经常同皇贵妃日夜相伴，不亦乐乎。她有空常同慧妃，槿妃和慎嫔一起打麻将，也是打得不亦乐乎。这三人混熟以后，规矩什么的就渐抛在一旁，乐得个逍遥自在。

这样快活的日子过了五年。

某日，她们去皇贵妃那给她请安。皇贵妃见到小宫女，很是不好意思。

她说清楚缘由，羞赧地抚摸小腹，“要辛苦贵妃一阵了。”

在座的妃嫔有了解小宫女的，皆露出忍俊不禁的神色。槿妃和慎嫔更是憋笑憋得十分辛苦。慧妃的表现还算好些，不过也是努力抿唇。

“皇，皇贵妃您……言重，太言重了……“她辛苦维持着恭敬的模样，都要哭了，真的。

皇贵妃有孕，这是她第七次怀孕。之前她有过两次小产的记录。最近一次小产后，她身体时好时坏。这次有孕，似乎又出现小产迹象，太医建议皇贵妃静养。皇帝知道后，格外焦急上心，便要皇贵妃将日常琐事都交出去。这一下便落到小宫女头上。她是贵妃，过去又有管理后宫的经验，皇贵妃新立之初，不了解六宫事务，也是她从旁协助，这一次自然又是她顶上。

关心过皇贵妃的情况，她和妃嫔们从皇贵妃宫殿中走出去，碍于还没走远，槿妃和慎嫔没敢表现出来。她们一走远，不顾小宫女那张欲哭无泪的脸，放肆地大笑，颇有幸灾乐祸的意味。

她急得要死，小声喊道：“不许笑！”

没什么作用。槿妃和慎嫔笑得前俯后仰，小宫女真要哭给她们看了，她再也忍不住，急得朝着她们啊啊啊地扑过去。

“不许笑了啊啊啊啊！！”

她们笑声更大，笑声中夹杂着小宫女欲哭无泪地大喊。

她们跑进花园里。慧妃由宫女搀扶着，也跟在她们后头。她懒洋洋抬起手，用绢帕挡在额头，替自己遮住阳光。

这三人真是……她笑着想，怎么还同不知世事的小姑娘似的。

她没有加入到那三个人中去，面上带着柔和的微笑，眼里是如水般的温柔，看着她们在花园里嬉笑玩闹。

这一日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