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贵妃 第18章 第十八章

结婚后，她第一次随丈夫进宫，拜见过皇帝，由皇帝允许，她丈夫带着她也去见了温贵妃。那天双方说话时隔着珠帘，她却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温贵妃的目光似乎穿过了珠帘，久久落在她身上。

贵妃说话很温和，和她想象不大一样。她以为身居贵妃，也管理过六宫的人，说话间应该自带威仪气势，但温贵妃并没有。她像一位很普通的长辈，没什么架子，更是很关心她。两人行礼以后，温贵妃叫他们起来，给他们赐座。她先问起她丈夫温家的情况，知道父母俱在，安了心，又说起他们的亲事，温贵妃言语里似乎带着一种欣慰，似乎很高兴看到温家和她家结亲。之后，温贵妃叮嘱她丈夫，要他好好照顾他的妻子，可别欺负她。

因是姑母，她丈夫表现得也很直率自在，开玩笑道：“臣哪里敢——她不欺负臣就不错啦！”

当着贵妃的面，她面色羞红，急着向他投去嗔怪的一眼。要是在家里，她早就急得打他了。她丈夫面上带笑，并没什么觉得需要羞耻，还当众去握了她的手。

她的脸颊更红了，看向丈夫的眼里更是多了几分柔情蜜意。

两人眉眼间都是小儿女情态。端坐在后头的贵妃似乎也露出了受到安慰般的笑意。

但之后，贵妃却说听说他还有一位妾，问起她的近况。夫妻两个都很意外，微微一愣。

他还是照实答了。贵妃没说别的，只叫他也要记得好好照顾那位妾室。后来两人回家，他不太明白贵妃为什么这么做。他分得清妻妾，妾是妾，是他的私宅事。贵妃关心他的私宅事，他没说太明白，但却又觉得贵妃管太宽的意思，毕竟从未听说做姑母的干涉侄子内宅的事。

“你傻呀，”她说，摇头晃脑地解释给他听，“那是因为贵妃娘娘知道，天底下的女子——虽也有几个特别杰出，能名垂青史的人物，”她叹一口气，叹息里带着怅然，“不过那些都只是个别例子——这天底下的女子，不管什么身份，其实大多……殊途同归。”

“贵妃娘娘呀，她是可怜……唉……”她想起了出嫁前母亲的叮咛。那一瞬间，她脑海里母亲的身影，竟和贵妃的身影重叠起来。

“她是希望你不要辜负两位女子呀。”

她的丈夫还是不明白。他自认并没有亏待他的妾室，他让她衣食无忧，难道还不够吗？不过，妻是妻，妾是妾，两者怎可相提并论？

她不免叹息。她丈夫可以说是文武双全，却在理解女子命运上差一着。他怜悯他生母的处境，可以为生母请封诰命——因为那是他的生母。而不能理解妾究竟为何悲惨。

她发现丈夫虽然也算喜欢那位妾室，不过对她缺少尊重。她便劝他多尊重些，尤其是在那位妾室给他生的孩子面前。在一个家中，他是掌握权力的人，他的态度影响孩子的态度。她劝他推己及人，想想过去在家中看到他父亲如何对他的生母，学会不至使他的孩子为生母处境感到难堪。

她的丈夫虽然在这事上理解能力欠佳。好在他还愿意听话，愿意在行动上做出些努力。那妾的日子也就不算难过。

她们家规矩少，日子过得也和谐。她公婆家里也挺和谐，另一种意义上的和谐。

温老太爷主持家里的规矩，也没什么人敢反抗。温府各房还得靠老太爷生活。

她头一回随丈夫回温府，才知道这府里的妻室，用膳都要为丈夫公公布菜。男人们坐着吃饭，女人们伺候男人吃饭，这其中不包括妾——妾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女儿倒是一样也坐着吃饭。

她去了一样要为丈夫公公布菜。她丈夫过意不去，席间对她满是愧色。她过去在家中从未做过这种事——在哪个家都没做过。她做这事的时候心里烦躁，在“烦死了老娘从小就没伺候过别人吃饭凭什么要我这么干要不老娘掀了这桌子吧”和“算了算了气坏了老太爷不值当万一被她气出病来那她可就是罪人？”这两者之间来回摇摆。

她丈夫也不想她做这事，后头回家，逢吃饭就装病，拉着妻子躲在房里用膳。他是温家孙子里最出息的那个，老太爷倒也愿意给他几分薄面。他曾经向老太爷提过，希望不让他的妻子做这事。年迈的老太爷眼皮都没提一下，说：“不论她以前什么出身，既嫁了人，便当遵守夫家的规矩做事。”

他在这方面老实，将这话带回给媳妇听。她听了，当时就在那掂量这算不算在夫家吃苦受罪，要不直接回娘家求她爹娘替她撑腰。

但她转念一想，即便她父母愿意为她做主，但这事上温老太爷挟孝道以令儿女媳妇，孝道两个字就能压死人，她父母也不能拦着温府的人向温老太爷尽孝。即便她父母插手，温老太爷给她父母面子，那也不过是免除她一人，温家其他的儿孙媳妇还得做那些事——好像也没改变什么。

她便忍下来，回一回温府忍一回，她公婆和其他的长辈以为她真就那般温顺乖巧，没想到她把温府中的情形记了十成十，人到温贵妃面前，如竹筒倒豆子般，除却有些地方为温府妯娌颜面考虑，委婉带过，但基本将温府，尤其温老太爷的行径说了个清楚。

她说温府的媳妇都要伺候老太爷老夫人，老爷夫人们布菜，这也就罢了，也不是没别家人这么干。但温老太爷不止要人布菜，还要每家媳妇每日午晚做一道菜，送到桌上。老太爷光吃还不够，还要品评每道菜做得如何，仿佛他是天下第一的厨子，要教温家的媳妇做出天下第一等的美味珍馐。

他虽年纪已大，那张舌头却很刁钻（当着贵妃的面，她没用这个词），每回用膳的菜品，他都要检视一番用的食材是否新鲜。要是他觉得谁做的菜不新鲜，又要批评一番。这还只是吃。管家和用膳两项，温家的媳妇们受够老太爷磋磨，苦不堪言。

她越往下说，老夫人和大夫人越听得心惊肉跳。贵妃曾经以前朝外戚旧事为例，告诫家里要注意节俭，勿要奢侈。可以老太爷这样样尝鲜的做派，家里光在吃上就不知有多少花销。两人怕贵妃怪罪，大夫人不希望儿媳妇往下说，提醒道：“老二媳妇！”

她吓了一跳，头一缩，吐了吐舌头。

很快，她听见贵妃开口道：

“父亲大人——好威风啊。”

她还是一贯温和的声线。

老夫人和大夫人一听，急忙就要下跪请罪。她挥挥手，令母亲和长嫂起来。她有些烦躁。以前她就说过，除却正式典礼，私底下便不必磕头。但她们依旧会动不动地就想要下跪——以表示她们对她身份的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