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去世以后的三年内,皇帝不曾有所出。皇后三年丧期以后,又过了半年,皇帝下了一道旨。
她成了贵妃。
即使手中捧着的的确是沉甸甸的圣旨,她依旧不敢相信,一阵恍惚。
她怎么就成了贵妃呢?
她成为贵妃是喜事,皇帝恩准她家人进宫谢恩庆贺,让她见见家里人。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家里人,再见到父母,隔着一道帘子,她竟有隔世之感。
再次与父母相遇,她已成贵妃,是皇帝的女人,父母和家里人见到她,必须在帘子外头给她行礼。看着一家人在外跪在地上,说着庆贺的话,她并没有感到几分快意。
皇帝封她为贵妃,给她家里人也有封赏。父亲得了一个可以世袭,给后代子孙继承的爵位,母亲也随了诰命。她的父母到京后,急忙带着儿孙们进宫,先是面圣,谢过皇帝的恩典,才去看的她。
隔着帘子,她只能听着父母讲述这些年家里发生的事。她父亲过去是地方一个小吏,月银不高,借着宗族里提供的书塾送儿子们去上学,希望他们靠着科举走仕途。他的大儿子有功名在身,不过同父亲一般在地方打转,靠着资历苦熬。次子还在参加科考,不过做了书塾的教书先生,也算能糊口,养活家里人。
剩下的儿子,未成年的没有入宫,成年的也已经都为参加科举努力,她的父母都替儿子们张罗了亲事。至于她的妹妹,除了已去世的,也都安排嫁了人。
听到有姊妹去世,她心里一紧,关心地问起来。父母回说,有两个是身体不好,一个是半夜心悸而亡,另一个也是身染疾病。这两个在去世以前都已许了人家,她父亲说起来,很是沉痛,父母都为这两个女儿没能嫁到好人家可惜。
她默不作声。
那两个去世的妹妹,是她离家前,一起生活过的。没了她们两个,剩下的妹妹,她竟一个都不识得,也不知道她们叫什么。不过她还是问起妹妹们的生活,她父母能给的回答就只是她们都嫁了人,生活都好,都好,没有别的细节。
她父亲继续说起家里的情况。他如今也算儿孙满堂。光儿子,他就有十个,七个是她母亲生的,另外三个是妾生的。这些年里,他也纳了个妾。那个妾是在他们家里做活的丫鬟,性格伶俐,手脚很勤快。她从一个丫鬟变成这家的妾,既要同从前一般做事,伺候老爷夫人,又要替老爷生儿育女,为这个家庭开枝散叶,这是很划算的。她的父亲没有说得这般直白,但她能听出来。
屋子里没有风,她却感到一阵寒意。
她父亲兴致勃勃地汇报着他这么多年的硕果,她忍不住想打断他。
父亲,我也是妾。她想这么说,可是悻悻按下了这个念头。她怕这句话会传到皇帝那头,惹出什么事,也知道即便同父亲说这句话,父亲也不会领会她的意思。他们大概只会说她是贵妃,和家里的贱妾有云泥之别——但她觉得没有区别。
于是,她只是发出一声不让旁人听见的叹息。
她父亲提到了孙子们的情况。他当然有孙女,还有女儿生的后代一大堆,不过这些他都略略带过,甚至干脆不提。他只提了大儿子的儿子,他说大儿子的次子在军中效力——他是妾所生——他在军队里,很能干,升职也很快。他说着说着,她听出了父亲的弦外之音。
他生了那么多的孩子,哦,这话像是他自己生似的。他确实是那副口气,俨然那些孩子,主要是儿子,都是他一身精血所生。这话好像也不算错,孩子是一半一半的。可她父亲的口气,像那些孩子全是他肚子里头跳出来的。他生了那么多孩子,哦,主要是儿子,也养了他们这么多年,除了是人伦天性,自然也是想看到一些回报的。
不过他重点指望的是儿子,未想到一个女儿也会带来机遇。
他说如今全族都在说她争气,谁能想到当初看不出有多机灵的女孩儿还能当上贵妃。哎,不过她父亲选择只说一半,只说老家人都恭贺娘娘当上贵妃,至于老家亲戚的那些讨论,哎,天高皇帝远,娘娘坐深宫,不必让那些闲言碎语传到娘娘耳朵里。
她父亲话里话外,九曲十八弯,吹捧她,说着他所能想到的肉麻话,他在长官那也说过奉承话,希望他的长官能提携提携他,都没什么效果。可如今,老天眷顾,让他有这么个好女儿。她父亲说到后头,意思很明显了。
他还不敢在皇帝面前说他的用心。他在皇帝面前战战兢兢的,但到了女儿面前,虽说女儿是贵妃,他该行臣下之礼,心里头还是拿她当女儿的。
既是这家人,希望女儿能为家里出出力,也是人之常情吧?
如今虽然他有爵位在身,爵位是好的,爵位很好很好,可世代传于子孙。可家里也不能只靠着一个爵位,古往今来,每个朝代受过封赏的不少,但是历史中许多勋爵都如化作烟雾一般,谁也不知道他们的后代去了哪里。
若是家里只有爵位,后代坐吃山空,那么一个家族也会很快败落。
说来说去,就是希望她能在皇帝面前说说话,让她父兄甚至侄儿都能得到皇帝提携。毕竟现在,她可是他们家能够拥有的最了不得的关系——她可是能在皇帝面前说上话的。
珠帘静静落下,隔开了小宫女和她的家人,他们都看不见彼此的容貌。她父亲越说越兴奋,虽然极力压抑着,但是他能看到他计划的前景——光明,光辉,诱人。
她没有说话,静静地听,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表情,不过不管什么表情,他们也是看不到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