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琰拿过乾坤袋,还一并将自己乾坤袋中所有的药材尽数掏了出来,末了还取出纸笔,往尹莘面前礼貌般克制地一递。
视线中猝然撞进一张宣纸,尹莘抬头,“啊?”
“你先开方子,我恰巧也懂一点药理,我一会儿会帮殊一调息,到时候药能喂进去多少就喂多少。”祁琰又自己乾坤袋里摸出一瓶灵药,塞子一拔几乎没怎么停顿,就开始往谭殊一手腕的伤口上涂抹,动作自然得仿佛这本就是她应该做的事一样。
柯然看到这一幕,手上敛药材的动作都不自觉得一顿,他幅度极小地踢了踢坐在桌子旁边研究药方的尹莘,轻声诉说着一件震惊的事情,“你觉不觉得,她们好像很熟的样子?而且那瓶药……”
如果柯然没看错的话,祁琰手里的那一玉质小瓶,是先今修仙界最为上乘的祛疤生肌止血愈合且附带美容养颜效果的灵药,单这一小瓶就足足要六千灵石,其实这般药效的好东西,一次难怕只要沾一点,效果就极为显著,而就在刚才多少女子求都求不来的东西,一下子被祁琰在谭殊一的手腕上用去了小半瓶……
祁琰像是没感觉到柯然的蛐蛐声,目光里始终只有谭殊一一个人。
她的目光又落在了谭殊一的脖颈处,白皙又脆弱的喉咙处,布满了淤紫色勒痕。
太脆弱了,她不敢想象,如果当时的力道再重一些,这个曾驻足于她生命中的人是不是就会如倏忽一现的花一样,永远地逝去了……
窗外的暖阳透过纸糊的窗纸,细碎浅薄地洒在了房内,就连祁琰那双深紫色的瞳孔都隐约镀上了一层莹莹的光泽,她的眼中似乎流转着诸多情绪,但这么许多感觉叠加在了一起,就好似万千难以斩断的细流,最后尽数汇于一处时却显得那么酸涩而不舍。
祁琰的沾着灵药的指尖抚在了谭殊一的脖颈处,细微而轻小的脉搏在她的指尖跳动,她像是在对待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一样,轻柔而不忍离去。
尹莘的话极轻地传到柯然的耳中。
似在惋惜,又像是欣慰般的期待。
“因为她们是许多年都没能得缘相见的故友。”
尹莘拍了拍柯然的肩膀,似乎在鼓励他,然后他将窗户微微打开一缝,转身拿出煎药的小砂锅开始煎药。
祁琰忽然转头,“你们两个拿着东西去隔壁两个屋煎药。”
柯然:“那你呢?”
“我留在这儿照顾殊一。”
“我还有个疑问。”
“说。”
“为什么你只要了三间房?”
“总得有个人看着谭殊一,你也知道她现在的情况不好。”
“……“
柯然望着桌上那瓶价格极为昂贵的灵药,默默闭上了嘴,惺惺地跟着尹莘离开了。
黄昏时分,祁琰找了一次尹莘,她胳膊上的抓伤已经被她用绷带包扎了一遍,她直接敲开隔壁的房门,语气有些蛮不讲理和急躁,“她喝了你的药都快过了六个时辰了,怎么还不见醒?”
柯然呆在一边大气不敢出一个。
尹莘回道:“你急也没用啊,谭殊一她不醒,如果骤然将她摇醒万一留下什么后遗症怎么办!”
“你上次把她从阎王那边拉了回来,就不能再拉一会吗?”
“我那次花了近半个月,她才醒过来。”
“……”
……
仿佛坠入一片冰天雪地中……
目之所及白雪皑皑,一道墨蓝色身影倒在了茫茫雪地中,好似一朵深蓝鸢尾,孤寂而冷艳……
一道清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殊一……
“殊一?醒醒,你不能在这么睡着,快起来。”
头痛欲裂般的虚脱感传遍全身。
谭殊一撑起身体,手肘抵了一下额头,一抹牵扯撕裂的痛感从右手腕处传来,她微微垂眸,目光不疾不徐地落下那处割伤,眉头几不可见的一蹙。
这道腕伤她是什么时候割的,为什么没有一点印象……
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牵绊感从何而来,为什么她想不起来了……
谭殊一回眸望向声音来源,一位身穿藏青色衣袍的少女正微笑着看向她,这一眼让谭殊一怔愣了好一会,而后她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一把握住她的手想把人带离出这一片冰天雪地,唇瓣轻启,“你……你还在,原来你还在,你放心这次我一定会把你带出去的……”
“殊一,”那少女轻唤了一声,“你那么聪明肯定知道了。”
“……”
“回去吧。”谭殊一仍不放手,少女轻声劝着,在一片寂寥无人之地,她的声音不知为何显得有些空灵,悠悠转转,像琴弦弹拨般余音绕梁……
“你不该出现在这里,外面好像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你呢,你这么耗在这,”那少女没有生气,似乎在轻叹,“我还是难得见你有这么固执的时候。”
平地忽起一阵大风,身旁碎雪被吹得四处纷飞,少女的身形变得模糊不清,衣角在风中凌乱。
“你都坚持这么久了,不该在这里放弃……”
“回去吧,离开这里……”
谭殊一眼中视线骤然一黑,而后似乎少女似乎推了她一把,那力道似轻又沉重,像琴弦迸发出的一道空灵而又被人迅速止弦的飞逝铮鸣,沉闷地敲击在人的心间……
是日,定昏。
躺在床上躺着的安详昏迷已久的人,意识缓慢恢复,悠悠转醒,她眼眸半睁,蔚蓝色眼眸恍如一簇悄然而至的凄美花蕊,窗外的浅淡月色徐徐透进房内,总会给人以一种安逸的错觉……
出乎意料的是,这次嘴里的苦味似乎没有那么浓重了。
“醒了?”
床边传来祁琰的声音。
几乎是谭殊一醒的那一刻,祁琰就察觉到了。
屋内的药壶一直被人用余火温着,忽明忽灭的余碳在壶底微微发出一点碎裂开的火丝,祁琰将药从土灰色的壶里倒出,盛着药汁的瓷碗被她放在床边。
谭殊一以为她会将药递给她,但她没有。
祁琰顺势坐在床边,微微俯身,说:“既然你醒了,那我们就来算算旧账?”
谭殊一的嘴唇轻启,声音又轻又细微,“你觉得我现在这个样子,你能从我身上算到什么账吗?”
祁琰说:“我觉得合适。”
或许是因为太过虚脱无力,谭殊一没有反驳她的话。
祁琰的眼中似乎千丝百转,她定定地看着面前的人,独自算起了旧账,道:“清宜九十五年八月初五,我在那片林子间等你,等得我心都快凉了,可你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栖灵山素来以‘抱竹’为训,可你却成了第一个食言的人……”
“我不相信你是这样的人,而那夜过后你便再无音讯……”
“后来,我去了栖灵山,他们都说你已经在那晚死了,我当时去了栖灵山藏书阁,想着或许能从你的记录和一些阵法手记中找出一点哪怕半点蛛丝马迹也好,可是都没有,所有曾于你有关的东西,只有一句用毛笔写下的话……”
祁琰倾身靠近,语气中有一丝似有若无的请求:“那晚……到底怎么了?”
谭殊一别开眼,说:“那晚死的是我的分身,那晚是我的疏忽,让仇家寻上了我,魂魄上的创伤就是在那时落下的,对不起。”
这是谭殊一第一次对着说“对不起”。
祁琰的声音似乎在压抑着某种情绪,“一道分身都比你现在重,可见你有多不在乎自己。”
祁琰揽着谭殊一的手微微发抖,太轻了,她想,一天前她将谭殊一抱回来的时候就想着,太轻了,仿佛一阵风就能把谭殊一给吹散了……
祁琰轻颤着:“以前我家里人总说着让我避谶,现在向来,‘云遮月‘真的不是一个好兆头……”
祁琰将谭殊一抱起靠在怀里,然后端起药,哄道:“喝一口药好吗?嗯?”
谭殊一的反应似乎还停留在祁琰方才的旧账上,睡醒时,她总会这样反应有些迟钝又会懒得回话。
祁琰想是习惯了谭殊一的这般样子,舀起一勺药汤递到谭殊一嘴边,药汤已经放得有些微凉,清涩而甘苦的味道一点点渗进谭殊一的嘴里。
谭殊一的眉头以一种极缓的速度皱起,味觉在本能得排斥这种味道,悄无声息地将药汤含在嘴里。
然后,谭殊一感到祁琰的额头缓缓抵在了她的额间,屋里没有点灯或是贴照明符,月色朦胧,祁琰的目光静静落在她唇上,谭殊一默默地将头侧了侧。
温热的指尖轻柔地将她的脑袋扳回来了点。
祁琰道:“你那么聪明,肯定猜到了我那晚为什么让你去林子里见我,对吗?”
她的语气很肯定,肯定到这仿佛不是疑问句,而是对某种事实的确认。
谭殊一眼眸宁和而有些闪避地望着祁琰,口中含着药不回话。
这样子大致就是知道了。
房内宁静一片……
下一刻,祁琰的唇角轻轻靠近谭殊一的唇瓣,她轻轻吻啄着眼前的唇瓣,温热与温凉的气息在缓缓交织,清甜而苦涩的味道似乎在不断交融而后彼此纠缠在一处。
似露珠惹细蕊,鼻尖相触间,丝丝缕缕的温热鼻息不疾不徐地吹拂在谭殊一微凉的脸颊处,轻到仿佛只是窗外钻入的细微春风,温柔又细腻,让人止不住地想沦陷下去。
唇瓣稍稍分开,祁琰抱着谭殊一的腰,她的额头与谭殊一的额头相抵,她的目光垂落在谭殊一的嘴边,微微启唇,“你没有否认,也没有反抗,那就是默许了。”
“把药咽下去,嗯?”
谭殊一微微吐息:“……”
唇瓣错开一点,祁琰的手指轻抚着谭殊一的后劲,脖间勒痕在药膏的涂抹下已经渐渐恢复到了原来的模样,白皙而美好脆弱,极易催折,墨色发丝失去了发带的支撑,散落在肩上耳旁,或许是因为虚弱,谭殊一的神情显得有些清冷而柔和……
祁琰说:“我在里面加了草药,好像不是那么苦了,你不是已经尝到了吗?不要吐出来好吗?”
谭殊一也说不清当时的想法,只微微将那一口药汁咽了下去,祁琰的唇再次覆在了她的唇间,几乎是谭殊一刚巧将药汤吞下去的那一刹那,祁琰就端起另一只瓷碗,抿嘴含了一口。
她的唇瓣毫无预兆般地落在了谭殊一泛着微苦的唇间,祁琰的舌尖轻轻地撬开谭殊一紧抿的嘴唇,这亲吻绵延而悠长,清凉甘甜的汤汁就好像绵绵细雨通过祁琰的轻吻度进了谭殊一的口中……
谭殊一咽得极为缓慢,祁琰也不催她,由着她的速度将汤汁流淌进谭殊一的嘴中。
细微的水声在暗夜中,笼着朦胧迷离的月色,不断在房内响起。
清甜又甘苦的气息相互交杂,缓慢地弥漫在彼此的鼻息间……
谭殊一神情微微一怔。
居然是……不苦……
谭殊一的轻微怔愣的表情,清晰地映照在祁琰的眼中,她用手指轻轻拭去谭殊一嘴边的水痕,打趣道:“能撬开你的嘴,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啊。”
谭殊一的声音带着点轻微的沙哑,“那你怎么不自己也尝尝熬出来的这碗药?”
“怎么?想让我陪你一起同甘共苦?”
“……”
祁琰将谭殊一往怀里笼了笼,准备把被子往她身上盖紧一些,谭殊一有些抗拒地将胳膊往被褥外一压,然后谭殊一的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热……”
祁琰见谭殊一冷着个脸,又点了点旁边的药碗,“谁说我没尝过的?我在你醒之前就替你喝了一口了,这里面的蜂蜜都是我放的,不然我是怎么知道这劳什子玩意儿不是很苦的?嗯?”
谭殊一默默将目光落在祁琰眼眸上,似乎在辨别她的话的真实性:“……”
祁琰故意没看她的目光,表情是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她问:“还是说,”祁琰的身体几乎快要压在谭殊一身上,蓝紫色布料覆盖在一处,她们彼此间只隔着不到两指的距离,她说:“还是你想让我用嘴来给你喂药?嗯?”
谭殊一:“没有,你想多了。”
“那看来是了。”祁琰笑了,若有所思道:“但那样药效可能会削弱啊……”
谭殊一不经意地撇开话题,“什么时辰了?”
“还早着呢,把药喝了再睡?”
谭殊一望了望窗外漆黑的月色,一语戳破道:“你是不是贴了隔音符?”
“不然?”
“药我自己会喝。”
“万一你把药吐了怎么办,好歹我熬了蛮久的。”
“……”
“把嘴张开……”
祁琰的手指轻掐着谭殊一的下巴,瓷白色勺子微微撬开她唇齿,发出轻细的碰撞声,药汤滚落进谭殊一的嘴中。
片刻后,祁琰的身影渐渐盖着谭殊一,暮色暗沉,四下无声寂寥一片,月影斑驳,微风轻拂,疏影轻斜,唯有细水断断续续地流淌在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