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枝共栖 第5章 我没有家了

病房内，监护仪在床头亮着灯，发出单薄又规律的滴滴声，季怀明身上插着管子，毫无生气的躺在那儿，眼里没有焦点，只一味地盯着天花板上的灯。

季跃然是特意趁杨茗岚不在才来的。

推开房门，一股消毒水味儿扑鼻而来，季怀明转过头看到季跃然，正准备起身。

“别动，我就是来看看你还好好活着呢吧！”

季跃然放下手中的甜点，坐在床边的凳子上。

“小然，你来了！”

妈，上次又去找你了吧！还，还连累了你朋友，对不起啊！”

季怀明喘了喘，没什么力气地说道。

一旁抱臂的季跃然盯着季怀明，“找了，还打了他一巴掌，摔坏了他的东西。”

他语气太过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季怀明抿了抿干裂的嘴唇，转头闭上双眼，一道泪痕划过颧骨，滴进了耳朵里。

他声音有些颤抖，“小然，哥，对不起你，从小到大，你受苦了。一直以来，把我治好是爸妈的执念，可这个执念却毁掉了你的人生，而我是最大的恶人。我知道，我时间不多了，在这里躺着的每一分每一秒，我的骨头都在发痛，就好像有电钻在我的骨头上凿孔......我现在躺在这里和死了也没什么区别了，只是我......”

“够了，别说了。”

季跃然闭了闭眼，皱皱眉，打断了他。

“我是恨季远洋，恨杨茗岚，我恨他们，我也是他们的孩子，我也流着季家的血，凭什么不把我当人看，凭什么我就是个备用件，想用就用，不用就丢掉。这22年里，我从来没享受过他们的疼爱，哪怕有一丁点儿，我也不至于现在这样。

还有，你不用给我道歉，当年给你捐骨髓是我自愿的，因为我觉得你是我哥，我觉得我能救活你，他们也能回头看看我，可事实证明我就是个蠢货。

三个月前，杨茗岚给我约了一个手术，给你进行骨髓移植，我甚至还提前去抽血检查了，可医生说你属于骨髓微环境完全破坏，已经无法再植活了，她就认为我不想救你，认为我在找借口，就在医院打我骂我，后来我跑了，她和季远洋又去找我朋友的麻烦。从那一刻起，我就决定，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们。

还有，你不用对我有愧疚感，因为伤害我的是季远洋和杨茗岚，我不会因为报复这些年的委屈而伤害你。我要说的就这么多，你好好养着，一旦有转机我会来的。”

一气说完，季跃然站起来转身离开，只留下季怀明躺在床上无声的流泪。

从医院出来，季跃然在公园坐了好久好久。他想起小时候被杨茗岚逼着吃猪肝吃红枣，就为了补气血，提前给季怀明捐赠做准备；想起第一次学骑自行车摔破膝盖留下的疤；想起从来没有父母到场的家长会......

前22年，季跃然从来没感受过家的氛围，他也不知道一个正常的家该是什么样子。可现在，他想有个家，一个属于自己的、有家的氛围的家，他才22岁，还有好多好多年要过的......

在公园坐了两个小时，到槐味小时店门口已经是下午四点多，前台只有荷舟在。

“季老板，你怎么过来了，来找云槐哥吧！可他上午就走了，不在店里。”

荷舟边招呼客人边说。

“不在？他有跟你说去哪里了吗？”

荷舟摇摇头。

季跃然立马掏出手机给云槐打电话，可一连几个都无人接听，他又用荷舟的手机打去几个，全部都是无人接听。

季跃然有些慌张，他突然后悔上午去医院了，明明昨天还约好了今天一起去守宁雅居送货。

季跃然突然想到什么似的，问荷舟，“他走的时候有没有带行李，或者说有没有很着急？”

荷舟想了想，“有，云槐哥带了个行李箱，走的时候在打电话，我隐约听见好像在说什么什么摔伤，还说去柘泉镇卫生所。”

“那是哪儿？”

“我们镇上的一个卫生院。”

季跃然心里有些不安，他立刻给臣为一打去电话，说要借他的车一用。

十分钟后，臣为一的车停在了槐味小时门口，他看季跃然惊慌不安的神情，拒绝了他独自开车的要求。

荷舟也跟去了，就这样，三人开车回了云槐的老家，槐峪村。

……

云槐接到大爷的电话后，连家也没回就直奔了卫生院。

“您好！麻烦问一下刘素琴在哪个房间，摔伤，上午刚送来的。”

云槐着急的问前台护士。

“二楼右拐第一个。”

推开门，看到刘素琴躺在病床上，右腿被牵引绳固定抬高。

云槐又心疼又生气，上前一把握住她的手。

“奶奶，你……”，看着奶奶被固定的腿、树枝刮破的脸，那些责怪的话云槐再也说不出口，只是浑身不停地抖着，眼泪止不住往下流，一滴一滴，落在奶奶的手背上。

“然然，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跟你大爷说了，不要告诉你，不要告诉你，这老孙头”。刘素琴忍痛说着，伸出另一只手给云槐擦着眼泪。

可泪越擦越多。

“然然，奶奶没事儿，吓坏了吧！”

查房的医生看见云槐后走了进来，开口说：“刘素琴，上午刚送来的，我们给她拍了X光片，右腿骨折错位、肿胀严重。摔伤的腿做了牵引固定，暂时进行了消肿，但老人年龄太大，我们镇上水平有限，建议你尽快带老人去市医院仔细检查。”

看着奶奶疼得发抖的嘴唇，云槐心里一团糟，手心全是汗。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立刻拨打了急救电话，报了地址。

云槐从来没有这么无措过，自从妈妈走后，他很少哭，因为他知道，哭解决不了问题，自己一哭奶奶心里也不好受，他不想让她担心。可就在刚刚，看到奶奶躺在病床上，那么瘦小的一具身体疼的发抖，云槐突然慌了，他比谁都害怕奶奶出事儿，他不敢想，如果自己晚来一会儿，奶奶一个人躺在床上......

他已经失去过一次了，如果奶奶真的出现什么意外，他就真的没有家了。

云槐坐在病床旁，一动不动看着奶奶，直到门口响起一声，

“云槐哥”

荷舟急匆匆走了进来，径直站到云槐身旁。

云槐定了定，微愣了一下，而后反应过来站起身，清了清嗓：“小舟，你，你怎么来了？”

荷舟看到了躺在病床上的刘素琴，再看看云槐通红的双眼，他抱住云槐的胳膊，“哥，你，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奶奶的腿......”

云槐拍拍他，“别担心，我叫救护车了，很快就到。对了，你怎么会来？”

荷舟指了指窗户外面，说：“季老板上午去找你来着，可你不在，他给你打电话你也没接，就问了你老家的地址，是臣老板开车带我们来的。”

云槐一怔，朝窗户外面望去。

季跃然来了？他为什么要来？

“小舟，我们出去说吧。”

刚出病房门就碰上了季跃然和臣为一，云槐抬头，哭红的眼睛与季跃然四目相对，他下意识别过脸，轻声长叹一口气，而后又挂起和在槐味小时招呼客人一样的微笑，“臣老板，你们怎么来了？”

通红的双眼、强撑的微笑，一同相处的这几个月里，季跃然从未见过云槐这般模样，今天一见，心里突然疼得发紧。

“不好意思云老板，我们来的有些冒昧。只是小然给你打了好几通电话，你一直没接，他有些担心，所以......那，既然见到了，你和小然先聊，我车还停在外面，就麻烦荷先生带我去找一下停车位，”臣为一说着，便拉着荷舟往外走。

一时间，门口只剩下二人。

季跃然想要安慰的手抬起又放下，只是满脸担心看着云槐，“云槐，需要我做些什么？”他问的认真。

“我叫了救护车，应该马上就到。”

“好，那我陪你一起”

救护车很快就到了，云槐刚坐进去季跃然就上来了，他先一步说：“多一份照应，”云槐也没再拦他。

到医院后，刘素琴被送进了急诊大厅，医生拆开了简单固定的绷带，右腿已经肿胀，摸起来发凉，只是稍微一碰，刘素琴就痛的哆嗦。

护士推她去做了CT，二十分钟后云槐被叫去了主治室。

“片子我看过了，股骨粗隆间骨折。现在有两个方案，要么保守治疗，但是老人大概率会卧床并发症，而且过程很痛苦；要么尽快手术，鉴于老人年纪大了，手术有很大风险，大概率会引发脂肪栓塞，一旦发生抢救率不高。你们商量一下，好尽快给我答复。”

云槐交握的双手紧紧绞着，掌心被掐出印子，他就坐在那儿，像被钉住了一样。

什么并发症、什么抢救，还有，商量，找谁商量？云槐出生前爷爷就不在了，妈妈又因病去世，云成安，那个混蛋现在不知道在哪儿热炕头......

云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复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出门的，只是踉跄着扶着墙。季跃然看到他出来后，立马起身，上前一步扶住他的胳膊。

“云槐，还好吗？来，你先坐下，我们慢慢说。”

云槐顺势坐下，呆了几秒，用手拍拍脸，轻声开口，“医生说，要么保守治疗，要么手术，可是都有风险，抢救率不高。”

我现在脑子很乱很乱，我...我不敢拿主意，可是奶奶的腿等不起。”云槐说话的声音愈发抖。

一时间，空气沉的压的云槐喘不过气......

“手术吧！保守治疗太痛苦，我不想奶奶那么疼，”云槐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站起来朝病房走去。

于是，手术定在了第二天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