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星转回了普通病房。到周一,几项复查结果都不错,人也已经能在病区里慢慢活动,顺利的话第二天就可以出院。
韩聿这几天没去球馆。原本约在周日晚上的课临时撞上一台急诊,她提前给连江发消息取消,偏偏这周球馆晚间能用来补课的时段都已经排满,两个人便把补课挪到了下个周日。
算起来其实也没几天。
韩聿照常上班,查房、手术、下医嘱,中间有空的时候回几条消息。连江也没因为那节取消的课再找她,只在改时间的时候回了句“下周日可以”,之后聊天便停在那里。
许澄这几天同样没有消息。
韩聿是有一次点开微信时偶然注意到的。那个名字已经从最上面慢慢沉了下去,她看了一眼,没有点开,很快便去回科里的消息。以前这种安静多少会让她意识到一点分别正在发生,现在却已经不太需要专门去想了。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她去看了一趟晓星。
小姑娘正坐在床上翻一本新漫画,精神已经恢复了大半,见韩聿进来,还很自觉地把刚吃完东西的包装袋往床头柜里藏了藏。
韩聿看见了,也没拆穿,先问了几句今天的情况,又低头看了看伤口。晓星回答得很配合,等她站直,才把手里的漫画举起来给她看。
“连教练下午给我带的。”
韩聿的目光在书封上停了一下。“她来过?”
“来了呀。”晓星翻回刚才那一页,“陪我待了一个多小时,刚走没多久。”
韩聿原本已经准备去看床尾的记录,听到“刚走”两个字,动作却慢了一点。
“什么时候走的?”
晓星想了想:“十几分钟前吧。”
她说完又低头继续看漫画,过了一会儿像是忽然想到什么,随口问:“她没去找你吗?”
韩聿顿了一下,才说:“没有。”
她没有在病房里多停,把该问的问完,又和晓星妈妈交代了两句,便拿着病历出去了。
走廊里人不多。韩聿往前走了一段,远处电梯门开了又合,她的视线也跟着停了一下。明知道连江早就已经走了,还是很没必要地想了一下,如果自己早来十五分钟,大概正好能碰见。
那点遗憾很轻,轻到她甚至说不上是失望。只是听见晓星说“刚走没多久”的时候,心里确实空了一下。
她最近已经习惯了见连江。球馆里见,吃饭时见,偶尔又因为晓星的事在医院见。连江出现得太自然,以至于韩聿之前没认真想过,自己是不是也在等那些见面。
现在刚好错过一次,她才察觉出来。
她是有一点想见她的。
韩聿回到办公室,先把手边的事情处理完。住院医拿着一张检查单进来问她意见,她看完签了字;护士又打电话确认第二天一个病人的术前医嘱。等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窗外已经暗了。
手机就在右手边。
韩聿拿起来看了一眼时间,六点二十。
周日的球课还在,她当然可以等到周日。甚至如果真的想提前见面,明天下班以后去一趟球馆也没什么难的,连江工作的地方她知道,课表也不是秘密。
可她盯着手机看了一会儿,忽然不太想把这一次见面放进一节球课里。
如果只是想打球,等到周日就够了。
可她现在想见的,好像不是球场上的连教练。
这个念头让她安静了一会儿。
韩聿向来不喜欢把自己的情绪放得太大。想念也好,失落也好,在她这里通常都要先经过一道筛选,确认是不是值得认真对待,再决定需不需要表现出来。很多时候等她想清楚,那点情绪也就自己淡了。
她点开连江的头像,发了一条消息。
晚上有空吗?想一起吃个饭,七点半方便吗?
发完以后,她把手机放回桌面,没有再去看。几分钟后屏幕亮起来,连江问她:
有空。你今天怎么突然有时间了?
韩聿看着那句话,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今天可以准时走。七点半见。
她把餐厅地址一起发过去。
选地方的时候没费什么力气。韩聿在附近看了几家,最后订了一家海鲜餐厅,位置离两个人都不算远。
连江小时候练球,家里为了让她补身体长个子,很长一段时间逼着她吃牛肉,后来反而吃伤了,长大以后基本碰不了红肉。要挑和连江一起吃饭的地方,韩聿下意识还是会避开红肉为主的餐厅。有些习惯记住以后,本来就不会轻易忘。
离开医院前,韩聿回更衣室换掉了白天的衣服。她今天没特意打扮,只穿了件剪裁很干净的浅色衬衫,长发低低束在脑后,无边框眼镜压着眉眼,整个人仍旧是那种很清淡利落的样子。临出门前她对着镜子把有些散下来的头发重新理了一下,动作做到一半,自己先停了停。
也只是一瞬。
她很快拿上包出门了。
连江到的时候,韩聿已经坐下。
推门进来的女人今天穿了件浅灰色卫衣,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颈侧,左耳那枚很小的银环还戴着。她肩上带着一点夜里的凉气,抬眼看见韩聿的时候,眉眼先松下来,脚步也不自觉快了些。
韩聿看了她一眼。
很好看。
这个念头来得太自然,她也没打算往深处追究,只等连江坐下,才把菜单推过去。
“等很久了吗?”
“没有,我也刚到。”
连江低头翻了几页菜单,点了两道菜,又问她有没有特别想吃的。韩聿说都可以,连江便又添了一份虾。
“你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她把菜单递给服务员以后说。
韩聿抬眼:“有吗?”
“有一点。”
韩聿笑了笑,没有否认。
其实她自己也说不清是不是心情好。只是连江真的坐到对面以后,她整个人都比刚才松快了一些。
两个人没有刻意谈什么。
连江说起球馆最近有个学生练发球时总把球打到隔壁场,已经被隔壁教练赶回来三次;韩聿听着笑了一会儿,又问晓星今天是不是已经在盘算什么时候回去上课。
“下午第一句话就是问我,她这个月的课还能不能补。”
“想得挺远。”
“我说你得先出院再说。”
韩聿笑:“这句话你倒是比我说得管用。”
“那当然,我是教练。”
连江说这句话的时候神情很自然。韩聿看着她,忽然觉得现在的连江很适合坐在自己对面。
只是一起吃饭很舒服。
连江有自己的事情可以讲,也会听她说医院里那些不涉及病人的琐碎小事。她不会像六年前一样,韩聿说什么都认真得像在听一堂课,也不会每句话说完以后都先去看韩聿是不是认同。有时候甚至会反驳,可那种不同意见落下来很自然,不会让人觉得冒犯。
韩聿说着说着,才发现自己今晚说得比平时多。她讲了一件科里今天闹出来的小乌龙,说到一半自己先笑了。连江也笑,靠在椅背上看她,眼睛一直弯着。
韩聿忽然停了一下。
她有一瞬间觉得,这样好像也很好。
没有谁在失恋,没有谁需要被安慰,也没有那些六年前没说完的话,只是她们两个人坐在这里,吃一顿很普通的晚饭。
这顿饭快吃完的时候,连江才像是终于想起来似的问:“所以你今天为什么突然约我?”
韩聿拿纸巾擦了擦手。“下午去看晓星,听她说你来过。”
连江“嗯”了一声,没有接话,只等着她继续。
韩聿和她对视了一会儿,知道这句话还不算回答完。她低头喝了口水,又把杯子放回桌面。
“本来以为会碰见你。”
连江看了她一会儿:“结果没碰到。”
“嗯。”
“所以晚上就找我了?”
韩聿轻轻呼出一口气,唇角却有一点笑。“所以晚上就找你了。”
连江没有立刻接话。
那一瞬间,她脸上的神情很轻,轻得韩聿几乎分辨不出是什么,只看到她垂了一下眼,再抬起来的时候,笑意比刚才深了一点。
韩聿忽然觉得自己说对了。
那种感觉有些陌生。她并不是第一次对一个人表达好感,更不是没有谈过恋爱,可过去很多时候,她更习惯别人先把情绪放到她面前,她再决定接多少。
现在却是她自己说了一句并不算多么热烈的话,然后等着看连江会不会高兴。
而她确实很在意那个答案。
饭后两个人一起往停车的方向走。夜风比刚才更凉了一点,连江把袖口往下拉了拉。走过一个路口以后,她忽然问:“那你今天算是在约我吗?”
韩聿转过脸。
连江问得很平常,甚至带着一点笑,可韩聿还是听出了那里面的认真。
她其实有很多办法把这句话带过去。吃顿饭而已,刚好有空,或者干脆把问题重新丢回给连江,让她自己猜。以前的韩聿大概真的会这么做。她向来觉得行动已经足够说明很多东西,再特意把心思说出来,多少有些重复。
可今天不一样。晚上是她自己发的消息,餐厅也是她自己订的。到了这里,再故意把它说轻,反而没有什么意思。
“算。”她看着前面的路,唇角有一点笑意,“我今天是在约你。”
连江侧过脸看她,笑意慢慢深了一点:“那我就当真了。”
韩聿没有再解释。她只是也笑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夜风从街口吹过来,连江抬手把被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那枚很小的银环在路灯下晃了一下。
韩聿看见了,心情忽然很好。
她忽然发现,有些话说出来以后,并不会让自己失去什么。
至少眼前这个人听见以后笑了,而她挺喜欢看连江笑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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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那我就当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