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鸦栖复惊 第4章 第四章

沈鸦就这么盯着叶复惊看了会儿。

几秒种后，双方都忍不住笑了声。就是这短促的笑声让他们之间的氛围轻松了下来。

叶复惊笑起来好看，右脸有一个浅浅的梨涡，整个人就显得格外乖巧。

沈鸦看到他搭在洗手台上的手指，也将自己的手掌挨着放过去，右胯靠了上去，突发奇想问他：“方媛怎么和你说我？”

她倒是不好奇方媛对她的评价，总归不可能太好，但她挺好奇叶复惊的反应。

只瞧他收回手，双手抱臂：“说你招人。”

话是实话，沈鸦听后笑笑：“还真记仇啊。”

另一边，见沈鸦迟迟不回，男人和人打了声招呼便出了包间来找她。

他酒喝的少，只在刚刚坐下的时候被人劝着喝了几口，所以很快就找到摸到了洗手间。

这里的声音比在包间要小一些，离洗手间还有几步路的时候他隐隐听到了有人说话。

拐进去一看，当场便愣住，他斟酌着以自己的这个身份要怎么开口：“你们这是？”

沈鸦看到突然出现的男人，慢条斯理的把自己的手从叶复惊肩膀上拿开：“**啊。”

五分钟前。

彼时，沈鸦正打算离开，男厕所里走出来一个留着二八贴头侧分的男人，个子不是太高，看起来也只比穿了高跟鞋的沈鸦多出那么三四厘米，他眼神迷离，显然也是喝了不少酒，出来时他并没有注意叶复惊和沈鸦两个人，不过因为叶复惊挡到他洗手便说了句：“麻烦让一下。”

叶复惊便向旁边挪了一步，打算离开。

他一动刚好把方才被他挡住的沈鸦露了出来。

贴头侧分的男人刚打开水龙头的动作蓦然一顿，然后抬头看过来：“沈鸦？”

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不确定，眼前的沈鸦和他记忆中那个沈鸦判若两人。

沈鸦瞧了男人几秒，终于认了出来这是谁，她神色有一秒钟的不自然，但很快又恢复如初：“范柯啊，好久不见。”

范柯视线在沈鸦和叶复惊身上来回穿梭了几个来回，然后问：“你们这是？”

沈鸦：“你看不出来？”

范柯的视线便再度在他们两个脸上滑来滑去。

范柯是沈鸦高中同学。

在那个少年少女春情浮动，躁动不安的时代，沈鸦像是一颗不会发芽的种子。

她就像是天生没有开这一窍，老实，木讷，空有一张还不错的皮囊。仿佛是被输入学习这一单一指令的机器人，所有指令之外的事情不会去做，也搞不明白。

所以一开始范柯那些隐晦不发的目光和小心翼翼的试探都并没有真正的引起沈鸦的注意。

若是细究，沈鸦对上范柯总是有那么一些心虚，或者说她那点为数不多的愧疚之心全用在范柯身上了。

沈鸦记性实在太差，已经不记得具体是什么时候了，模糊觉得应该是高二那年的秋冬交替之际。

当时为了让她可以更安心的上学，李兰君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陪读。

晚上十点多，家里抽水马桶出了问题，沈鸦下楼去公共厕所。

沈鸦家后有一排平房，公厕就这在排平房的最深处。

她开着手机的手电筒过去，听到隔壁厕所有男人咳嗽吐痰的声音，刚刚走出来没多久便感觉到身后有东西贴身跟着，淡淡的酒气萦绕在她的鼻腔，她汗毛倒立，本能的意识到了危险的来临，步伐便加快了起来。

但电光火石间，她还没有走出多久，就被人扯住了手腕。

那个喝醉的男人很高很壮，他力气很大，拉着她往公厕里拽，一张臭烘烘的嘴甩不掉的往她的脸上凑。

沈鸦下意识的大喊，男人急忙捂住她的嘴，沈鸦挣扎的很厉害，男人怕惊动了周边的居民，抢走了沈鸦握着的手机就跑远了。

沈鸦其实并没有感觉到恐惧，她甚至在男人抢走她的手机后跟着追了几步。

挣扎只是下意识的反应，事后沈鸦甚至在想即便她真的被他拖到了那个公厕里面又能怎样呢？

最初这件事情并没有闹特别大，沈鸦只告诉了李兰君，宋听南和当时的班主任。

甚至一开始班主任也并不知道这件事。

第二天早晨五点，李兰君照常叫她起床，洗漱，吃饭，然后去学校。

沈鸦的表现就像昨晚的事情从没有发生过一样，李兰君也一样。

很久很久以后，沈鸦始终记得，那晚她走回家，告诉李兰君刚刚发生了什么的时候，李兰君说：“没事儿，好了，收拾收拾睡吧。”

沈鸦睡不着，李兰君便和她讲姨妈和她一样大的时候晚上走在村子里路过了玉米地，被一个男人拖到地里打的鼻青脸肿的事情。

六点钟，学校早操，学生已经到齐，沈鸦突然蹲在地上抱头痛哭。

班主任问她怎么了，她如实说，得了两天的假。

她并不害怕，这件事情也没有影响她的心情，但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她告诉自己的理由是想逃学，可她很清楚真正的原因根本不是这样。

学校里渐渐有些风言风语传出，沈鸦重新回到学校之后是有发现的，不过她并不在乎，但沈鸦就是在那段时间突然发现范柯和她回家的路是一道的。

平日她放学都会和宋听南一起出学校，然后在校门口分开再自己一个人回家，但自那之后她发现每次她和宋听南分开后便能马上偶遇范柯。

沈鸦平日里和范柯算不上熟悉，一路上也只会偶尔说两句话。

但就算不说话，范柯也一定会跟着她走完那一段路，他家比沈鸦家要更远些，每晚他都会看着她上了楼梯再离开。

沈鸦是很久之后才懂范柯每晚看着她上楼后才离开这个动作背后的含义。

那时候她真的单纯的以为仅仅只是顺路，他们也仅仅只是同学。

其实那个时候范柯也会和她说一些隐晦又试探的话，但沈鸦并没有察觉那些话背后藏着少年那些青涩的心意。

后来沈鸦从沈荷的口中听到了自己谈恋爱的消息。

沈鸦觉得不可思议，追问绯闻的另一方是谁，得到了范柯的答案。

即便是这个时候沈鸦也并未意识到她和范柯之间存在某种少年少女之间的特殊情动，或者更加严谨直白的说，沈鸦以为自己平凡如浩渺宇宙间的晨灰，渺小若亿万星辰中肉眼不可见的分子，不值得人注意，也不值得人喜欢。

一直到传言越来越多，沈鸦才终于发现范柯对她是不一样的，但她仍旧是怀疑的。

沈鸦不信这世界有真正的爱。

那个时候，不只是其他人，或许就连范柯都认为他和沈鸦之间仅仅只是隔着一层纸还没捅破。

这是沈鸦长到那么大为止遇到的最棘手的难题。

但她也仅仅只用一天的时间就做出了拒绝范柯的决定。

少年人的爱过于诚挚但却脆弱。

这件事情沈鸦从未和任何人提起，即便是宋听南。

在之后的这些年，即便沈鸦早已经不是那个时候的沈鸦，她也常会在遇到对她示爱的男性时想起范柯。

想对于范柯来说，她的行为究竟算不算玩弄感情。

她是不是在那个时候就已经算得上是个没什么心的烂人。

而这些沈鸦大概一辈子不会有答案。

范柯看他们年纪像姐弟，但彼此间的气场又不像。

但他并不追究这个答案：“这么巧遇到，要不要一起，都是高中同学。”

沈鸦想起来，宋听南和她讲过今晚是有高中同学聚会。

但沈鸦高中关系好的人也就只有一个宋听南，何况还有范柯在，她怎么可能过去。

他的语气和态度还算得上平和，看起来像是再正常不过的和老同学寒暄，但沈鸦看到他瞳孔微颤，那些他以为掩饰的很好的情绪从他的眼睛中泄出来。

沈鸦不是看不出来。

她想起来当年拒绝范柯之后，他其实有很长时间都一直想要从沈鸦口中要一个为什么。

以前沈鸦这人说的好听点就是善良心软，说的难听点就是圣母心，贱骨头。

如果早上两三年，让她意识到范柯对她余情未了，她未必不会答应，然后在高中同学圈里惹出一连串的再续前缘的风言风语。

但如今沈鸦却是最冷情冷心的。

她抬起自己的手放在叶复惊的肩膀上按了几下，指甲上是早晨涂的红色甲油。

倒是也不算什么出格的动作，却无端因她的神情多出几分暧昧：“今晚恐怕不行，我们还有事。”

范柯这才开始真正去审视叶复惊，眼前这个男人，确切的说应该是个男生，看起来甚至不到二十岁的样子。

他穿着黑色的制服，耳朵上挂着传呼机，神情有些散漫，像是根本没有听到他们之间的对话般。

冷淡，这是他从这个十几岁的男生身上感受到的最鲜明的气场。

他看起来并不像和沈鸦有什么特殊关系的样子，但是对于冷淡的人来说，不拒绝对方的触碰某种意义上或许也说明了些什么。

范柯欲言又止，内心是无法接受的，在他看来沈鸦和这个男女生并不相配。

但他几欲开口，最后还是匆匆洗了手：“那我就先走了。”

男人就是在范柯刚刚拐出洗手间之后出现的。

他听到沈鸦的话之后，皱了皱眉，正色：“沈小姐，我知道你现在年轻，没有结婚的打算，可能对这次的相亲本来就不是很满意，其实你可以一开始就告诉我，不用绕这么大一个圈子......甚至......拿自己的名声开玩笑，咱们这个地方并不大，如果你以后还想继续留在这里，这对你没好处。”

男人其实并没有任何说教的意思，顶多是善意的劝告。

但沈鸦并没有往心上放，她随手扎起头发，敷衍道：“你想多了。”

男人看沈鸦一脸的漠然，心中暗暗摇头：“天不早了，我明早有事，先走了。”

“再见。”沈鸦点点头。

但他们都心知肚明，明天大年初二，能有什么事。

人都走了，叶复惊向后退了一步，和沈鸦拉开距离：“两个忙，怎么谢我？”

沈鸦惊讶的看他：“你帮我吗？难道不是我利用你？既然是利用你还指望我感恩？”

叶复惊突然低头，无所谓笑了笑：“既然这样，那我就去工作了，姐姐玩的开心。”

他无所谓的摆了摆手离开。

沈鸦在原地站了会儿，接着走了出去，叶复惊脚步懒散，沈鸦没忍住冲他喊了声：“姐姐请你吃饭啊。”

她紧走了几步到他身边：“你什么时候有空？”

“什么时候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