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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香赴春光 第106章 作弄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10-14 09:33:55 来源:文学城

萧胤知瞧过了顾太医,又在何府歇了一觉,谢无意方携着他回宫。萧胤知原以为归来迟了,定要挨一通训斥,一路惴惴不安,谢无意柔声宽慰了半晌,他转念想及还有大皇兄替自己求情,心底那点惶恐便也散了大半。

待见了萧秋明,不想父皇依旧只简略问了几句,便命他回毓淳宫去了。他长长舒了口气,欢欢喜喜告退。谢无意含笑目送那小小身影离去,方转过身来,对萧秋明道:“父皇,儿臣先回懿华宫收拾行装。”

“嗯。”萧秋明顿了顿,复又道,“寒儿,晚膳等父皇回来一道用。”

谢无意微微一怔,旋即应道:“是。儿臣告退。”

谢无意离去后不久,祥安便步入殿内,躬身禀道:“圣上,昨夜掖庭令去了卢少府府上,今日一早,卢少府便匆匆赶往卢族长处;宋卫尉昨夜紧急调出半月来所有宫禁出入文书,又加派了巡逻人手;今日午后,李氏与韦氏两位贵女因马车风波,在醉香楼前当街对骂,直至荀东家赶来调停,方才罢休。”

萧秋明专注批阅奏折,朱笔如飞,只淡淡“嗯”了一声,连眼皮也不曾抬。

祥安迟疑片刻,续道:“还有一事。今日午后,仪王去了东灵阁……似乎约了人。”

萧秋明笔尖微顿,抬起眸子,目光沉沉如渊:“何人?”

祥安小心觑着他面色,声气更低了三分:“……荀鉴徽之女。”

闻得此名,萧秋明指节骤然攥紧,朱笔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他千算万算,终未算到自己的儿子会逆了他的意思,竟选了那人的女儿!他与荀鉴徽势同水火,怎能结为儿女亲家?萧秋明强压怒意,取过一张素笺,持笔刷刷写下数行字,交与祥安:“送去醉香楼。”顿了顿,沉声又道,“告诉荀玉薇,此事若办不妥,朕便无法再保全荀家的体面。”

祥安身子一凛,双手捧过信笺:“……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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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玉薇回到醉香楼,处置了几桩积压的杂务,回过神来时,窗外已是暮色沉沉。正欲回荀府去,花零却匆匆呈来一封信,神色微紧:“东家,宫里来的。”

荀玉薇见她面色有异,心下便是一沉,疑惑展开信纸——“……闻燕乐与望岳近来过从甚密……”她怔怔捏着信纸,掌心沁出冷汗。圣上终究还是知晓了。她暗暗叹息,硬着头皮往下看去,“……望岳选妃在即,若因燕乐而误终身……妹素来聪慧,当知如何处置……”

她再不忍卒读,搁下信纸,抬眸问道:“宫里……可还捎了什么话?”

花零小声道:“那位传话的说,此事若办不成,便无法……再保证荀府的体面。”

荀玉薇想到兄长尚缠绵病榻,命悬一线,一股火气直冲心头,不由分说将信纸撕作碎片,狠狠揉成一团,朝地上粗暴掷去:“体面,体面!我们荀家给了他体面,他们萧家可曾给过我们荀家半分体面?他明知哥哥身患绝症,时日无多,竟还要步步紧逼,非将哥哥彻底逼死才肯罢休么?!”

一旁,幕涟端来一盏温茶,轻声劝道:“东家消消气,当心身子。您原本便不赞同姑娘与仪王来往,既然圣上已知晓此事,不若便依了圣上之意,让姑娘与仪王从此断了罢。”

荀玉薇仰面灌下一整盏茶,方勉强缓过一口气,胸口仍是起伏不定:“我自然也想让乐儿与他断了。只是圣上用词未免太过,丝毫不念表亲的情分!”

幕涟亦叹息道:“圣上与荀公年少时那般亲厚,谁知后来,竟成陌路死敌。上苍可真是会作弄人……”

荀玉薇只觉头痛,抚了抚额角:“往事已不可追,还提它作甚。为了荀家,我也只能当一回恶人了。”她苦笑一下,“唉,乐儿会恨我罢……”

正说话间,郁金匆匆跑入,满脸喜色:“恭喜东家,贺喜东家!荀公醒过来了!”

荀玉薇当即喜出望外:“果真?何时醒的?”

“传话的说,荀公一醒便赶着来禀报了,还请您和姑娘速速回府。”

荀玉薇怔住:“乐儿不在府里?”

郁金也面露疑惑:“婢子问过来人,来人说,白日东家回楼里之后,姑娘也说要来寻您,骑上马便走了。”

荀玉薇稍作沉吟,目光倏然落向地上那团碎纸,霎时明白过来。以圣上的性情,他定是今日才知仪王与乐儿之事,便写信来威胁。今日……今日乐儿会去哪……

“东灵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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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玉薇匆匆赶到东灵阁,却得知荀燕乐已离去多时。她一言不发,立时乘上马车,一路催着花零,快马加鞭赶至荀府,下了车便疾步往荀鉴徽院中去。还未踏进房门,便听得里头传出阵阵哭声——

“爹,我好怕您丢下乐儿……往后可不许再这般吓唬乐儿了……呜呜呜……”

“乖,爹这不是……咳咳……醒过来了么……这阵子苦了你了,清减了许多……”

荀玉薇立在门口,满腹怒意被这哭声一浇,顿时熄了大半。她望着屋内父女相依的身影,面上浮起浓浓不忍,不由低下头,用帕子轻轻点了点眼角。兄长终于醒转,乐儿也算苦尽甘来,这般大喜的日子,那些扫兴的事……还是暂且不提了罢。

思及此,她重整颜色,牵起唇角,大步迈入屋内。荀鉴徽躺在病榻上,面色虽苍白如纸,一双眸子却已恢复了往日清亮。荀燕乐伏在床沿,犹自抽噎不止。荀玉薇走到榻边,声音微微哽咽:“哥哥,你这回可将我们吓坏了。”

荀鉴徽虚弱一笑,抬起瘦骨嶙峋的手,轻轻抚过女儿的鬓发:“叫你们姑侄悬心了。”

荀燕乐吸了吸鼻子,泪珠又扑簌簌滚落下来:“爹,您以后不许再瞒着我了。身子冷了,或是不舒服了,定要告诉乐儿。”

“哎。”

荀玉薇拍了拍荀燕乐的肩,温声道:“好了好了,你爹才刚醒,可经不起你这般哭。快去洗把脸,叫厨房备些清淡的粥菜来。”

荀燕乐这才匆匆抹了泪,连连点头,起身往外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望了父亲一眼,那神情犹如一头惊惶的鹿儿,唯恐一转身,他便又阖上了眼。荀鉴徽朝她微微颔首,她才放下心来,快步出了门。

待听不到脚步声,荀玉薇方缓缓敛了笑意,望向荀鉴徽,欲言又止。

荀鉴徽虚弱开口:“薇薇,这几日外头可是出了什么事?你脸色不大好。”荀玉薇抿了抿唇,只拣了几句闲话搪塞。荀鉴徽静静听着,眸光微闪,却也不细问,只淡淡道,“你心中有数便好。我如今身子太弱,家中诸事,只能尽数托付与你了。”

“哥哥放心。”荀玉薇握了握他枯瘦的手,暗暗叹息。将来哥哥若是得知乐儿与仪王之事,必会震怒之下再度病倒。她须得好好想个万全之策,迅速处置此事,绝不能叫兄长瞧出半分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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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夜当空,萧秋明搁下政务,乘月来到懿华宫,与谢无意一道用了晚膳。膳后,父子说了些体己话,一想到明日便将分离,都有些伤感。

“寒儿,你临行前,可否为父皇弹几支曲子?父皇许久不曾听你弹琴了。”

“好。”谢无意命人取来琴,净了手,指尖搭上琴弦,轻拢慢挑间,曲调便从指尖流泻而出。那琴音空灵婉转,裹着一股淡淡哀恸之意,幽幽萦绕悬梁,绵绵挥之不去。初时如桃花碎红,漫天纷飞,又似夏荷玉立,拂波照影;随之便乌云沉沉,风动草原,霜花飞舞,雨雪霏霏,离人俯仰于天地之间,饮泣呼号,魂断而无所归依;而后春风化冰,流水淙淙,滚滚东逝,汇于天之尽头,但见虹贯长空,浮云如烟,渺无痕迹。

一曲终了,萧秋明早已泪湿衣襟,心绪激荡难平。他从未料到,他的寒儿竟已有了这般高深琴艺,宫中那些乐工与他相较,也不过尔尔。他抬袖拭去泪痕,声音尚带着几分喑哑:“这曲叫什么名?”

谢无意原本只念着与父亲的相聚与别离,不过即兴而作,并未想过曲名。他沉吟片刻,答道:“《不如归去》。”

“不如归去……不如归去……”萧秋明翻来覆去念了数遍,苦笑道,“这归去之处,是这宫里,还是旁的地方?”

谢无意默然不语,萧秋明亦不再追问。片刻静默后,谢无意再度抬手抚琴。这回琴声欢快许多,唯有春花秋月之喜乐,又怀星垂平野之旷达,仿佛天地间再无烦忧。萧秋明阖目聆听,紧蹙的眉峰渐渐舒展,姿态不由闲适下来。恍惚中,好似时光倒流,他尚且还是那意气风发的少年郎,银鞍白马,玉剑悬腰,与挚友亲朋对饮高楼,抒尽心怀畅意……

荀鉴徽……

念到这名,萧秋明只觉心头微痛,倏然睁眼。昔年尚且同席共饮,同榻而眠,今日却只道白云苍狗,唯余怨憎。那些年少情谊,终究是回不去了。

曲落,一声叹息响起。谢无意见萧秋明陷入沉吟,眉间似有伤感,不由轻声唤道:“父皇?”

“寒儿,父皇从未问过你,”萧秋明抬起眸子,目光深远,“当初你在醉香楼时,可曾遇到过荀鉴徽?”

许是错觉,今夜父皇提到那名字时,面容竟罕见柔和。谢无意颇感疑惑,答得愈发谨慎:“……儿臣远远见过,但不曾说过话。”

萧秋明却笑了笑:“你与你母后生得一模一样,荀鉴徽怎可能不来与你说话?他都同你说过什么?”

谢无意迟疑片刻,垂眸回道:“醉香楼事务繁忙,儿臣每日忙于迎客招待,无暇顾及其他,已不大记得他与儿臣说过哪些话了。”

萧秋明虽知他是有意遮掩,却也并不点破,只回首望了望窗外月色,悠然道:“已是夜深了。寒儿,今夜便与父皇同枕而眠,可好?”

“好。”

父子二人更了衣裳,并排靠在榻上。萧秋明掀起谢无意的衣袖,露出底下一截光滑细腻的手臂,不由讶然道:“刀伤怎的这么快便好了?”

谢无意笑道:“儿臣每日按时涂抹顾太医配的药,伤口便好得极快。”

“我竟不知顾太医还有这等本事,能在短短半月便彻底愈合刀伤,且不留半分痕迹。”萧秋明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寒儿,你与你母后一样,都藏着秘密。”

谢无意依旧牵着唇角,笑而不语。

萧秋明凝视他片刻,也不再问,只将手伸向床头一侧。只听“咔嚓”一声轻响,榻边应声现出一道暗格。他从中取出一只玉匣,托于掌心,含笑道:“寒儿,你可知这里面是何物?”

谢无意望着那玉匣,半开玩笑道:“莫非是玉玺?”

“是你母后的遗物。”萧秋明启开玉匣,取出一封信笺。那纸张已有些年岁,却依旧平整如新。他抚着信笺,续道,“当年你母后尚在孕中,便同时为你取了名与字。原本,父皇打算在册封大典上,将此字授与你。可如今大典遥遥无期,父皇只好一直将它存于匣中。”

谢无意好奇道:“母后为我取了何字?”

“待到册封大典那日,你自然便会知晓。”

谢无意只是默然。他何尝不知父亲心意,可世道变化无常,他眼下唯念着阿雪的安康,已顾不得那将来。什么册封大典、皇子府邸、帝胄身份,于他而言,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远不及一个阿雪来得真切。许是天意注定,他此生或许永远无法知晓,生母究竟为他取了何字罢。

萧秋明见儿子久久不语,心下叹息。他不再言语,将玉匣收归原处。

“……睡罢。”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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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萧望岳端坐书房内,听罢属下禀报,怔然良久。

“没想到,萧青寒竟要离开京城。”他喃喃自语,心头五味杂陈。这世间不知多少人穷尽心力追逐权势富贵,不惜与亲缘决裂、旧友反目,乃至万劫不复。萧青寒从民间一介无名走卒,一跃成为君王嫡子,名分既定,前路煌煌,却不思争权夺势,不去问鼎天下,反倒为了区区一个女子,便将这唾手可得的一切尽数抛下。

既如此,他当初为何还要千辛万苦与父皇相认?为何又要千里迢迢,来京城这等是非之地?难道当真是为了那虚无缥缈的骨肉亲情?不,不可能。这皇家之中,何曾容得下亲情?

这个萧青寒,当真令人捉摸不透。他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堂下,澹烟沉默许久,缓声开口:“殿下,或许……大殿下当真未曾欺骗您。”

萧望岳不由想起那次月夜对谈,皇兄望着他的眼神是那般坦荡,清澈如水——

“此番回来,只为全父子之情,求一个安稳余生,再无他念。”

原来,萧青寒那番话,竟当真句句发自肺腑。那份通透潇洒,纵情率性,任自己终极一生,也难以企及。

灯影微动,萧望岳沉默许久,忽而低低笑出了声。澹烟大惊,不解地望着他。他却抬起手,半掩住眼睛,笑声越来越放纵,也越来越破碎。那指缝间,隐隐透着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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