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说吧,两位预备从何查起?有什么在下能帮上忙的。”秦照气定神闲地抿了一口杯中泡得有些过头的茶水,舌尖泛着淡淡的苦涩,下意识侧身抬手将姜窈面前的茶汤倒入自己杯中,只余下一个空盏幽幽吐出一口残留的热气。秦照低声用只有她能听清的声音解释了一句,
“窈窈等下一泡吧,这会儿茶叶的涩味太重。”这两个月相处下来,他几乎已经能够凭着姜窈的不同神态判断她的口味喜恶,亦知她不喜浓茶。
姜窈的视线跟随着自己眼前的茶杯在他指尖倾倒又回到身前,听着他凑近的话语,温吞地点了点头。
同桌而坐的另外两人在一旁目睹全程,而后有面面相觑。
宁言秋这会儿识趣不少,扬了扬下巴,示意霍雨说话,
【在东宫时,你与拂风撺掇我打头阵背黑锅就算了,现在可得是风水轮流转。】
【你这德行,殿下又不曾计较过,今儿委屈个什么劲儿。】
霍雨移开视线,不再同这江湖人多做争辩,开口道,
“今日这问斩的告示下得明显不合理,我且先去探一探这宣州知府的底子,看他究竟是昏聩无能,还是背地里有什么徇私枉法的勾当。宁公子便从外围开始查,在我查清前尽量不要惊动官府的人,以免打草惊蛇,就目前看我二人足矣。”
“没问题。”宁言秋背手随意地甩了甩盘龙棍,便应下了这个安排。
“那我呢那我呢,我能帮上什么忙?”姜窈手中把玩着空茶盏,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语气里带着摩拳擦掌的干劲。自己在床上躺了这么久,私以为是时候让窈窈大王重出江湖。
“这……”霍雨一时语塞,静默着等待秦照的决定。
“你呀,哪儿都别去,就在驿馆呆着等消息。”秦照慢条斯理地往姜窈的茶盏中添茶,语气中是恰到好处的嗔怪。
“不嘛,我这伤都好了……”姜窈一脸大失所望的表情,一时间嘴撅的能挂个油壶。
“至少现在不行,宣州情势不明,你可不能一个人乱跑。你若是再有什么差池,只怕你那师姐非扒了我的皮不可。”秦照坚决地摇摇头,且不说这里情况复杂,便是她重伤初愈又连日奔波,就已经足够让人担心。
眼前茶盏中的茶汤确实比之前淡了一些,依稀也能嗅出茶香,姜窈这会儿却不买账,双手环抱在胸前,倔强地别过脸去,气鼓鼓地不理人。
秦照轻叹了口气,“窈窈今日随我去个地方,有很重要的事,好不好?”
姜窈依旧没有说话,秦照视线落在她今日发髻上绑的发带,自然垂落在肩侧,跟着她环抱双手的动作,卷在身前。
他试探着从身后轻捻起发带悬空在颈侧的部分,向后拉动,试图拉回眼前人的怜惜,这会儿语气又软下来,
“我可是听说某人出发前特别想吃宣州的金银夹,此刻正是吃螃蟹最好的时节,这满满的蟹黄、蟹肉裹进花卷里,在油里稍稍那么一滚,切段而食,黄白相间,鲜香无比。唉,这不巧了,我今日要去的地方正离宣州最大的酒楼只隔两家铺子而已……”
屋里原本静静的,这会儿隐隐约约能听到吞咽口水的声音,不止姜窈心中蠢蠢欲动,连带着另两人听来也是想吃得紧。
“那你给我带一份回来。”姜窈尚还存一丝理智,谈判道。
“恐怕从酒楼带回来这鲜香就要大打折扣了,这金银夹最是讲究吃一个热乎。”秦照观她已经大为动摇,趁机央求道,
“事实如此,就请窈窈勉为其难,陪我一同前往吧。”
最后一丝理智在他柔声细语里彻底土崩瓦解,姜窈勉强转回身来,嘟囔着,“看在金银夹的面子上,我就勉强陪你跑一趟,过几日可不允你再拘着我,你要相信我是有分寸的。”
“好,都听窈窈的。”秦照唇角勾起一抹笑。
姜窈将杯中温温的茶水饮尽,不经意对上他带笑的脸庞,眼神里满溢的缱绻温柔腻得慌,姜窈只在心里暗暗叫唤,这叫什么事儿,简直就是犯规。
不知何时,宁言秋已经被霍雨拽出屋去,调侃道,
“怎么,宁公子也想吃宣州的金银夹?”
“切,说得好像你不想吃似的。”宁言秋不以为意地搂着盘龙棍,斜倚在门框边,漫不经心道。
宁言秋又想起之前吃鸡蛋面的事情,心中计较着这次吃金银夹一定要避开里头两人,省得又遇到什么情况,再给自己吃撑了不划算。
————
“我们究竟去哪里,阿照?”姜窈牵着他漫无目的地一面在主街上漫步一面踢开路上的碎石子。
“咱们这条街最热闹的地方,藏珍楼。”秦照答道。
行至楼前,果然是来往人群络绎不绝,站在楼外向里头望去,但见人头攒动,若说民以食为天不假,在这藏珍楼里痴迷书画古玩的人却比一旁食肆里还多。
姜窈仰头打量着整座建筑,这一座楼竟抵了半座宝塔,上下三层,每一层都有交易的不同物件,最底下是书画,二楼是玉石珍奇,三楼最是空旷,焚香一炉,雅座有序,有几分避俗离嚣的意境,是文人雅士聚集的会客之所,虽说各处泾渭分明,却仍是处处热闹。
姜窈盘算着秦照来此莫不是为了查证在信州得到的幽城令的线索。
忽听人群中似乎有人在呼唤他二人,姜窈将视线重新移回大门口,正见那日在破庙里遇见的梁鸣谦在招手,他依旧是一身青衫,别无雕饰,形容消瘦。
“梁大人也来藏珍楼寻宝吗?”姜窈好奇问道。
梁鸣谦躬一躬身,随后也向秦照颔首,“可担不起姜姑娘一声大人,我不过是个小小里正,来这里寄卖些扇面,权当贴补家用。”
他手上还有几个扇面没有寄在店里,送了一柄给姜窈,她徐徐展开扇面,青竹与云雀跃然纸上,只不过姜窈正反细细看过,确实没有署名,当即问道,
“这扇面精美,怎么没有署上名字,岂不是埋没了先生精湛的画技。”
却见他自嘲式地笑着摇头,
“姑娘有所不知,在下这扇面就是没署名才好卖,若是署上梁鸣谦这三个字才是真正的分文不值了。”
“怎么会?”
梁鸣谦凑近些解释道,“姑娘心胸开阔,初到宣州城想来并不知城中的规矩,这规矩不在律法里,不在青衫外,只在人的骨头里。”
姜窈不明所以,微蹙起黛眉,不解地问道,
“这规矩怎么就生在人的骨头里了?”
“不瞒姑娘,在下并不是宣州人士,在早个十几年是北辽人,北辽灭国后才来到这里,在宣州城里,辽人的存在本就是一文不值,更不必说辽人的字画。”
听到这样的解释,秦照与姜窈心中皆是大为震撼,想不到偌大一个宣州,竟滋生出这么严苛病态的等级划分,那些归降的辽人,被放在了平头百姓之下,成为了低到尘埃里的存在,燕辽的分化相较于豫州的待遇不公更甚,严苛的等级完全否定了辽人的存在意义,也顺势奴役了辽人的精神,他们为了生存不得不隐姓埋名,甘愿接受明明不公平的一切待遇和冷眼。
两人愣在原地一时没有出声,倒是梁鸣谦接上了话茬,
“两位也不必过于担忧,至少我还是能做个里正,若是燕人做里正,州府按月还会有一笔补贴,能够勉强糊口,我们没有这笔收入,就只能另想办法了,好歹还是有些生计可做。”他脸上依旧带着笑,看不到任何抱怨。
姜窈有一瞬间的冲动,她想要说出口,这是不对的,可是下一秒理智拉住了她,打抱不平的话哽在喉咙,说不出一个字。一个燕人说出这是不对的,会否过于假惺惺?即便说出口,也只是徒增烦恼,并不能改变宣州分毫,相比之下,似乎梁鸣谦不曾自怨自艾已经是很好的结果。
梁鸣谦告别两人,向城外草庐赶去,两人心事重重地跨入店内,却听一道清脆的女声响起,
“店家,这一排的扇面我都要了,给我包起来送到杜府。”姜窈的目光被吸引过去,她瞧见那一排的扇面正是梁鸣谦所做,没想到有人抢在他二人之前将这些包圆儿了。方才听到她说到杜府,恐怕她是哪个富家的千金,或许是她的目光过于炙热,那名杜家千金竟真的看过来,回应了她的视线,轻颔首。
“二位是第一次来吧,想看点什么?”店里的小二很有眼力见地迎上来。
“店家,那边那位小姐是哪家的千金?”姜窈不禁问出口。
“哦,那是杜茗杜员外的千金,名唤杜静澜,杜小姐是本店的常客,品味也是没得说。”店小二答得流利,对于老顾客的夸奖也是信手拈来。
杜静澜,好名字,姜窈暗暗想到,一边侧耳去听秦照要找的东西。
“今日我二人是想寻画,不知这藏珍楼里是不是真的包揽天下奇珍?”
“公子但讲无妨,即便藏珍楼现在没有,不代表过一段时间还是没有,不是在下说大话,若是藏珍楼没有,其他地方更不可能有。”
“我要找的是《春花八图》,要求不高,听闻藏珍楼里有八图之一的萱草花,此行便是为了这一幅而来。”
姜窈在一旁静静听着,没有作声,脑中检索着有关《春花八图》的所有信息。
春花八图,乃是北辽大家恽正叔的没骨画代表作,据说原本是保存在北辽皇室手里,只是在燕辽混战的那些年里,难免颠沛遗失,如今已经四散飘零。秦照今日所求的萱草花这一幅便是其中代表。书中有载,折枝萱花,茎叶舒展,两花低垂,极简舒朗,画面无墨线勾勒,水色交融,藤黄、朱红、花青晕染,浑然一体,韵致宛然。
在此之前,她竟不知会有一幅《春花八图》在宣州地界,一时也来了兴趣,不管这与幽城令有多大的关联,能近距离欣赏也是一件幸事。
店小二却在此刻面露难色,秦照不接,追问道,
“怎么,贵店竟没有吗?”
“那倒不是,《萱草花》确实在藏珍楼中,只不过此画乃是东家的私藏,等闲是不做售卖的。”
“不知可否引荐我二人与东家详谈,聊表在下诚意?”
————
这边正在攀谈,却见宁言秋也来到藏珍楼,听他要寻能人来鉴定手中的一幅工笔画。秦照照旧与店家攀谈,姜窈牵着他,没有往宁言秋的方向走去,耳朵却是竖起来去听。
方才与她遥遥相望的杜姑娘亦被吸引,上前答道,
“在宣州,若是要鉴赏工笔画,倒是有一个人可以。”
“谁?我又去何处寻到此人?”宁言秋语言简练,似乎是很迫切地需要得到答案。
“扶山公子。”
窈窈:金银夹
阿照:窈窈
宁言秋:金银夹
霍雨:金银夹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